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第八章（二）（1 / 1）

事实上，青末刚坐完月子，身体恢复后，商少仪就把在阴山上发生的一切都跟她说了，包括与雪芍黎的那一夜。

同雪芍黎一样，青末亦是武当骄纵任性的小师妹，但这些只是表象，她的本性依然是温柔端良，善解人意的。

初初知晓事情的缘末，青末不是不想和商少仪闹的。之所以最后还是没有与他吵闹，只因为她不想欺负他。

彼时的商少仪，实在是太好欺负了，世间所有的人都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斥责他的冷漠自私，他的无情无义。他甚至不可以有为自己辩解的机会，因为在他内心深处，他也是这样想自己的，他已经把他自己鞭笞的体无完肤了。

而她是他的妻子，他是为了她才做出这样遭人唾骂，为所谓正道所不容的事来。即使仅仅只因为这一点，她也必须和他站在一起，保护他，安慰他，替他赎罪。

商少仪至今仍记得在知晓此事后，她与他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青末坐在床边，而他跪在地上，她的手搂住他的脖子，两额相抵，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她对他说，少仪，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我一个人知道就够了，相信我，我会保护你的。

青末不希望他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甚至是师父，甚至是祖师爷，她不希望他们鄙夷他，不希望他们苛责他。

他是做错事的那一方，但她却想用孱弱的身体去保护他。人生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但如今，她落到雪芍黎手中了。待他反应过来想去救她之时，已经来不及了。

来小莲峰之前，她明明已经午睡了，怎么会偷偷跟过来呢？商少仪懊恼地想。

或许是因为不安吧，自那日以后，青末就时常会做噩梦，可能她早已预料到，会有今日的不幸发生。

“雪芍黎，负你的人是我，莫要伤及无辜！”明明离雪芍黎不远，商少仪却不敢向前一步，全身的肌肉紧绷得发疼。

一手托着襁褓，一手抵着青末的咽喉，雪芍黎望着商少仪，脸上泛起的，不知是冷笑还是苦笑，“商少仪，你紧张了，你害怕了，连进入长雪宫，差点被师父发现的时候，你都没有害怕过。可你现在却害怕了。果然，你心里在意这只小狐狸精的性命，比在意你自己多多了。”

“青末，你不要怕，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商少仪看着青末，眸中的担忧与不舍，分毫不差地落入雪芍黎眼里。

喉骨被抵住，青末说不出话，好在她知道，他都懂的。她只是不忍心，看他如此害怕，还如此强撑。

“雪芍黎，你想要我怎么做，你说吧。”商少仪清楚雪芍黎的目的，无非是为了折磨他而已，只要遂了她的心，一切都……都会好吗？

呵呵，只要这个女人在手，商少仪就逃不出她的掌控。雪芍黎的心中大喜。她要好好折磨他一番，否则，难消她心头之恨。

“你的亲生女儿，还有这只勾狐狸精，你只能留下一个人的命，二选一吧。”雪芍黎将破颜剑往地上一丢，踢到商少仪面前。

哆嗦着手，他捡起地上的剑。

这把剑，曾经破开雪壤，将他从濒死之中救回，而如今却要逼迫他选择，到底是要杀害一个无辜的小生命，还是要杀死他挚爱的妻子。

果然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他商少仪的报应，终于要来了吗？

“雪芍黎，你非要如此不可吗？”自从雪芍黎抓住了青末，商少仪看她的眸中，少了愧疚的歉意，多了怨怼的仇意。

“非要如此不可。”即使面对自己的亲生女儿，雪芍黎也丝毫没有心软，“不教你痛苦，我就痛苦；不教你后悔当日欺骗于我，日后我就会后悔此时为何不惩罚你。少仪，我还是爱你的，只要你现在让我心里舒坦了，日后我还是会好好待你的。我们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好吗？”

雪芍黎，她一定是疯了。

商少仪明白，自己不可能劝服雪芍黎改变初衷。而他无可改变的，并非只是雪芍黎的命令与胁迫，而是雪芍黎恃傲自恋，冷漠狠辣的本性。

看着手中寒光凛凛的长剑，此时此刻，到底是该把它刺入哪个女孩的心脏，根本就不是他需要犹豫的问题。他的选择，从故事的最初开始，就是明确的。

剑刃翻转，他将死亡的矛头拨向了自己。

鲜血湿透白衫，淋漓地从心脏里流出，在白衫上划下一条细长而浓重的赤痕。

“少仪！”拨开雪芍黎的手，青末哭喊着要朝商少仪奔去，被雪芍黎一把揪住。

青末回头，眸中充满了坚毅与决绝，“放开我，否则你就杀了我吧。”

