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第八章（三）（1 / 1）
十一年过去了，即使莫作双还有着二十岁的容颜，她也仍然上了年纪，更何况还缺了心智。
“不！不！你胡说！曲儿不是我杀的，曲儿还活着！”莫作双眼中闪乱癫狂，她举起手中剑朝浴红衣刺去，“我要杀了你！”
璨飏殒息剑从旁射出，阻断了莫作双对浴红衣的袭击。
破颜剑掉在地上，发出“砰”地一声，回荡在山洞里，久久不息。
莫作双眼神凌乱，在洞内走着，寻着，唤着。“曲儿，你在哪里？他们都欺负娘亲，你快出来帮我呀。曲儿，曲儿……”
年轻男子走到浴红衣身边，“莫作双曾央我把商少仪的尸体拼接完整，公子可知，在这一穴四壁七十八具尸体中，哪一具是商少仪的？”
“为何问我？”浴红衣不答反问。
“许是太久了，久得连我都忘记，哪一具是真正的商少仪了。”
环视四壁，浴红衣伸手指向左边，答道：“横数第三纵数第七的，便是。”
其实，珍珑局的人曾向他汇报过这个。
“公子果然知道啊。”年轻男子一笑，朝浴红衣指认的方向走去。
目光锁住尸体，桑葚眉间染着淡淡的忧伤，原来那个人就是商少仪，长得和哥哥可真像啊。
那家伙爬到高处，却不知在尸体上动什么手脚。
然而下一幕——
商少仪竟起死回生，动了起来！
桑葚震惊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凡小豆观察细微，“不，商少仪没有活过来。尸体会动，不过是因为被控制住了。”
但就算只是让尸体动起来，就已是神鬼之术了。
“商少仪”睁着无神黢黑的眼，脸色青白，身体僵硬，走路的姿势很怪，同手同脚，非常不和谐，然而莫作双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后，却连魂魄都要被他勾走了。
站在高墙之上的年轻男子，打量着他的作品，摇头叹息，并不十分满意。
“少仪，你回来找我了？”莫作双走近了“商少仪”，“你小师妹的病治好了吗？”
“她的病好了，我回来了。”“商少仪”说道。
年轻男子的声音如从辽阔高远的天空传来一般，深远，平和，宁静，安详。
莫作双流着泪，一把抱住“商少仪”，“少仪，我刚捉了只白兔，送给山顶上的小师妹玩，才回来呢，没想到就见着了你，真是太好了。”
“商少仪”笨拙地折起僵硬的手肘，抱住莫作双，“太好了，雪芍，能够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闻到“商少仪”身上的味道，仿佛冬日小木屋里散发出来的暖香一般，莫作双的心安了下来，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她阖上了沉重的眼睑。
雪芍黎故事的最后，是堕倾城送给她的结局，让她如青末一般，死在了商少仪怀里。
堕倾城从高墙上下来，走到他们之间。
“你杀了莫作双？”桑葚不可置信地问道。
“我不杀她，你们也不会饶过她的，不是吗？”堕倾城瞥了桑葚一眼，说道，“她总归也是个可怜人。就这样让她死在幸福的幻象中，也不错，不是吗？”
“好一个倾城医仙，”浴红衣浅笑道。
堕倾城神色不变，迎向浴红衣的目光坦然。
莫作双的事终于告一段落，别了堕倾城，浴红衣四人回到汉南别苑时，已是星满人间，月悬沉霄。
小庭中，井水幽幽的凉意，浸染了四方的每一处角落。
“筱璠。”
听到熟悉的声音，本在月下独酌的凡小豆立即起身，看着来人，她眼中染上淡笑，“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休息？”
浴红衣请凡小豆坐下，自己也在她对面就坐，“睡不着，寻你聊天。”
“我也睡不着，”凡小豆往浴红衣杯里斟了酒，“今天发生太多事了。”
酒水沾了唇，浴红衣放下酒杯，眸光凝向凡小豆，“这段日子，筱璠过得可舒心？”
含笑点头，凡小豆神态透着一股女儿家的娇羞，“嗯，我过得很开心，也很满足。”
“日后满云若是有待你不好的地方，你大可以跟我说，不必隐讳。”
“嗯。”凡小豆颔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我已经长大了，不像桑葚还是个孩子一般。倒是你们俩，现在如何了？比起我和满云，我觉得你和桑葚才更值得担心。”
浴红衣没有回答她，只移开目光，装作欣赏月亮的样子。
