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楠林静默(1 / 1)
郝楠望着前黑板旁的倒计时,呆呆的出神:距高考还有 17 天……
“郝楠,你出来一下,”班主任站在窗外,敲着玻璃。
李默看着同桌那愣头愣脑没有听见班主任叫他的样子,忍住没笑,用自己的手肘碰了碰郝楠的手肘。
郝楠回过神来,看向靠窗座的同桌,顺便看到了那双伶俐的丹凤眼,眼尾斜斜的延伸向太阳穴,配上淡紫色的眼影,神光照人,令人不敢逼视。郝楠从班主任的微微颔首中领悟到了班主任对他的“召唤”,他默默地起身,走出了教室。
郝楠站在班主任对面,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已一般高的女老师,倒三角形的脸上匀称的布局着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小嘴以及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希腊鼻,明确的鼻背、挺直的鼻梁与凌厉的眼神交合下,郝楠不禁的与她保持着 1.2 米的安全距离,底下头来。顺着低头的角度望过去,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并没有掩盖住她苗条的身子内散发出来的严肃气场。
“你的数学成绩最近为什么越来越差了?”
郝楠顺着声音,望向那张涂抹着大红色唇膏的樱桃小嘴,不寒而颤,默默地将头低至 30 度。
“我听别的老师说上课你总是和你同桌说话?”
郝楠这次不敢再抬头,注视着那 5 公分高的黑色细跟高跟鞋,只是微弱地发出了质疑的“嗯”的声音,三声音调的“嗯”并没有太引起老师的注意,而迎来的是“要不把你们调开,你一个人坐?”的带有命令性质的问句。
郝楠急忙抬头,目光交合上那乌黑发亮的瞳仁,在 30 秒的直视与挣扎中,郝楠再一次的选择了将头低至 30 度。自然这个低头的动作被班主任默认为答应性质。
本以为这样就可以结束这段对话,可没想到的是另一个让郝楠难以置信的话语,“那你们下午吃饭时候就换吧?”
下午就换!那不就是这节课下课就换,郝楠难以想象班主任的伶俐已到了这样的地步,可是,自己只能无奈的接受数学成绩严重下滑的事实,他无理辩驳,也无从辩驳,更不敢辩驳。
“还有,期待你晚自习的分享。”
经历了一场“战争”的郝楠回到教室,一言不发的坐回座位。他看着那刷着红漆,被刻着“青春记忆”的老旧的被翻新的桌面,又呆了起来,他不知道怎么去开口,开口说“分手”,毕竟一年同桌,相爱相杀……
一张纸条,划破烦扰。郝楠的目光范围里慢慢出现了一张完整的纸条。纸条尾端是那根熟悉的白皙修长的食指。郝楠顺着食指望去,这是一个穿着 V 领粉红色格子衬衫的女生,略显圆润的三角脸上布局着各式各样的小清新与呆萌元素。浓浓的略显短平的眉毛有种蜡笔小新的既视感,不过搭配上清澈见底铜铃大眼则给人一种哆啦 A 梦长了眉毛的奇妙幻想,而最让人兴奋的是她那双大耳朵图图一样的标志性招风耳,总给人一种想上手摸摸的冲动,自然还有那张淡粉色的樱桃小丸子式的嘴,笑起来会让你如沐春风,心旷神怡。不过郝楠最喜欢的是她露额头,扎马尾的发型,简单,青春,有朝气。
郝楠看了李默一眼,又转头去看纸条,纸条上写着:呆子,是不是又嗯嗯啊啊地回答老师的问题了?
嗯嗯啊啊!在班主任面前,郝楠从来都是一副乖乖仔的样子,他永远都是 30 度低头,“认真”听取老师的观点,并虚心接纳,从不反抗。自然,班主任很信任他。
李默满怀信心地等待着郝楠的肯定回答,因为毕竟一年的同桌不是白坐的,她对郝楠的这个特点还是很了解的。
郝楠并没有回答李默的问题,而是越过她的身体与眼神,去看窗台上那株李默送给他的花。
郝楠并不知道这是一株什么花,只知道这株花开花后花朵是白色的,因为它现在就开着两朵花,一朵高傲地向着太阳绽放着,另一朵默默地含苞待放。郝楠伸出手,越过李默的身体,将那朵绽放的花朵摘了下来。
李默的身体侧屈着,让着郝楠的胳膊,惊讶地看着郝楠,看着他摘下那朵绽放的花朵,她取出一张纸,写道: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摘了它?