雪芍黎没有动手，并非因为心软，而是商少仪的自杀，还有青末眼中的向死而生，让她的反应迟滞了半刻。

趁着雪芍黎停顿的间隙，青末跑到了商少仪身边。然而看着他无力虚弱，半跪在地的身影，青末愣愣地站着，除了眼角噙着的泪水，她发现自己竟做不出任何反应。

还是商少仪冰冷的手，牵住了她垂放在身侧的四指。

她醒过来，蹲下身，扶住商少仪鲜血淋漓的身体，“少仪，你不要怕，我们去找祖师爷，他那么厉害，一定可以救你的。”

揩去青末脸上的泪珠，商少仪露出虚弱苍白的笑容。“傻丫头，祖师爷再厉害，只能治病，不能治命。我商少仪命中注定有此一劫，既然躲不过去，就只能认栽了。”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青末泣不成声。

“青末，不怪你，是我自己的原因。况且，如果我的死，是因为挡下了你的死劫，我心甘情愿。”甫一动作，商少仪伤口的血涌得更多了。

青末搂着他逐渐不支的躯体，“少仪，你可还有话想对我说？”

商少仪凝睇着他此生最爱的女子，即使此时此刻，她依然好看得不像话。“你还年轻，我们成为夫妻亦不过两年光景，我死以后，你断不可为我守活寡。找一个好男儿，重新开始你的生活。你若不肯这样做，便是加深了我的罪孽，我在地府里亦不能安生投胎的。”

除了止不住的泪水意外，青末的面容，平静得没有丝毫破绽。“我知道了，我会照办的。”

轻轻点了一下头，青末果然是明白他，又识大局的好姑娘。

细细凝望着青末的面容，商少仪已经没有说话，点头的力气了，他现在只想好好看看她，记住她的脸，希望在喝孟婆汤之前，一直能够记住这个，为他罪恶的生命带来光明的女子。

最后的最后，他连凝望的力气都没有了。头颅无力垂下，高束的发髻拂过面颊，垂落在左颈处。眼帘阖，商少仪断了气息。

紧紧抱住他残有余温的尸体，将脸埋在他的胸怀，青末终于可以不再抑制自己，她用力地放声大哭。

一切，就发生在雪芍黎眼前，却与她没有丁点关系。

商少仪死在了青末怀里。他把他最后的一点时间，都分给了那个叫青末的女人，甚至没有回过头看她一眼。

他的死令她哀恸流泪，生不如死，但让她更难过的是，他对她的绝情冷意，彻底把她从自己正在被爱的幻想中扯了出来，扯得她筋络尽断，鲜血淋漓。

“青末，都是因为你！是你害死了他，我要杀了你！”雪芍黎出掌，疯狂地朝青末挥去。

但在她看到青末苍白的脸色和流血的嘴角之后，雪芍黎就如冻住了一般，僵在原地不得动弹。视线往下移，她看到青末心口位置，插入了一把尖小的匕首。

青末对雪芍黎微笑，那笑容祥和而明媚，仿佛在告诉她，她不恨她。

“少仪，”青末的目光粘在商少仪苍白英俊的面孔上，“你不让我守活寡，那我就为你死。你让我找个好男儿，重新开始生活，我也听你的。我跟着你，咱们一起投胎转世，重新开始生活，好不好？少仪，你要等我啊……”

将头靠在他的肩膀，青末缓缓闭上了眼睛。

所以呢？就这样吗？那么，她到底算什么呢？

在他们的故事里，她就是一个自作多情的小丑罢了。最初的一章，未曾着她的笔墨；而最终的一章，他们鸾凤和鸣，共往业障红火，无论投生人牲，都无曽与她妨碍。

泪水被吹干在风里。

小莲峰的冬没有阴山的寒雪，但雪芍黎怎么觉得，此时此地的冬日比去年在崖边小屋的冬日，要严冷得多呢？

“哈哈哈哈……”雪芍黎在笑她自己，笑得凄怆而悲凉，惊飞了满树雀鸦。

捡起地上的破颜剑，剑刃上，商少仪的血还未干涸。雪芍黎笑着，张狂肆意地挥剑，落剑，再挥剑，落剑……

一剑剑，斩断了商少仪的尸身，破碎了青末的尸身，而她只仍是笑着。

怀中的曲儿，哭吵得叫她心烦，更意乱。雪芍黎低头看她，眼中毫无母亲的慈悲，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冷漠肃杀，彷如小莲峰的冬。

“既如此，还留着你做什么？”抬手落掌，叫一个襁褓中的婴孩儿闭嘴，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曲儿死了。

而她，亦昏死过去。

再醒来，世间少了一个雪芍黎，多了一个莫作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