看着他刻意躲开的背影，凡小豆含笑摇头。
初九，是七夕佳节的最后一日了。
温陵城的这个七夕，注定是不安宁的，连天空都显得暗沉而闷厚。
沉寂了一天的乌阎罗，又开始在温陵城中肆虐了。汉南别苑，是他第一个攻击的目标。
这次，它追寻着浴红衣的气味而来。这次，它为复仇而来。
但现在的它，只是一个汤碗大小的鬼东西而已，根本成不了什么气候。
在门廊中找到了浴红衣，乌阎罗凶狠地朝他扑过去，却被突然从门帘里蹿出来的中奶奶泼了一身黑狗血。
黑狗血专治妖魔鬼怪。乌阎罗中招，嚎叫着逃走了。
轻笑出声，浴红衣看着中奶奶，“粉胭，你的身手还是这么矫健呀。”
“诶，保护尊主的事，老身怎么敢迟钝呢？”中奶奶喘着粗气，说道。
嘴上虽如此说，浴红衣还是小心地把中奶奶扶到了屋内，“好生歇着吧。浴红衣虽文弱不武，但也不消您老人家，费着折筋骨的劲儿来保护我。”
中奶奶却用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笑着，瞅着浴红衣的脸看，“尊主好俊的相貌哟，比起当年也丝毫不……”
“小红！小红！”外面，传来桑葚急切的声音。
“我在这儿呢。”掀开门帘，浴红衣走出，却见桑葚和凡小豆两人扶着几近晕厥的百里香，朝里屋走去。
桑葚道：“百里小姐在门口被乌阎罗袭击了。还好我们听到小阿志和虎子的叫声赶了过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浴红衣从她们手中接过百里香，抬眼看向桑葚和凡小豆，“你们再去看看，受伤的乌阎罗就像条饿狼，有食物就会扑上去，别让它伤害了平民百姓。”
点点头，桑葚的声音细如蚊蝇，“她好像是来找你的，你好好照顾她。”
浴红衣想说点什么，但桑葚拉着凡小豆跑得太快，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低头看看怀中的百里香，浴红衣知她并无大碍，就将她托付给了中奶奶和晴儿照顾。男女授受不亲，百里香如今是燕世子的妃室，更何况她对自己有别番心思，他就更应该避嫌了。
不过有些事是躲不掉的。半个时辰后，清醒后的百里香还是过来找了他。
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水，浴红衣轻叹一声，将衣衫单薄的百里香扶入房内。“你身体尚未痊愈，冒雨前来，倘若病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百里香抓住浴红衣的手，抬眼看向他，“七夕已过，世子和我就要离开了。你们也快要走了吧，再见不知何时。我只是想趁着现在，跟你多说几句话。”
起身，浴红衣从书柜的小盒里取出金粉色荷包，放到桌上，“百里姑娘，物归原主。”
眼睛瞄过那一对欢喜比翼，百里香越发觉得刺目，她霍地站起身，与浴红衣之间的距离不过毫寸，“你一定要这样对我吗？”
“那么，百里姑娘希望我怎样对你呢？假意温存？抑或极尽缠绵？姑娘莫要忘了，自己如今也是有身份的人，断不可存有他念，于人于己无利。”浴红衣说完，往后退开几步，不再看她。
百里香此时此刻，只觉羞愤满面，悲伤欲绝，她抓起桌上的荷包，掩面跑出了屋子。跑到哗啦啦的大雨中，却再挪不开一步。
头顶，一把淡黄色纸伞盛开，为她挡去了风雨。
“世子。”百里香望向来人，满眼含泪，幸而泪水早已与雨水混在一起，分不出咸淡了。
燕世子从百里香紧握的拳中拿过荷包，“香儿，荷包绣得真好看，是为我做的吗？”
百里香嗫嚅着，刚想开口，燕世子却道：“香儿，无论如何，这荷包我就收下了。听说你适才遇袭，身体抱恙，赶紧回张府休息吧。”
“小姐，我们回去吧。”青眉顺着燕世子的话，扶着百里香离开了汉南别苑。
目送着百里香的背影消失在墙门中，燕世子转过身，屋口门前，浴红衣正与他遥遥对望。
“多谢公子适才照顾香儿。”燕世子开口。
撑伞走到雨中，浴红衣道：“世子不必牵怀，在下并未出多少力。”
“七夕已过，桑公子是否也要起行了？”燕世子问道。
浴红衣点了点头。
燕世子明白，眼前红衣男子与他是一样的人，两人无需多言，有些事自会懂得。是故无话，无言。他只微微朝浴红衣抱拳，随后转身离去。
永城七月的烟雨，终于在盛夏来临前的纷繁中，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