在她和郝楠之间,上课传递消息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纸条,它负责短对话;另一种是纸张,它负责长对话,就像是 □□ 聊天那样,或者说是英语对话练习那样,你写一句,我写一句。
郝楠看着李默递过来的纸张,没有继续像以往那样回复,而是将摘下来的那朵花的花瓣一片一片的摘下来放在纸上,紧接着像折单张信纸那样将花瓣折进纸内,折成了手机大小的长方形,他取出红笔,在折好的纸上写道:我们分开坐吧。
李默拿着郝楠折好送给她的花瓣,看着上面“分开坐”三个字,再没有心思去询问班主任和郝楠说了什么。李默看似是在默默地重新趴在桌上写自己的数学试卷,但其实内心自然会有千万个不明白,不过她不愿意现在问。
自习下课,郝楠默默的收拾了书包坐到了最后一排,将靠窗的位置留给了李默。
换完座位,郝楠走出教室。教室外面下着小雨,雨滴滴落进因雨水积聚而形成的小水洼里,迸溅出几滴水花。郝楠走在雨里,雨滴滴在单薄的短袖上,慢慢浸湿了短袖。
他朝着自己在学校外租的房子走去。高三学生校外租房住在一五中学是一件普遍的事情,因为学校的宿舍仅能满足高一新生和一部分高二的学生。
郝楠所租的是一间 12 平米左右位于二楼的小平方,房间宽 2.7 米,长 4.5 米左右。郝楠睡得是一张长 1.9 米,宽 1 米的小床,小床靠墙横放着。余出的 0.8 米宽的区间放着一个凳子,凳子上放着两个塑料盆,一个用来洗脸洗手,一个用来洗脚,凳子旁边放着一个水壶,放凳子的区间正对着门。进门右手侧放着一张桌子,桌子长约 1.4 米,宽 0.6 米,桌子上靠门一侧放着郝楠的书、台灯,台扇等东西,右侧放着热水壶和水杯。桌子下是一张带有靠背的椅子。桌子靠内右侧地上摞着 1 米高的书和试卷,这是郝楠三年来所有的课本、试卷和笔记。桌子右侧余出的 1.2 米宽放着是一张凳子和一张小桌子,凳子上放着一个电磁炉,电磁炉上放着一口平底煮锅,桌子上放着勺子、筷子和调料等物品。
郝楠走进出租屋内,脱掉短袖,躺在床上,随手拉开被子盖在身上。他刚闭上眼睛准备睡一会儿,放在裤子口袋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郝楠打开手机,来电显示:兄弟。
“喂,在干吗啊,小弟?”熟悉的声音,浑厚有力,还有那被长拖音的“弟”字。
郝楠没好气的回了一句:“刚闭上眼就打电话过来,还让不让人睡觉啊?”
“你几乎全天都在上课,我是专门挑的下午饭时间啊,你啊,太难伺候了!”
郝楠无奈的闭上眼睛,将手机听筒放在耳边,右手压垫在头下,左手放在腹部,回了一句:“行了行了,什么事情说吧。”
“下周四我生日别忘了啊!”
