56 第八章（五）（1 / 1）
夜已经深了，然而尔玛木雅的屋中，灯火依然明亮。
站在窗台边，她安静地替小红花浇水。伸手抚过红花小巧的四瓣，尔玛木雅的记忆如潮水奔涌而来。
曾经，同居花折门，两小无疑猜。他骑竹马来，她羞颜尝开。
在哈密卫，她的家乡，尔玛木雅在她家的木楼梯上，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小小的男孩。
他是同他父母一起来他们家的。阿爹阿娘看起来和他们关系很好。但她却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小男孩，尤其是现在。
这家伙，居然坐在她家的楼梯上。
“喂！你不知道楼梯是不能坐的吗？坏小子，快走开。”
在羌族的传统中，人是被告诫不能坐在门槛和楼梯上的，否则会被神灵怪罪，招来祸端。
皇甫凝正坐在楼梯里数花蚂蚁。他觉得很稀奇，在汉人的地界，在皇甫府邸里，他都不曾见过这种稀奇古怪的虫子。然而这个脸黑黑的臭丫头竟敢打断他。他一下子就忘记了自己数的数。真是该打。
他插腰站起，指着尔玛木雅的鼻梁骨斥责道：“你这个又细又长的黑炭条，谁准你这么跟本公子说话的？”
“你说我什么？”尔玛木雅气得不行。仗着自己的腿长，她一脚把皇甫凝踹了下去。
胆大包天的尔玛木雅，是哈密孩子里的小霸王，谁惹她不快，她就把他往死里整。
家教严禁，汉风文弱的皇甫凝，彼时尚未长开，个子比尔玛木雅还矮了半截，哪里就是她的对手。
只听“咚咚咚，咚咚咚”，这楼梯滚得似乎没有尽头，尔玛木雅嘲讽的笑声更让他觉得刺耳。
有什么东西就在眼前，太好了，终于滚完了，终于可以停下了。
然而，被撞倒的炉子可没有皇甫凝那样的好心情。它正忙着烤肉呢。
炉里的黑炭刷刷地往地上掉，有一块着火的炭，砸到了皇甫凝的下巴上，顿时就烧出了一个血口。
浓稠的血水流出来，夹着炭粉的黑末，糊了皇甫凝的一张嘴巴。
用手背抹去唇上的一部分血迹，皇甫凝从地上坐起来，抬眼，目光直直地望着站在楼梯上的尔玛木雅。
尔玛木雅确实是一个张牙舞爪的小霸王，但那仅限于没惹出事以前。
现在阿爹阿娘的小客人被她弄出了满脸血，事情可就变得严重了。
“呜哇哇——”她害怕，两只手背抵着眼睛，大哭起来。
本来还没什么事儿的皇甫凝，看到尔玛木雅大哭，立刻慌了起来。不顾鲜血从下巴上往下落，他“噌噌噌”地跑到楼梯上，用沾满血的手捂住尔玛木雅的口鼻，“哎哟我的小姑奶奶，你别哭啊，把我爹我娘招下来可怎么办啊？”
此时，两个孩子的父母正在聊天叙旧，楼上传来了他们愉快的笑声。
尔玛木雅很及时地就不哭了。皇甫凝也放下手，望着对方大花猫一样的脸，两人同时笑出了声。
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尔玛木雅打来了干净的水，替皇甫凝擦干净了脸。
皇甫凝低头，在盆中浅红色的水面中，他看到了自己下巴上的伤口，就像四个瓣的小红花。
欣赏完了，皇甫凝抬起脑袋，却见坐在一旁的尔玛木雅，就像应和他似的垂着脑袋，一脸沮丧的神情，把她原本就炭黑的脸，弄得更黑了。
“你别害怕，我不会告状的。我会跟我爹娘说，是我偷吃烤肉的时候，被火星子溅上去的。”
“可这样说，皇甫伯伯不会打你吗？”扬起脑袋，尔玛木雅问道。
“不会的。我爹虽然武功很厉害，但他从来不会打小孩子。”皇甫凝说得很认真。
