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光阴似箭(1 / 1)
除去教中的事情,秋思意最一筹莫展的便是那张枯叶上讯息的来源。派去过数个得力的助手调查此事,奈何并没有太多成效。也曾考虑,是否该听从石敬瑭的建议,置身事外,也许能苟安于乱世之中?可是心中极力否决,觉得若如此袖手旁观,非大丈夫所为。
左思右想,但觉那张枯叶的矛头指向的不仅仅是岐朷教,且郭威不像设套之人。终于下定决心,决定选择继续相信郭威,欲将刺杀时所遇的疑惑告之,意愿联手一同追出真相。
然再次到汴州寻找郭威时,却未能见到他。因为石重贵继位后,断了石敬瑭建立的俯首称臣于契丹的关系。引得契丹大怒,驱兵南下,一时间战火纷飞。而郭威已赶往前线,浴血奋战于沙场。
秋西槿闭关于后山,潜心修习花殇掌。愈练愈深入,发现其果然是门纯阴路子的功夫,只适合女子习练。体内的阴寒之气逐级增重,手脚渐渐变得常年冰冷似冰。如今才明白父亲所说其损伤身子之意,体质惯常冰寒,恐怕真的难以再有生育能力。
秋西槿所练的掌法需摈弃杂念,是以对外界事情不是特别关心。常常在后山一呆便是大半年,连季节变换也不甚上心。然每每快到新年之际,却会出外游玩一月。
新年出外,表面看是贪玩,实则是为了躲避那父亲之命的未婚夫。自萧漠救过秋思意后,便成为了岐朷教的座上宾,且他的那个儿子萧楚亦是每次都跟来,大人们又是十分识趣给两个娃娃留足相处时间。
秋西槿一心排斥这场婚约,但一时没有合适的借口和时机拒绝。而与萧楚更是没法交流,感觉两人所想所思相差甚远,左右都谈不到一块。导致只能常常假装称病,从头到肚子再到脚,疼了一遍,才能一次次缩短那些枯燥而话不投机的宴会。
装病的招数用多了总不太好,只能外出逃避。如此每到过年,便去找郭一萱玩耍。
郭一萱也着实孤单,即便过年,郭府仍旧冷冷清清。因为战况胶着,父亲郭威,哥哥郭信,表哥柴荣皆在战场上忙得不可开交,新年也不得回来。
郭威的家信都是报喜不报忧,很难具体地从中窥探到什么。所以郭一萱便常拉着秋西槿一齐去茶楼听说书。说书的人也不知是亲临而过,还是添油加醋,总能将战事说得活灵活现。
说书之人讲到石重贵御驾亲征,鼓舞军心。郭一萱却厥起嘴,小声告诉秋西槿,其实这个皇帝胆小怕事,只晓得在军营里听乐赏舞。赏赐伤兵仅一匹锦,而对身边的歌伶却是锦衣玉带的供着。
秋西槿惋惜,看来石重贵也并非天下良主。在这样困难的时刻,过得最好的不是勇猛杀敌的战士,而是供帝娱乐的歌姬。体谅前方军士,在如此令人寒心的的皇帝面前,还能一往无前,不愧是军中好男儿。
郭一萱最喜欢听讲北平郡王刘知远的英勇善斗事迹,因为郭威隶属于刘知远的麾下,他军队的胜便是代表父亲他们的胜利。每当听到一些振奋人心的消息,两人都会好好喝上一壶酒,肆无忌惮地表达此刻快乐的心境。
说书的亦常常提到刘知远的先锋部队,虽不足千人,但常以快狠凌厉扭转战局。
秋西槿心底最为佩服的便是这些先锋。契丹是游牧民族,马上作战的功夫十分了得。若不靠他们在前头突破一方缺口,恐怕战势也没有那么顺利。
由于石敬瑭在位时,诛杀了大量江湖人士。所以此番国难当头,江湖中人皆心凉至极,不愿伸出援手。但秋西槿知道,大部分人都是很想出来相帮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比方父亲,最关心的便是战况,亦时常督促岐朷教员加强练功,一副随时准备上战场的架势。奈何朝廷从未相邀,像是白白自作多情。
秋西槿也曾绕道去看寇轩,只是他如今被江令樰领着东奔西跑。想必是身上的伤痛并未完全恢复,被带着四处寻药访医。
不过每当秋西槿拜访灵药宫之际,都会收到寇轩着人特意留下的纸条,纸条上写了些他的近况,和嘱咐自己保重的话语。秋西槿亦会留张纸条给他,然而自己非啰嗦之人,便只四字:“一切安好!”
至于姜玄斐,秋西槿只是望着脖子上的琥珀吊坠,睹物思人。困惑地发现,自从与阿斐离开后,竟产生了种离奇的感觉。
思念他的时候,心底总像是被狂风拂过似的,扰得砰砰乱跳。思虑会不会是在笮越山时,太贪念他的渡风掌扇凉,以致于造成此番后遗症?也不知许多年后,自己的花殇掌与他的渡风掌比较,哪个更厉害?
