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郝爸郝妈(1 / 1)
周六中午,郝楠如约去了史林家。
来到史林的卧室,郝楠稍感惊讶,因为史林的房间不仅干净整洁,而且兼具文学和运动气息。卧室的门位于东墙北侧,东墙南侧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下是储物空间,床头放着张大春的《聆听父亲》一书,床的上方是装在东墙上的悬空书架,两排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放着许多课外书,有关历史的书籍占了大半,其中比较显眼的是月河的《康熙大帝》、《雍正皇帝》、《乾隆皇帝》三部作品,还有一本《我的父辈》也放在显眼的位置,这本书也是郝楠看过多遍的书。南侧靠窗放着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试卷、辅导书、笔记等高考复习必备文件,当然,还有一个护眼台灯。卧室正对门的西北部分放着一个大大的筐子,筐子里有哑铃,握力器、篮球、足球、羽毛球拍等,筐子上的墙面上贴着大大的两张海报,一张是科比,一张是林丹,而门背后还挂着一个飞镖盘。
史林走进卧室,从床头拿起那本《聆听父亲》递给郝楠,说道:“我最近没事了会翻翻这本书,昨天刚翻完,讲张大春家族史的,你复习无聊了可以看看,劳逸结合吗。”在史林和郝楠合租时,史林看过的比较好的书,他都会推荐给郝楠,所以郝楠毫无意外地接过了史林这次推荐的这本书。
郝楠看着“聆听父亲”四个字,不由得想起了昨天和父亲吵架的事情,不由得想起了他和父亲这六年来的尴尬处境。
由于郝楠小时候经常被郝爸追着打,所以郝楠自小就不喜欢跟郝爸说话,同时,小时候的郝楠又经常亲眼目睹郝爸和郝妈吵架、郝爸上手打郝妈等场景,所以郝楠自小就对郝爸的行为充满了反感。
郝楠上初中后,他的叛逆心理越来越强烈,所以每周末放学回家,郝楠几乎都要和郝爸吵上一架,吵架的起因也是各种各样,有时候甚至会为了倒一杯水这样简单的事情而吵得翻天覆地,总之就是一周一小吵,一月一大吵,一季一小闹,半年一大闹。这样吵闹的状态持续了将近四年,郝爸在四年的一次次吵架中变得越来越隐忍,而郝楠也在四年的一次次吵闹中变得越来越“沉默”,这种近乎冷漠的“沉默”虽然没有到达自闭的程度,但至少对郝楠的心理健康是一种极大的损耗。因此,即使郝楠在这样的吵架中变得越来越心智坚强,但他内心对于郝爸的“恨意”却越积越深,所以郝楠才会敏感到昨天那样,因为一个简单的洗脸问题而发出“你管我”的反抗和报怨。
初一到高一的四年如果说是战场的喧嚣,那么高二到高三的两年则是战后的冷战。在这两年里,郝楠几乎不怎么和郝爸说话,而郝爸也“不敢”去跟郝楠讨论一些话题,因为郝爸怕了,他怕那父子间最正常不过的聊天会发酵成一场或大或小的战争,一场父子间持续了许久的战争。于是,二人间的交流越来越少,父子关系也越来越远,但至少,这种冷战对那时的郝楠是好的,因为只有那样,郝楠才可以更安心的学习,不用再去为父子争吵而心烦意乱。
郝楠的手指拂过封面上的聆听二字,默默的想到:聆听,六年了,也许横亘在我跟他之间最深的鸿沟就是聆听二字。六年,我从未去聆听过他的想法,我也从未给过他聆听我想法的机会,所以我怎么会感受到他这六年来为我而做的改变呢,我又怎么会不惊讶于他昨天的那句“小男子汉,加油!”呢?呵呵,原来最不称职的人不是父亲,而是一直心存积怨的我,我这个儿子……
“喂,想什么呢?”