事实上，皇甫凝的父亲确实没有打他，因为他发现自己儿子在说谎，说谎的目的，不过是因为他是一个小小的男子汉。不过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起身，尔玛木雅踩在屋里的木板上，发出“蹬蹬蹬”的声音。
皇甫凝扭着脖子，张望着尔玛木雅，疑惑她到底要干什么。不久，就看到她脏兮兮的手指捏着两块烤肉，奔了回来。
坐到原位，尔玛木雅把手中的烤肉递给皇甫凝，“反正都要被冤枉偷吃烤肉了，那就不如真吃好了。就算被打，咱们也算捞着了。”
接过尔玛木雅手中的烤肉，皇甫凝暗自思忖：这炭姑娘一定常常挨她老子打。
“诶，你怎么不吃啊？快吃啊。”尔玛木雅一边往自己嘴里塞肉，一边推了推皇甫凝动也不动的手。
皇甫凝是接受传统儒家思想长大的，君子礼仪论在他心中占据着根深蒂固的位置。不过此时，看尔玛木雅吃得那么香，他也不禁馋了嘴，仰着脑袋把肉塞进嘴里，大嚼。
“嗯，真好吃。”皇甫凝吃得一本满足。
自此，他与她的感情，便从“肉与炭”的关系中，稳稳地打下了基础。
忆及当初，尔玛木雅不禁莞尔。虽然经过了那么多困难波折，思念沉沉，她却依然感激上苍，给她指引，给她希冀。
她知道，此时此刻，他就在她身边。
跟小红花道了声夜安，尔玛木雅关上窗，吹熄烛火，安然地睡了过去。
房间拐角处，一道黑黢黢的人影被月光拉得长长的，斑驳了这片开满红花的灌木丛。
白日，练功场。
原本平常又平静的习武练功，在今日却仿佛斗法一般，一房弟子呐喊，另一房就势必要喊得比他们响亮；第三房弟子踢腿踢得劲道有力，第四房的弟子出掌就要更卖力些，似乎不争出个胜负高低就不罢休。
桑满云和凡小豆站在汉白玉的围栏下，目睹眼前一切，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不禁双双叹息。
“这四房子弟见面，真如仇人见面一般，不仅眼睛是红的，脸掌心脚底都是红的，恨不能把对方打翻在地才好。”凡小豆说道。
轻笑一声，在江湖混了些时日，桑满云对眼前的事也就见怪不怪了。“谁教他们四房的师父，都是极有可能继任主持之位的。四房既是竞争关系，难免相看生厌，心中不喜。”
“确实，”凡小豆点点头，顺着桑满云的话接了下去，“了贤大师是觉尘方丈的大弟子，稳重敦厚，资历最深；二弟子了宗大师管理院务最有经验，能力很强；五弟子了故大师精通佛理，德行出众；了言大师虽进门晚些，但在这辈子弟中却最为聪慧，悟性很高，觉尘方丈也愿意多传授他些东西。其实不止这些，还有……”
旁边，响起桑满云戏谑的笑音，“你懂得还挺多。”
凡小豆把手臂环在胸前，一脸得色，“那是，再怎么说我窦筱璠在江湖上也混了那么久。虽比不上珍珑局，但这点消息还是有办法知道的。再说了……”
看着凡小豆的眼睛，桑满云就能确定，旁边的姑娘是有多喜欢他。因为每当她跟他畅快地讲话时，眼睛里都会闪出一颗一颗小星星，明亮，皎洁。
环住她纤细的腰身，桑满云吻住凡小豆的唇，把她多余的话和聒噪的声音一起吞入口中。
瞪着一双大眼，凡小豆被桑满云的大胆吓住了，佛门清净之地，他竟敢……还好这里有围栏护住，练功场的僧人看不到，否则她一把老脸都要给羞光了。
但巧的是，有两个小沙弥适逢这里经过。
个子小的那一个傻愣愣地瞅着他们俩，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还指着桑满云和凡小豆，结结巴巴地说：“寺、寺庙圣地，不、不得……”
凡小豆被吓得更厉害，涨红着脸，一下子就把桑满云推开了。