“嗯……”
“还有,你让我帮你谱的曲子写好了,我已经录好了曲调,你听一下……”
远方林边,清泉潺潺,楠林深处,百花盛开;夜空之上,明月皎洁,繁星点点,流云闲散……郝楠听着曲调,感受着曲调的意境,沉沉的睡去。等郝楠醒来后,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手机屏幕显示:6:50,他连忙放下手机,从床下拉出箱子,从中随便挑了一件短袖套上,并拉出一件外套,拿上雨伞,飞奔出去,顺手拉上门,啪的一声……
郝楠飞奔进教室,刚好铃声响起。他坐定后,望向前方,黑板上写着:学习经验分享交流会。几个人演讲过后,轮到了郝楠。
郝楠站上讲台,在黑板上写道:静默楠林语。转过身,望向张静,又望了望李默,说道:“在
分享之前,送大家一首歌词,我自己写的。”
楠林深处清风叙
百草丰茂水波语
众星拱月盼晨曦
星汉灿烂藏秘密
牛郎织女鹊桥啼
高山流水琴音起
游子临行缝密密
白首北面蜡油滴
……
郝楠分享过后,赵燕翔的发言让班里的气氛略微显得尴尬,好在有贾斓,气氛也维持在了一个不冷不热的状态。
赵燕翔走下讲台后,韦冠再一次站在将桌前,他这样说道:“既然贾斓已经讲了她的看法,那作为男班长的我也想说一句话。”
赵燕翔期盼的注视着韦冠,等待着他的回答,等待着他的一句话。
“我们现在进行的是学习经验分享交流会,所以希望接下来的同学能够将自己的学习经验分享给大家。”韦冠顿了顿,继续说道:“接下来,让我们欢迎杨文斐为大家做分享。”
在众人的掌声与目光皆投向杨文斐的时候,只有赵燕翔一人失落的盯着韦冠。原来,他的一句话就是想告诫我分清场合,仅此而已,再无多言!
分享交流会在一阵阵掌声中接近尾声,韦冠走上讲台,双手扶着讲桌宣布:“最后,有请班主任为我们做总结发言,大家掌声欢迎!”
班主任站在讲台旁,望着一个个无私、优秀的分享者,她激动地说道:“真的非常谢谢大家!也许我是一个非常严格的老师……”
晚自习下课后,雨越发的大了。
赵燕翔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赵燕翔以她对班主任的了解,等待着她所猜想的该有的结果。班主任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赵燕翔笑着说道:“别紧张,坐。”
赵燕翔听着班主任的坐字,看着班主任的笑容,她如何都不敢相信对面的这个人竟然会如此的从容,如此的真诚。她尴尬地服从着命令,坐在椅子上,挺直了背,一脸英勇就义般的严肃,心里这样想到:班主任应该是在采取先礼后兵的心理战术,果真,姜还是老的辣,班主任是想先击溃我的心理防线,哦,不行,我要清醒。于是,赵燕翔用掐自己的方法让自己保持着一定的痛感而不失理性。
班主任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放在了赵燕翔面前,顺手将饮水机旁的皮衣拿过来,挂在了自己的椅背上。
赵燕翔看着水,实在是不知所措,在简单的战略思考后,她选择敌动我不动的策略,因此依然端坐,严守阵地,岿然不动。
班主任看着赵燕翔的状态,也不转弯子,直接问道:今天分享会上的两个问题,第一个只是试探吧?我想你更关心的应该是第二个问题吧?”
天呐!赵燕翔本想着后发制人,随机应变的,但着实没想到班主任的先发制人如此的厉害,直中要害,心想:看来这场仗要速战速决啊!赵燕翔直直的看着班主任的眼睛,毫无退缩的说道:“是的,我只想问第二个问题。有件事本来是想明天告诉您的,不过看来今天说了更好。因为出国的事,我后天就不来学校上课了,所以想趁今天这个机会,把自己心里想问清楚的都问了,把自己想要说的话都说了。我知道,韦冠是班长,您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也不想在这个关键时期有谁能影响到他的心态,所以很容易就可以猜到,你跟他的每次对话里都有警告他不要早恋的话吧?或者说,这个警告的话里面也包含着我的名字吧?既然如此,那我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反正都要走了,我又何必在意一个令我讨厌的人的心情?我又何必在乎一个讨厌我的人对我有什么惩罚?我又何必让自己心里的不痛快来折磨自己?所以,我触碰一下您这位班级里的权威的底线又有何妨?”
窗外大雨瓢泼,大风乱作,电闪雷鸣,窗户被刮得啪啪作响。
班主任听完赵燕翔的话,感受着她那声“您”的讽刺,感受着她那句“权威”里的嘲笑,感受着她话里那个“讨厌”的寒冷,感受着她一个个反问句排山倒海而来的逼迫,班主任坐在坐位上久久不能平复,她很难想象自己对这些孩子门的一片好心竟然会招致这样的结果,说不上仇恨,至少也是抱怨,赵燕翔是感想敢说的孩子,那班里那些把事情闷在心里的又岂在少数?