郝楠的思绪被史林的问话打断,他抬头看向史林,冷静而略带慌张的回应道:“啊,我们开始复习吧,你不是说有一大堆问题想跟我讨论吗?” 顺着郝楠的话,史林便与郝楠开始了高考最后阶段的复习和讨论,从数学到政治再到地理,转眼间,时间竟然已经到了下午六点多。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史林挽留道:“你再等等吧,我爸马上就回来了,我爸做饭可好吃了,你在我家吃过饭再走吧,如果晚了,我可以让我爸送你回去。”郝楠推辞道:“今天算了吧,下次有机会再来吃你爸做的饭。”史林知道郝楠那执着的性子,所以也不多做挽留,于是便将郝楠送到了门口。二人刚到门口,正巧碰到史爸骑着摩托车回到家。史爸见郝楠,便问史林道:“史林,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同学吧?”史林点头说是。“既然是同学,那就留家里吃顿饭再走吧。”郝楠正准备推辞,却被史爸揽着背重新带回了他家。史爸一边走一边对史林说道:“你骑着摩托车去超市买点儿你同学爱吃的菜啊!”
史林家的客厅里,史爸坐在郝楠对面跟郝楠聊道:“你是叫郝楠吧?”
郝楠拘谨地起身回道:“叔叔好,我叫郝楠,史林的同班同学。”
见郝楠起身,史爸连忙说道:“来来来,快坐,别拘谨。”就这样,郝楠与史爸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直到史林买菜回来。史林把菜放到了厨房后,史爸才舍不得的起身,“郝楠,我先去做饭,你跟史林先玩儿,等会儿饭桌上咱们再接着聊啊。”
郝楠望着史爸走向厨房的背影,心头一阵酸楚: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跟别人的父亲可以聊得这么久、这么开心,而跟自己的父亲却说不过三句?
史爸做了三菜一汤:麻婆豆腐、暴炒腊肉、红烧茄子、三鲜菌汤,都是郝楠爱吃的菜。饭菜上桌后,史爸又从不远处的玻璃柜内取出了一瓶白酒。郝楠看到那已经喝了一半的白酒,连忙小声问史林道:“叔叔不会是要跟我喝白酒吧?”史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着从茶几下的茶盘上取了三个白酒杯,郝楠秒懂其意。史林对郝楠解释道:“男人间,怎么可以少得了酒呢?我跟我爸的关系之所以这么好,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个。”拿着白酒走过来的史爸则附和道:“小楠,来,跟叔叔喝几杯。”
饭桌上,在酒精的辅助下,郝楠与史爸相谈更欢。酒足饭饱后,史爸热情地硬是要亲自送郝楠回去,还好郝楠用酒后不能开车的理由给推辞掉了。
回程的公交上,郝楠回忆着跟史爸饮酒欢谈的场景,不由得想起了史林书架上的那本《我的父辈》,不禁默叹:家风,家事……
对于即将高考的孩子和他们的家长而言,每年的 6 月 7 日和 8 日都会成为他们今年最最重要
的日子,在这两天里,哪些蛰伏许久的应届高中毕业生们,将迎来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
原因无他,只是,这是在中国。
时至 6 月 8 日下午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不久,走出考场的郝楠终于彻底释放了,他仰天长啸,眼角不禁溢出喜悦的泪滴。而站在考场门外不远的郝妈望见昂首阔步从考场内走出来的郝楠,连忙向他招手。
郝楠快步走向郝妈身边并主动抱住了郝妈,那一刻,郝妈安心地笑了,郝楠失声地哭了。郝楠是不习惯用肢体语言表达自己感情的,但这样的一个拥抱,像极了七日前郝妈给郝楠的那个拥抱,紧紧的,甚至有那么一点点的疼。
事情还要从两天前说起。
郝妈,一个勤俭节约、敏感多思的农村妇女,在郝楠十二岁时离开农村的土地并前往城市里摸爬滚打,好在她外柔内刚、心思细腻,凭着自己的性格与坚持成功的在城市里找到一份对于她而言足够“高薪”的工作,但她也为那样一份高强度的工作而付出了自己的健康与欢乐。为了让郝楠能够更舒心的应对高考,郝妈请了三天假来陪郝楠。6 月 6 日下午,郝妈与郝楠一起住进了考场附近的宾馆里。
这家宾馆的设施已经简陋到不能再简陋了,十二三平米的房间里,简单的只剩下一张双人床和一台电视机,而厕所也只能是楼层的公用厕所。但就是这样一间不能再寒碜的房间,却花费了郝妈整整半天的时间才找到。
走进房间的一刻,郝妈自豪的告诉郝楠:“这间房真划算,咱俩在这里住上整整两天才只需要花两百,这比那些邻近的快捷酒店少说也得少付四百呢!”