个子稍高点的下巴上已长了青色的胡茬，看样子已经到了发育的年纪，懂了不少事。他见凡小豆被惹得尴尬，飞起手掌，“啪”地一下就拍在小沙弥的天灵盖上，“你还看，师父说非礼勿视你都忘了吗？小心我告诉师父去，罚你两天不许吃饭。还不快走。”
小沙弥吓得连连称是，嘴里絮絮念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跟着大一点的沙弥走了。
望着两个可爱的小和尚踉跄走远的背影，桑满云和凡小豆不由相视一笑。
因为担心尔玛木雅再遇到歹人，这次下山，桑葚是陪着尔玛木雅一道去的，顺便也帮着她一起寻人。
挨家挨户地询问了一整天，直到山门要关之前，两人才返回少林寺。
“木雅，你别灰心，今天找不到，我们明天再找就是了。嵩山脚下的村落最多不过百户，只要他人在这里，我们就一定能够找到的。”站在寺门口，桑葚安慰着尔玛木雅。
“放心吧桑葚，我不会灰心的。还有今天，真是多谢你了。”尔玛木雅看着眼前的姑娘，诚心祝福道，“桑葚，你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天神一定会保佑你的。”
“嗯，谢谢。”
在寺门口跟尔玛木雅分了手，桑葚仰头，观望着飘着金黄色云朵的霞暮，发了一小会儿呆。
回到房中，桑葚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边的浴红衣。“你在等我？找我有什么事吗？”
坐到桌边，浴红衣没有回答桑葚的问题，只道：“人没有找到吧？”
正巧，桑葚也满脑子都在想这个。她两肘支着桌面，半身前倾趴在桌上，盯着浴红衣的双眼闪出水灵灵的光。“浴红衣，珍珑局一定有人知道皇甫凝的下落吧？要不，你把信息调出来，我们看一下？”
“我已经调出来了。”浴红衣轻描淡写地说道。
听到这个，桑葚的反应显然比浴红衣强烈多了。她扯住浴红衣的袖子，激动地问：“小红你是不是已经知道皇甫凝的情况了？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斟了一杯茶，浴红衣把茶杯推到桑葚面前，“先喝杯茶冷静一下，不要这么激动。你想我告诉你，可我告诉你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做？”
“之后……当然是帮木雅找到他……”桑葚嗫嚅道。不知道为什么，在浴红衣的注视下，她总觉得自己说得不对。
起身，浴红衣缓缓走到窗边，此时的夕阳，只剩下最后一点光芒留在人间了。“距离皇甫家被灭门，已经有五年的时间了。皇甫凝若未死，无论他被仇家带到了哪里，五年的时间也足够他回去找尔玛木雅了。但事实上，他却没有去找她。桑葚，难道你就不奇怪其中缘由吗？”
无意识地拨弄着手里的茶杯，桑葚望着浴红衣镶嵌在绯红夕光中的背影，想着皇甫凝的各种可能性，沉沉地叹了口气。“是啊，五年时间真的很长了。就算五年前他没死，他也有可能死在这五年中的任何一刻。他也有可能为情势所迫，做了让他不能回头的事。还有可能，他早已负心，另娶她人为妻了。”
桑葚的分析未必全面，但依然让浴红衣发自心底地喟叹。
当初那个对世事懵懂无知的小姑娘，如今也懂得尘世艰辛，由不得人做主了。
想到了不开心的事，桑葚的意气也消弭了大半。“幸好，木雅有她的天神会保佑她。希望她的天神，真的能保佑她吧。”
红尘幻变，世事如梦，没有什么是能永远不变的，也没有什么是能永远停留的。
人若是，情亦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