那样离奇的感觉让秋西槿有些惶恐,理智控制着想念他的时光,亦不愿冒然前去寻他。但心中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来寻自己,只要安静地等待就可以。
年复一年,三年光阴仿若枯木上一片摇摇欲坠的黄叶,转瞬随风而逝。
一日,秋思意大早便来到后山寻女儿,脸上尽是凝重的神色,“槿儿,随我去趟萧家庄。”
秋西槿停下手上的功夫,心下快速地推断了一下。父亲脸色严肃,像是要去办件重大的事情,难道是要去谈自己的婚事?得找个什么好借口才行?肚子疼还是头疼?好像全痛过了啊!
秋思意无心关注女儿心底的纠结,扶着颗大树,轻咳了几声,语气极尽哀伤:“萧弟……走了!”
萧漠年轻时受过重伤,落下了无法痊愈的病根,是以身子骨一向不太好,终是与世长辞。
一片枯叶落于掌心,秋西槿将它轻放在树根处。虽与萧漠不算熟稔,亦是一阵难过。死者为大,是该好好去送一程。
两人携了几个部下,便马不停蹄地匆匆赶去萧家庄。
灵堂满是黑白两色,迷漫着香火钱纸的味道。隐隐的啜泣声中,一片哀伤。秋西槿不禁忆及逝去的亲人,热泪盈眶。想到东老爷子孤单上路,为不能送他最后一程又狠狠地自责了一遍。
秋西槿随着父亲忙前忙后,劳心劳力,守灵七日。然而葬礼刚结束,萧家庄上下的悲伤气氛顿时转了风向。
萧家庄的庄主之位,本来是父终子继的传统。而萧漠只有一个儿子便是萧楚,如果按规矩来,这庄主之位是个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然而,墨守成规只适用于不思进取的人,生活中总不乏打破的旧制度的人。萧漠有个大哥箫渊,便是这样的角色。
箫渊认为萧楚年轻,质疑其能否担上大任的能力,提出以武服人。武斗是江湖中解决争议的最好法子,向来百试不爽。
奈何接连几日,萧楚一直闹肚子疼,上吐下泻,且高烧不退。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好,使他的拥护者好不捉急。
萧家不能一日无主,箫渊闹得凶,势必要尽快做个了决。宾客中不愿趟浑水的早已离去,只有少部分留下来看热闹。
秋思意自然是要帮萧楚的,若是不帮他,恐怕以后别说在萧家庄,就是江湖上亦再难有半点立足之地。可惜这小子平日里精神抖擞,偏偏此时身体抱恙,不知如何染了病,实在无法招架他嚣张的大伯。
秋思意只得提出为萧楚,与箫渊比试。这是萧家的家事,其实他作为外人,本不该插手。
箫渊当然知道自己并非他的对手,冷冷回应:“秋大侠,你身为岐朷教的教主,插手萧家庄的事情可不好吧!”
秋思意看着脸色发白的萧楚,只得厚着脸皮:“我是岐朷教的教主,亦是萧漠的拜把大哥,有何不可?”
箫渊“哼”了一声,直截了当地拒绝:“但你毕竟不姓箫!”
秋思意静默,自己与他对打,本就胜之不武。先提出来,不过是为着这一拒之后的成全,看来当下只有那个办法了!反问道:“我女儿与萧楚有婚约,她可担得起?”
秋西槿本是靠着木柱看热闹,听到父亲要把自己掺和进去,十分不乐意。本就厌恶萧楚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而且那个婚约是自己最不愿面对的,却被当众提出来,更是不舒心。
不过心里虽不高兴,好在向来心思沉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惯了,面上维持着一派波澜不惊。这大约便是面瘫的好处,很难被别人从脸色的变化窥探底细。
箫渊看着一旁瘦高模样的秋西槿,但想她不过一个黄毛丫头,武功造诣自然不会多好。如今要想摁住秋思意的援手,必定得先封住他的口。冷笑一声:“好,你女儿可为她的夫君出口气。但说明一点,你女儿若败了,岐朷教再不能派人来插手萧家庄的事情。”
秋思意点点头,“这个自然!”
靠在一旁大椅上的萧楚,挣扎着站起身,有气无力道:“槿儿……小心。”
秋西槿看了他一眼,懒得应声。自己都还没同意,这话说得也忒早了吧。也不知道他脸上的担忧,是否真是关心自己,还是关心自己的成败?
箫渊晃了晃手中的尖刀,瞧着一直闷不吭声的秋西槿,颇有几分取笑之意:“若是怕了,便请自行离去,我一概不追究。”
秋西槿百般不愿帮萧楚争斗,这一斗便算是当众默认了未婚妻的身份,着实尴尬。而如今的退却,怕是也会丢了岐朷教的脸面,这可说什么都不行。只得拱手:“箫伯伯,请!”
箫渊虽不甚在意她,还是假装风度:“我今日若赢了,怕在江湖上说不过去。你既是晚辈,便让你十招!”
秋西槿被他连番小觑,十分不高兴,摆摆手:“我已十八岁,不是小孩子,一招也不必让!”
