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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四章(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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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春入夏,夜里时常会有钢针似的大雨。

在冬瓜庙的第三个夜晚,子时刚过,望着倾盆而下的天雨,桑满云知道,是时候了。

三人套上夜行服,从灵宝宫守卫不严的后墙翻入。

桑满云带头,颜重和桑葚紧随其后。在隆隆的雨声掩护下,她们动作利索地越过了几所警哨,到了宝生堂。

依据地图所示,宝生堂之后,最大的偏殿,便是前任宫主罗羽梁闭关之所在——宝祁内殿。

颜重正蓄力准备打破大锁,没想到桑葚轻轻一推,大门便开了。

桑满云暗叫不好,这是中计了。

果然,登时火光燃起,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群拿着刀斧的灵宝宫守卫。他们杀气腾腾,怒视着潜伏进来的桑满云三人,只听一人说道:“老宫主的预言不错,今夜果然有人偷袭灵宝宫。大伙儿一齐上,给我杀了他们!”

一声令下,肌肉强壮得几乎病态的灵宝宫守卫,纷纷朝他们冲了过去,仿佛一头头没有意识的野牛。

桑满云自知一时半会儿冲不出这场战局,情急之下,一把把桑葚推入宝生堂,随后立即关上了门。

桑葚一个踉跄,差点摔跤,抬眼,只见冰冷晦暗的房中,隐约几尊鬼神雕像,目眦口裂,张牙舞爪,混着窗外的雨声,与门外喊杀喊打的叫嚷声,桑葚的心变得十足慌张。

她反身,想把门打开,谁知桑满云为了让桑葚能够逃离险境,早已把门栓上了锁。任她如何拍打叫喊,都无济于事。

灵宝宫的人并没有他们预测的那么弱,可见凡小豆的话并不错,七花散的致幻作用很强,会让服用者产生一种神思明朗,体魄变强的错觉。

而敌方的这种“战无不胜”的意念,确实强大了他们的战斗力,令桑满云和颜重觉得对付起来,颇为吃力。

看来,今晚的刺杀任务是不可能完成了。就连想要逃出灵宝宫,恐怕都必须要付出一番代价不可。

“扑呲——”

右肩被从身后袭来的一把刀刺穿,鲜血瞬间染红了莲白衣裳。

“小主子!”颜重瞪大铜铃眼睛,挥臂,迅速斩掉那名守卫的脑袋。

因为疼痛,豆大的汗珠从桑满云额头冒出,勉力支撑,他眸中含光,不怒而威,对身边的颜重道:“别管我,继续杀!”

颜重浑身一抖,随即应道:“是!”

雨势渐大,原本就十分微弱的火苗,在一阵狂风之后,疏忽全熄。

桑葚此时,正欲用掌力破开大门,却因门外突然而来的黑暗而将手上的行动暂缓。

“哥,哥?”桑葚心中,焦虑更甚。

那一刀,扎破了动脉,在浸了冷意的雨水浇流下,血液不断从右肩喷涌而出。

最后,桑满云连手中的剑都无法举起。

趁着黑暗的一瞬,颜重扶住桑满云的身子,带着他一跃而起,翻到了灵宝宫的围墙之上。

“葚儿……”桑满云的脸上血色全失,若非惦记着仍被他锁在宝生堂的桑葚,恐怕他早已晕厥过去。

地上躺满了灵宝宫人的尸体,然而仍有一部分守卫持刀追了过来。他们不会轻功,便张牙舞爪地朝桑满云和颜重叫嚣,有几个还去搬了梯子过来。

颜重知道桑满云的伤口太大太深,根本拖不得,再加上灵宝宫守卫的围追,他一边强拉着桑满云的身体往外拽,一边劝慰道:“小主子你放心,没人看到小小姐。小小姐聪明机灵,武功高强,趁机逃脱并非难事。只是你千万要保重身体才好,否则小小姐回来,却看到一具血尸,你想她如何感受?”

桑满云此时的意志已然恍惚,除了口中依然不断地叫唤着“葚儿”,已无更多力气。

把桑满云背到背上,颜重最后朝宝生堂的方向望了一眼,便腾身飞出了灵宝宫。

宝生堂内,桑葚仿佛与桑满云心有灵犀一般,在桑满云被带出灵宝宫的那一刻,原本紧张压抑的心陡然轻松了许多。

右耳动了一动,桑葚感觉到身后有一股陌生的气息。她立马进入高度警戒状态,两指并拢,内力在指尖缓缓酝酿。

出乎意料地,一双冰冷的手,没有攻击她的心口和颈项等致命的部位,反倒慢慢握住了她暗中发力的两指。

在这种的紧张时刻,那双冰冷的手,动作慢得诡异,但是桑葚却理解了它的意思。它是在告诉她,他并没有敌意。

“别紧张,我并不想害你。”果然,与手的温度一样冰冷的声音,却道出了她心中的意思。

黯淡的火光点起,桑葚看到了半根白色的蜡烛,以及那双,五指修长却遍布细长伤口的手。

桑葚抬头,一张五官美丽却过分苍白虚弱的脸,出现在她眼前。“你……”

