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四章(四)(1 / 1)
“孽海无边回头岸。”
“放下屠刀立地佛。”
站在破败灰黄的小庙前,桑葚和凡小豆一人一句,念着门边,用红条黑墨承起的箴联。
山幽林静,鸟鸣虫噪声此起彼伏,昭示着夏日的临近。
四人把马匹栓在庙口的柱子边,推开早已大块落漆的木门,抬脚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庙内,凝重的气氛陡然生变。
一把明晃晃的利剑穿透厚厚的门层,直取浴红衣心口——
说时迟那时快,恰好走在浴红衣与门之间的桑满云迅疾抬手,两指合并夹住白刃,“乒”地一声,剑端即断裂成两半。
桑葚则趁此时机,翻身抓住了匿于门后的男人,正想一拳打落他的牙齿,却被浴红衣一声喝住。
“葚儿,住手。”
桑葚险险地停了手,因为指令突兀,害得她心脏几乎都漏跳了半拍。她不耐地皱起眉头,“又怎么了?”
“你们当真,认不出他了吗?”浴红衣含笑问道。
听浴红衣这样说,桑满云和桑葚才开始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
瞪着的眼睛,大若两枚小铜铃,眉毛杂乱粗黑,皮肤粗糙,一身枣褐色粗布麻衣也罩不住他满身精壮的肌肉。这模样……
毕竟在颜家堡多住了六年,桑满云比桑葚更早认出来他来,“颜重大叔。”
“你是……”颜重听到这个久违了的称呼,原本凶悍的怒容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小主子!你是小主子!”
看着眼前这一对人,桑葚神色迷茫,脑海中关于“颜重”的片段仍在拼凑之中。
浴红衣俯身,在她耳畔低语,“就是曾经偷偷带你和桑满云出堡去玩,后来差点把你弄丢的那个大叔,不记得了吗?”
“哦!”被浴红衣这么一提点,桑葚马上想起来了,“颜重大叔!后来被奶娘臭骂一顿的颜重大叔!”
颜重一听桑葚说起往事,鼻头一酸,咧着嘴巴不知是哭是笑,他不断地给桑葚磕头,“小小姐,这么多年,颜重可等到你了啊!”
桑葚的眼眶也立刻红了,她弯身抱着颜重,泣声道:“大叔,葚儿好想你,也好想奶娘啊。”
桑葚的奶娘,便是颜重的妻子。
夜幕降临,庙堂之内,点火生烟。
“扑通——”
颜重跪倒在浴红衣身前,“尊主,多谢你救了小主人和小小姐,还把他们抚育成人。颜重在这里,给你磕头了。”
说完,他便“咚咚咚”地,给浴红衣磕了三个实实在在的响头。
此时此景,让桑满云和桑葚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时候的红衣男子的相貌,与如今一般无二。谁也不知道,浴红衣今年到底多大了。
后来,为了方便江湖行走,浴红衣随了桑姓。而且因为他的面容看起来比桑满云还要小,怕教人怀疑,才唤他“桑老二”。
其实,桑满云对浴红衣的敬重程度,早已不亚于对自己的生身父母了。
“颜重大叔,你也是被小红救下的吗?”桑葚把颜重扶起,问道。
颜重点头,坐到浴红衣对面的草垛子上,道:“是。只是救我的人是尊主这事儿,我也是昨日才知道。”
“十年前,我以为自己已经葬身于颜家堡的火海之中了,谁知道第二天我竟然睁开了眼。救我的大哥,叫沂蒙,一身黑衣,蒙着脸,我直到现在也没看过他长相。他给我安排了一个院落,让我休养,让我等,于是我就等着,也只能等着。因为他说,我还能够见到小主人和小小姐。所以,我便等到了今日。”
浴红衣道:“救你的人,乃风门零一八号,珍珑局的手下。”
“呵呵,浴红衣,我们颜家,你可还救了谁不曾?”虽是笑言,但毕竟事关颜家堡,桑满云的神色还是难免严肃。
“不曾。”浴红衣答道,“颜家堡曾有恩于我,所以当我知道有江湖势力联盟要攻灭颜家堡时,便派人前往通知。只可惜,即使是珍珑局传信最快的流银雨燕,亦赶不上当时狼心已起的百千铁蹄。”
火堆燃烧,偶尔发出一两下“噼啪”的爆裂声,橙黄色的火焰,映在在场每一个人的瞳孔里。
“我派风门的人先行,他们翻边了每一个尸体,只找到当时奄奄一息的颜重。而随后赶到的我,也只是在半山路上捡到了你们两个而已。”
浴红衣起身,仰头望着巨大的石雕佛像。佛像眼底一抹脏污的黑渍,在火光中,看起来就像一颗凝冻的眼泪。
“尊主,有一件事,我本来不想告诉小主人和小小姐,但我觉得,他们一定也希望可以手刃仇人,亲手为老爷夫人报仇,所以我还是决定告诉他们。”颜重站在浴红衣身后,道。
虽然颜重从没跟他说过,但浴红衣清楚他所指何事,也觉得应当如此,遂点了点头。
而桑满云和桑葚相视一眼,皆察觉到事态的严重。
“颜重大叔,你是否找到了仇人的线索?”桑满云问道。
颜重捏紧拳头,眉宇间盛有怒气,“小主子说对了,颜重确实查到了一些线索,是有关于灵宝宫前任宫主罗羽梁的。”
桑满云看他的样子,已然猜到了几分。“你是说,当年他与灵宝宫也参与了屠灭颜家堡的联盟?”