这样的话在郝楠听来虽然可喜,但更多的是无奈和心酸,他能做的,只是笑着告诉郝妈:“看起来还不错嘛!”然而,这样的不错却不能换来切身的舒适,闷热的房间一点点地消磨着郝楠的耐心,消磨着他耐心复习的心境。于是,郝楠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叫伴随着挠头发的动作,彻底地将郝妈进门时的自豪打得粉碎。
而郝妈也终于明白,没有空调和风扇的房间,对于即将要高考的郝楠而言是一件多么无情而残酷的事实,而这样迟到的明白,换来的只能是无尽的自责与内疚。
“要不给你做一点绿豆汤,清热消暑?”
“随便……”
即使郝楠已经尽力地去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流露着不耐烦的随便二字却还是给敏感多思的郝妈带去了多一分的愧疚。郝妈抹掉眼角自责的一滴泪水,轻轻地关上门,然后乘车回到郝楠的出租屋。
待郝妈再次回到宾馆的房间里,天已经彻底黑了,而她的手里却多了一杯在郝楠出租屋里做好后带过来的绿豆汤。郝妈见郝楠趴在床上看语文书,便没有打扰他,而是悄悄地将那杯绿豆汤放在了他的手边,然后再一次轻轻地关上门,出去了。
为了能让郝楠更安心的复习,郝妈一个人在街道上来来回回的走着,直到不自觉的走进超市。她在超市里的小风扇货架前逗留着、犹豫着,可最终还是没有取下一台,但与此同时,她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同样能给郝楠带去清凉的决定。
待郝妈第三次踏入宾馆的房间时,已经十一点半了,而此时的郝楠正坐在床上看电视。郝妈见郝楠没有再学习,便把新买的扇子递给了郝楠,并顺便问道:“复习的怎么样?”
“就那样吧……”
对于郝妈而言,郝楠这样敷衍的回答意味着他还有怨气,只是没有发作的更明显。然而对于郝楠而言,这样的回答却并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郝楠这样回答,无非是没有自信说复习得很好与没有必要说复习得不好的权衡之下最合理的回答。
屋内的气氛在电视嘈杂的烘托下更显尴尬,但好像母子二人,谁也没能力打破这样的尴尬。
晚上十二点整,郝楠关掉了电视,但没有电视转移注意力的情况下,燥热的魔鬼又悄悄地潜
入了郝楠的内心,郝楠在床上翻来覆去,可就是无法入眠。
郝楠起身,拿起那杯绿豆汤,刚喝下一口就全吐了出来,无奈地问道:“怎么这么苦啊?”郝妈见郝楠手里那只被喝了一口还吐出来的绿豆汤,无奈地答道:“可能闷坏了吧。”这样的无奈,对于郝妈而言,是后悔将绿豆汤静静的放在郝楠手边而没有提醒他去喝;但对于郝楠而言,是辜负了郝妈一片好心之后的自责。
郝楠在床上折腾了好久才慢慢的睡着。体贴的郝妈生怕郝楠再被热醒,于是拿起那把新买的扇子轻轻为郝楠扇着风。郝楠后来才知道,郝妈那晚为自己扇了整整一小时的风。
6 月 7 日的早晨,郝楠醒来时已经是七点了,他睁着朦胧的双眼看向郝妈,原来郝妈已经为他买好了早餐,有豆腐脑和包子,都是郝楠爱吃的。郝楠随便的洗了洗手,便拿起包子吃了起来。郝妈见郝楠的吃相,笑着说道:“你的吃相,跟小时候一个模样,见了好吃的就狼吞虎咽的,生怕有人抢走了似的。”郝楠笑着回到:“嘿嘿,妈,你也快吃,待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等郝楠洗漱完毕后他才发现,郝妈那一直若隐若现的黑眼圈在今早显得格外明显。望着郝妈的黑眼圈,郝楠咬着牙在心里默默的念道:“妈,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考试的,相信我,你的付出定会换来我的成功!”