箫渊被这丫头的傲气震了震,挺不爽地极快杀出一刀。刀光潋滟,划出优美的弧度,却是凌厉的攻势。
秋西槿脚步未挪,只微微侧身便轻松躲过,亦是立即扬手一掌拍向他。
箫渊被震得身体大颤,带着心下一阵恐慌。掌力凶狠,当真是小瞧了此女的功夫。又是涮涮几刀,将身平最得意的几招刀法使出来。却连根发丝都没沾到。
秋西槿左右晃过来刀,又是几掌拍去。看在此人年长,便是掌掌皆留情,不愿伤及性命。
箫渊越斗越慌,心中对她的预期,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想象。别说赢了,怕是会输得很难看。
秋西槿愈加失望,跟一个相差太远的长辈争斗,实在并无意义。虚招几下,便懒得再与此人白费精力,陪他玩了那么久也算是给足面子。只是这个收尾,怎么收才能收得精彩?脑中晃过戏文中常现的一幕,但觉得那个酷酷的姿势,应该百试不厌。
立足站定,待箫渊的利刃快逼向额头之时,才伸出食指与中指,豁然夹住劈下来的刀锋。使力一紧,金刚锤炼的刀刃断成两半。
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丫鬟惊呼,手上的果盘惊掉于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秋西槿从她的眼神中瞅到了崇拜,嘴角弯了弯。看来如今这个帅帅的姿态,果然很拉风。
然瞥眼瞧向父亲,见他的脸色像是不悦。恐怕是嫌自己玩得太久了,结束得太迟,有贪战显摆的嫌疑。
秋西槿将两指间夹着的那把断刃丢在地上,“箫伯伯,你这样的刀法,我在十三岁时就已经看不上眼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卖弄什么,其实不过是句大大的实话。因为那时她看着寇轩的刀法,已经明白天下最快最狠的刀该是什么模样。
实话总是刺耳的,箫渊十分难堪,叽歪了几句,也只能带着一众亲信拂袖离去。
萧楚高兴地接任了庄主之位,立时吩咐大摆宴席,好似没有丧父之疼,亦没有重病在身。
虽然今日的功劳是自己立的,秋西槿却无心酒宴,安静喝了几杯酒,便闲逛出席。
萧楚亦退席跟着她,在旁续续说着感激的话语,“槿儿,今日我能顺利坐上萧家的主位,全靠你们岐朷教撑腰。”
秋西槿冷冷瞥了他一眼,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身子像是没得过病似的。不过也懒得拆穿他,无趣道:“没什么,萧叔叔是我爹的救命恩人,这点事是该做的……”
“你今日在堂上,以我妻子的名义斗胜大伯……我很高兴,将来我一定不会负你。”萧楚瞧了她一眼,不自禁地笑了笑,伸手想去握住她的手。
“不要误会!”秋西槿轻易避开,抄手看着他,皱着眉:“我今日所做,不过是为了还你爹的恩情,萧楚,其实……”
萧楚脸色微怔,急忙打断:“你看,今夜的月亮多圆!要是父亲在的话,该多好……”
秋西槿顿住话头,本想直接说清楚一切。但是他如今刚失去父亲,正是孤立无援的时候,实在不忍再伤其心。只得默默咽下了想说的话,跟着他抬头看月亮。
她和他真不是一类人,比方刚才的情境,就是病得多厉害,也会勉力斗上一斗,宁愿输也不做缩头乌龟。世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观念上的差异太大,是自己和萧楚永远无法沟通的根本阻碍。
秋西槿与父亲又帮忙了几日,便也告辞。和缓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暖不出脸上的笑意。
“槿儿,也许为父真的错了,不该把你指婚给萧楚。”秋思意一番深思熟虑,终究也是说了出来。越是危机时刻,越能看出一个人的能力。而萧楚称病不战的表现,太过令人失望。将女儿托付给这样的人,实在愚蠢。
“恩!”秋西槿想说说自己对萧楚的看法,盘旋来去,只剩一个“渣”字,便无话可评。
秋思意垂眼看着马蹄下的黄土路,疲惫地叹了一口气,“萧弟,毕竟救过我一命……”
秋西槿点点头并不否认,若非这个原因,怎么能使自己憋屈地答应那样的条件。
秋思意微抬头,目光投在女儿身上,轻声却郑重,“若以后真不合适,也不要做得太过分,咱们秋家一定要加倍还那个恩情。”
“好!”秋西槿微微一笑,终归父亲还是为着自己好,有意解除婚约。无论如何,将来从其它方面补偿萧家的救命之恩,也是可以的。
“想不到萧弟,一世英明,教出的孩子竟如此上不得台面!”秋思意叹了口气,忍不住又咳了几声。
“爹爹怎么了?”秋西槿疑惑,这些时日,见父亲常常咳嗽,该是身子染了病。
“估计是这几日太忙了,感了点风寒。”秋思意硬生生将喉头的血痰吞了下去,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神色。
秋西槿一时也未多留意,但想父亲失去拜把兄弟,又连着几日守灵,想必是太累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