寂静的办公室里充斥着风雨的声音与气息,对坐两人的内心都如浪花翻滚,这场师生间的战争,没有胜利者,剩下的只是战火的废墟与烟硝,莫说是丢盔弃甲,也只道物是人非。回想当年,舞象时光,芳华正好;感怀往昔,而立之年,心怀师道。只想问一句,是什么,改变了原本的和谐?
班主任拿起水杯,大口的饮了三口,用心底最后的坚持在脸上划出优美的红色弧线,红色的嘴唇慢慢张开,克制而平静地说道:天晚了,雨大了,晚上回去记得盖厚一点,看你没打伞,你就拿我的伞走吧。”
赵燕翔难以相信班主任竟然可以这样平和的和自己讲话,她痴痴的张口想问一句:那您呢……
班主任已回复说:“不用担心我,我有车,我这里还有一些试卷要改,你就先走吧。”
赵燕翔看着这个从早上六点工作到现在的老师,看着这个自己如此不给面子去质问的老师,她不知如何是好,她弯下腰,默默的用鞠躬表达自己内心的复杂,紧接着转过身去,向门外快步走去。
快走到门口时,班主任叫住她问道:“明天下午有时间一起吃顿饭吗?”
赵燕翔的眼泪已经无法抑制,她点头示意后,跑进了雨里。她悄悄的站在了可以看见办公室里情况的不远处,见证着班主任的又一个谎言。
赵燕翔走后大约两三分钟,班主任拿起椅背上的皮衣,走出办公室,关灯锁门后,双手举着皮衣顶在头上,向停车场方向跑去。
郝楠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拿起下午落在床上的手机,三条未读短信。第一条是李默发来的:我想了一下午都没有想通为什么要换座位,等会儿去你那里,你必须跟我说清楚,否则……郝楠无奈的摇摇头,微微一笑。她就是这样,明明没办法对别人怎么样,但总是爱用“否则+省略号”和“小心+省略号”这样的句式,以此来表明自己会有很厉害的手段一样。第二条是政治老师的,主要是交代了明天早上政治活动课的相关事宜。第三条是郝妈发过来的,不过奇怪的是只有五个字:儿子,我爱你!
郝楠看着短信,虽然欣喜高兴,但心里奇怪,母亲并不曾如此直接的表达过对自己的感情,这次怎么会这么直接,于是点了拨通按钮。
“你安静点,我接个电话。”郝楠听着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烦躁的声音,正准备问,便听到了父亲那暴躁的声音,“有什么电话比离婚这事重要?”
离婚!郝楠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这两个字,他结束通话,瞬间沉沉的坐到了地上,靠在床边。他完全不敢相信父母会决定在自己高考前的这段时间讨论离婚的事情;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父母不愿再多装三个周的夫妻;他完全不愿接受这件事情是事实。
窗外大雨瓢泼,大风乱作,电闪雷鸣,窗户被刮得啪啪作响。自然本就是无情的,冷冷的风夹杂着雨,从窗外袭来,狠狠的拍打着郝楠的身体,雨滴顺势飞溅在郝楠的发丝间、脸颊旁。郝楠抱头痛哭,泪水与雨水混杂在脸上,流到了嘴角,涩涩的,苦苦的。
在冷风和雨水的侵略下,郝楠不禁打了一个喷嚏,鼻涕在喷嚏的帮助下逃脱出鼻孔,肆意的流落到郝楠的唇边嘴角。
吱……的开门声打断了郝楠的沉痛,他看向门边,顺着从雨伞上滴落下的水滴,缓缓抬头向上望去,李默站在门口惊讶的看着他,看着如此狼狈不堪的他。
郝楠连忙起身,两步跑到门边,狠狠关上了房门,啪的一声……
雷鸣电闪的暴风雨在夜晚来得更加猛烈,树枝疯狂的摇晃,像是要摆脱身上的累赘,地面上树叶、树枝到处都是。
门外的李默被彻彻底底的吓到了,不仅是因为她靠门那么近而被关门的声音和气流吓到,还是因为第一次见到郝楠用这样粗暴的方式将自己拒之门外,更是因为她第一次见到郝楠如此伤心难过。她站在门外,傻傻的站着,听着门内抽泣的声音慢慢的变弱,变得没有一丝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