“跟我来。”男子只跟她说了三个字,便转身朝大堂中央走去。

桑葚盯着自己的脚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了上去。

走近了,桑葚才看清,中间这尊最大的佛像,其实并没她想像中那么可怕。

大佛阖眸勾唇,拈花而笑,小小的头颅,却有一个硕大的肚,圆圆鼓鼓地压在盘起的双腿上,形容和蔼,像极了冬瓜庙里的那尊石佛。

男子两步爬到佛像的腿上,扭转佛像的肚脐眼,桑葚惊讶地看到,佛像的半瓜形肚皮居然慢慢地裂开了一条缝。男子以肚脐眼为把手,打开了佛像的肚皮门,自己率先钻了进去。

桑葚一咬牙,也跟着爬了进去。

肚皮门随后自动合上,悄无声息。

在黑暗干燥的横向密道中,桑葚没有一点方向感和时间感,连嚯嚯的雨声都听不到,所有的知觉似乎都消失了。她甚至怀疑,此时在密道中的,只有她一个人而已。想到这里,桑葚哆嗦了一下。

“你还在吗?”她问。

“在。”冷冷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却让桑葚多了几分安全感。此时此刻,管他好人坏人,只要是个人就行啊。

“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桑葚问。

男子似乎轻轻笑了一下。“你怕黑?”

桑葚可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嗯,我还怕鬼。”

男子没有再发出声音。

又过了许久,桑葚感觉是许久,其实并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她终于看到了一丝亮光。

男子爬出已弯成竖向的密道,顺便拉了桑葚一把。

这里是灵宝宫外的小竹林。

天色惨白,一如桑葚的心情,有点亮亮的光明,却仍是十分的晦暗。

虽然有感应,但她还是十分担心桑满云和颜重。当时他们的处境比她糟糕很多,她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似乎会读心术一般,男子看向桑葚,道:“你放心,和你一起来的两个人,已经逃出去了。”

哦,那就太好了。

“你……是灵宝宫的人吗?为什么要救我?”桑葚问道。她两手背在身后,对眼前的男子几乎已无戒心。

男子回答:“我是灵宝宫的下侍。救你,是因为我所信仰的长生天,启迪凡人要日行一善。”

桑葚现在已经可以看清男子的面容了。

他有一双狭长深睿的眼眸,两弯长眉不粗不细,不短不长,墨黑的颜色,衬着红褐发黑的眼眸,与那异常笔挺高耸的鼻子一道,组成了一副异于汉人的脸。

脸色是十分的苍白,然而两瓣嘴唇却如最柔嫩的粉红花瓣,人中很明显,加上那饱满开阔的天庭,虽然还是很虚弱,但却朝气朗朗,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简单的下人。

“你叫什么名字?”桑葚接着问。

“我是下侍,没有自己的名字。如果你觉得需要,叫我‘花童’就可以了。”男子轻轻咳嗽了两声,他的身体状况很不好。

桑葚低头查看了一遍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身上没有银钱,不能给他买药了。她心里有点小小的失望,“我叫桑葚。花童,今天的事谢谢你,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答谢你的救命之恩的。”

花童低头,没有看她充满善意和感激的眼睛,双手裹紧了单薄的粗布衣衫,似乎很怕冷的样子。

也是,刚落完雨的清晨,既凉又湿,对他这样的身体,怕是极为不好。

桑葚暗骂自己粗心大意,秀眉微皱,急急对他说道:“你回去吧,别生病了。我也要走了。”

说完,不待他有所答言,便施展轻功,腾身飞远了。

目送她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花童又轻咳了两声,才折身返入密道。

冬瓜庙。

桑葚的速度很快,到庙里时,太阳也才将将冒出一个头来。天色依然泛着花白的颜色,只是染上了些许淡淡的玫瑰色,就像少女的脸颊,温柔而烂漫。

推开大门,隔了一个庭院的距离,桑葚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屋门口的浴红衣。

他微微抬起下巴,眼睛望着微红的日光,三分明媚,七分憔悴。

她走到他身边,朝庙里张望。

“桑满云受了重伤,被颜重和凡小豆带到县城里治疗去了。我在这里等你。”浴红衣自然知道她在张望什么。

“啊,那伤重……”

不待桑葚说完,浴红衣回答道:“伤在右肩,并不致命,但是失血过多,没有半个月的休养,估计是下不了床的。”

听了浴红衣的话,桑葚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她狠狠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哎呀,早知道会这样,当时我就应该撞出门去,和他们拼了。”

浴红衣回头,看到桑葚两手握成拳头,两只眼睛火星闪闪,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由失笑。“你呀,还是那么意气用事。撞出门去,除了再多带一个伤员回来,还有什么用?”

桑葚吸了一下鼻子,水亮亮的眼睛回望浴红衣,“我们没听你的话,去了灵宝宫,不仅任务没成功,哥哥还受了伤,你不生气吗?”

转头,清澈的眸光再次融入熹微,浴红衣的声音仿佛薄雾中的远山,显得朦胧而飘忽。“不生气,怎么会生气呢?你们毕竟都只是些孩子罢了。”

蹦跶到浴红衣面前,桑葚眯着一双笑眼,问道:“那……颜重大叔也算孩子吗?”

浴红衣忍俊不禁,伸出食指勾了勾桑葚的鼻尖,“你在套我的话,呃?”

阴谋败露,桑葚狼狈地吐了吐舌头,嘟囔道:“谁教你什么都不说,把自己整得跟个大谜团儿似的。”

“你还有理了。”浴红衣轻飘飘地跟上一句。

桑葚呵呵笑着挽起浴红衣的手臂,“走吧,我们去看哥哥。”

浴红衣点头,目光微微从桑葚挽着他的手臂上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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