“小主子果然聪明,确实如此。”颜重接着说,神色有些许凝重,“灵宝宫近些年发了大财,宫里的每个人,就连小喽啰也各个腰缠百贯。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横财是怎么来的,就好像是直接从天上掉下来似的。后来沂蒙大哥告诉我,原来是因为灵宝宫的现任宫主,鼓捣起了毒品生意。”
“岂有此理,赚了那么多钱,这生意得做多大啊,官府难道就不管吗?”原本在一旁拨弄柴火,没她什么事儿的凡小豆,听到这句话,突然来了脾气。
桑满云只四个字,回答了凡小豆和桑葚的疑惑,“官商勾结。”
托着腮,凡小豆的声音在蒸腾的热气中,显得有些发闷,“靠毒品发财的事我也听多了,只是不知道灵宝宫做的到底是哪种毒品,怎么能在短时间内赚这么多啊?”
听闻凡小豆发出的牢骚,浴红衣默默瞥了她一眼。
“据说是七花散。”颜重想了想,回答道。
“哦,原来是这个。”凡小豆一副了然的模样,“七花散,又称蛇美人散,药方始脱于鲜卑人。据说配方中有一品红、罂粟、曼陀罗、乌蜘蛛、五色梅、鹅膏蘑、颠茄七味有毒花菌。其药性湿热,迷幻性很强,会在短期内,让人产生一种神思明朗,体魄变强的错觉。但事实上,它只会消耗服用者的身体和精神力量,使服用者变得虚弱直至死亡,无异于一种慢性□□。”
呵呵一笑,桑满云借机酸她,“哟,你又懂了?”
凡小豆正卖弄到兴处,被桑满云这么一挑明,瞬间就不乐意了,抬起手肘狠狠地搥了他胸口一下,然后立马把脸别到一别去,害怕被报复。
然而桑满云毕竟还是大方的,他没有再与凡小豆顽闹,只是含笑凝了她一眼,思绪便回到灵宝宫的事上来。“七花散或许是个突破口,但灵宝宫毕竟与当地官府有勾结,我们暂时还无法利用它。目前来说,最好的办法,应该还是我们三人夜袭灵宝宫,直接取走罗羽梁的首级,方为上策。”
“小人也正是这个意思,”颜重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铺开,“这是沂蒙大哥早些天给我的灵宝宫地图,或许可以派上用场。”
想到马上就可以替父母报仇雪恨,心中止不住的快意,从桑葚的嘴角泄露。
浴红衣看在眼里,不像桑葚三人那般乐观,他微微蹙眉,平缓的语调中隐着担忧,“直闯灵宝宫,这方法太过冒险,还需仔细斟酌才是。”
桑葚正站在比地面稍高一级的阶上,听到浴红衣的话,小手立马搭在浴红衣肩上,“不要扫兴嘛,哥哥和颜重大叔的武功都那么厉害。至于我的武功嘛,可是你亲自指点的,这天底下有几个人能够伤到我,你比我还清楚不是吗?放心吧,灵宝宫的功夫在江湖上根本排不上号。此次夜袭,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浴红衣听她说话,却没有回头,他知道桑葚现在离他有多近,根本禁不住一次回头的距离。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愈发要小心。
一步错,步步错。
桑满云没有说话,然他的态度,从他紧抿的嘴唇中,就已经十分坚决地表露出来了。橙火拂动,桑满云的半张脸被火光照得通红,而另半张脸则笼在阴影中。
看着这样的桑满云,浴红衣隐隐感到仇恨的力量,似乎已把桑满云的整个人格,撕裂成完全不同的两半。
“小红,你怎么比我想像得还要可怕呢?”桑葚说着,从台上跳下来,站到浴红衣面前,“你居然连我三岁时候的事情都知道。”
桑葚指的,是曾被颜重弄丢的事。
浴红衣的心思,还在夜袭灵宝宫的事情上,他自知自己无力阻止这对兄妹,遂也罢了。
毕竟,珍珑局只是情报组织,并非江湖寻常门派,不能帮忙。况且复仇,只是颜家堡的事,于情于理,他都没有资格干涉他们。
沉下心,他附在她耳边回答她的问题,带着戏谑,和一点她不肯听他话的报复性的快感。“我连你身上的痣在哪里都知道,还能不知道你三岁时候的事?”
谁料桑葚这没皮没脸的小姑娘,居然反身附在他耳边,似乎是不想让别人听到,她还用两只手挡住嘴唇,“那我也告诉你,我也知道你身上有一颗痣。”
浴红衣冷笑,小丫头片子,玩他是吧,他轻语,一字一顿,“你-骗-人,我身上根本就没有痣。”
桑葚回他一个诡笑,道:“有的,在你后腰上,一颗红色的朱砂痣。你不信的话,可以给我哥哥看看,让他告诉你,我到底有没有说谎。”
直感到体内的血液反冲到头颅上,连在众人面前被说“不举”之事都毫不在意的浴红衣,此时却涨红了脸,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瞪着眼前的人,仿佛在打量她的性别一般。
桑葚一直都很知道浴红衣的死穴,正是因为如此,她反而愈加不怕他发怒。相反,她还笑嘻嘻地继续调侃他,“你的身体,在我十三岁,在我学会如何控制自己呼吸和内力的时候,就已经被躲在你床底下的我看光啦。所以,你就从了我吧,小红哥哥。”
被她□□裸的威胁,浴红衣反而失笑,注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却没有一丁点的笑意。
她是认真的。
而他的笑容也终究变得苦涩,说到底,她不过是想再一次告诉他,她到底有多喜欢他,有多想,多想和他在一起。
只可惜,即使只是“时间”二字,在他们之间,就已经造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凡小豆的视线从那一抹嫳屑红衣上移开,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烧得更旺了。
这一夜,冬瓜庙内,无人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