在送郝楠去考场前,郝妈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郝楠的文具袋,生怕他忘了带什么东西。在去考场的路上,郝妈一遍又一遍的嘱咐着郝楠有关考试的注意事项,生怕他哪里出了差错。在看着郝楠走进考场的时候,郝妈一遍又一遍的在心理默念:“保佑、保佑……”
那是郝楠人生中第一次有了醉意,在那场同学聚会里。
聚会的地点是一家川菜馆儿,韦冠定的。那天韦冠早早的就到了,并站在菜馆儿门口招呼着陆陆续续前来的同学进入包间。而贾斓,则在包间里招呼着已经来了的同学们。
郝楠到了的时候,韦冠远远地向他招手,待郝楠走进时,韦冠则顺手揽着郝楠的背带着他走向包间,一边走一边寒暄道:“听说你考得还可以,应该能上一个自己喜欢的学校和专业吧。”待郝楠刚在包间里坐下,贾斓就拿着一瓶啤酒和一个纸杯过来,“今天的规矩,只要是来了的,女生干一杯,男生干三杯。”三杯过后,贾斓像韦冠一样与郝楠寒暄了两句后便坐回了苑文芳的身旁。
从苑文芳和贾斓的对话里,郝楠隐约听到了关于张静的消息。苑文芳说道:“这张静,考了个好成绩后是越发傲娇了,同学聚会都不来了。”
失落的郝楠从身边的酒箱中取出了一瓶啤酒,一个人喝了起来。
李默进入包间时,一眼就看到了处在低气压区的郝楠,她热情地叫道:“郝楠,你这么早到啊!”郝楠挤出了一个微笑,欣慰地点了点头。
史林来的时候,手里还提了一瓶白的,是史爸让史林带来的。史林坐在了郝楠的旁边,他见郝楠一个人喝着,便陪他喝了两三杯。
等上菜的时间,坐在一起的杨文斐和钱誉之间并无话,二人都只是闷闷的坐着,听着习笑和一些健谈的人在炒热气氛。坐在杨文斐身边的刘歌会时不时地问他们二人一些问题,不过也只是一些诸如上什么大学等套路内的话。
习笑给众人讲道:“据我现在了解的情况,咱班高考分数最高的应该是张静,其次是咱们的女班长,再者就应该是肖湘和苑文芳了……”听到这里,大家也都纷纷鼓掌向贾斓、苑文芳和肖湘等人表示了祝贺。
郝楠虽然早已经知道了张静的成绩,但在这场合中听习笑提起,心头又不免自卑了起来:差距毕竟是差距。这样的感慨,不免又让他多喝了几杯。
菜上得很快,桌子摆得满满的,都是大家常吃得那几样川菜,比如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夫妻肺片、麻婆豆腐、回锅肉、水煮肉片等。上麻婆豆腐的时候,李默兴奋地指着服务员让他放得离郝楠那边近一些,因为她知道郝楠爱吃。
李默和郭实坐在一起,他们跟着大家一起有说有笑的,郭实也会时不时的欺负一下李默,得意时的郭实还是会不时地用手拨动着他那侧分短碎刘海。
席间,郝楠出去上了一趟厕所,在洗手间偶遇秦媛,秦媛告诉了一件让他不知道该是喜还是悲的消息:张静的分数足够上叶云的学校,而且十有八九,张静会报叶云所在的大学,更重要的是,张静之所以没能来同学聚会,就是因为她去了北京,去北京找叶云。
从洗手间回来,郝楠喝得酒是越发多了,而且还喝了许多史林带来的白酒。史林猜出了一些,也没问,只是陪着郝楠喝,让他至少不显得那么不合群的孤单。
席间的气氛,在贾斓和韦冠的维护下,算得上热闹。韦冠还在席间代那些没来的同学跟大家问好,比如赵燕翔。“赵燕翔同学刚跟我发短信,让我带她向大家问候,说是明年回国的时候肯定要跟大家好好聚一聚。”
郝楠看得出韦冠在说这段话时内心是多么的欣慰与幸福,因为至少赵燕翔的消息是通过他来传递给大家的。可是张静的消息,郝楠却还要从别人那里打听……
吃完饭,大家陆续散场时,尧锵得意的与郝楠和杨文斐等人说在见,郝楠知道,她考得也不错。林欣临走之前,跟郝楠专门打了一声招呼,“看得出,你今天的心情并不怎么好,不过随遇而安吧,祝你好运。”
吃完饭后,多半的同学都已经走了,剩下的同学则相约去 KTV 唱歌,郝楠无事,则跟着一起去了,并唱了一首陈奕迅的《烟味》。
内心角落的胆怯终于也俯首认罪
颓废混杂着烟味我满脸胡茬
在自得其乐的世界
颓废我微熏的醉对镜子傻笑
脸上的快乐很直接
郝楠的这首歌唱得很投入,即使他并不知道烟有和味,也许是让人上瘾的苦味吧,甜甜的,像青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