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哭泣（1 / 1）

那是开学第一天，和余老师说话的男人，他叫何程。逃出去的人向老师报告了这场单方面的殴打，何程作为年级主任，义不容辞来处理这场恶性事件。

后来他们是这么定义的。

很久以后张措说，我永远都不会明白，我究竟惹了多大麻烦，因为在我眼里，人类一分不值微如尘埃，我之所以下手狠，不是因为我是妖怪，而是我将他们都当做了能搓圆捏扁的泥丸。

我很难向他解释，人类创造了神都忌惮的文明，却要抛下神最初给予的爱，当他们享受着物质带来的嚣张和跋扈时，却未曾想过那些微如尘埃的伟大，是因为他们在爱的时候，会变得美好。

神为了这份美好，甘愿消失。

这些都是张映宵告诉我的，我牢牢地记住了，却没办法将同样的愿望传达给张措。

他的眼里早已容纳了太多东西，所以，容不下我。

何程安排了校门口的保安把方杰和他哥哥送去最近的医院，其他人则带进了医务室。然后他打道回来，面带笑容：“想不到是只野兔子。”

我累得连动手指头的力气也没有，瘫倒在地，他将我打横抱起来，忽然低头伸出舌头舔过我的脖颈，湿热的气息蓦然窜进脑海，我疯狂挣扎起来，眼前发黑。

他不费吹灰之力的按住我：“听老师的话，我就不把这件事告诉你家里人。”

家里人……张措吗……我收回推拒他的双手，有气无力地发抖。

他会生气，一定会的，很生气，不管我有多少理由，他都会觉得我是一个大麻烦。然后他会讨厌我，我太没用了，不仅没有实现他的愿望，还给他惹了一大堆麻烦。

何程带着我回了他的校内公寓，路过同班一个小孩儿，我用最后的气力大声说：“告诉张措，时蒙走了。”

他怔怔地站住脚，不明所以，我不无悲哀地想，我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无法说给张措。

何程将我放到他家的沙发上，那时候我已经瘦的皮包骨头，妖怪食量大，虽说一段时间不吃不喝也能支撑，但是消瘦得厉害。

我好像意识不到身体的存在，迷茫地转动眼珠，室内弥漫着一股闷热的腥臭，阴暗潮湿。何程开始剥我的衣服，胡不归说，这叫变态。

我在半梦半醒间，似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我按住他的手腕，被他甩开了，然后他用一条带子将我的双手绑了起来。

现在我可以解释，为什么要让人带给张措那句话，时蒙走了。在眼前的情况下，能全身而退的方法只有一个，恢复妖力。

需要人类的血液，但是一旦接触到血液，就会沾染这个人类的气息，或许永远都无法祛除，爱惜羽毛的妖怪不会轻易吸食人血，他们瞧不起一些人，而被他们瞧得起的，又往往因为在意过甚，不忍下手。

所以妖怪在吃人这件事上，总是无法得偿所愿的。

我一旦饮下何程的血，摆脱了他，恐怕终此一身都不愿意再回到人间了吧。因为那时候，我已经……不配陪在张措身边了。

妖怪在这一点上，比人类忠贞得多。

后来我会想，设若我忍过这一次，或者一开始我没有怒不可遏打伤方杰和他哥哥，假如出事后来的不是何程，这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我就不会经历后来的事，也不会意识到，伤害是兵不血刃，寸寸钻心。

你可愿意见见时蒙，自你遗忘他后，他一直在等你。

何程俯身，将他的脖子露在我面前时，我毫不犹豫地张开嘴，犬牙伸长，血液里有臭味，我艰难地吞进腹中。

一眨眼，却是本身的样子，是活了三百年后化成人形的妖怪时蒙。

我不会杀了他，但代价必不可少。何程已经吓蒙了，他步步后退，朝门跑去，边跑边叫救命，窗外忽然吹进一股热风，我长长的没来得及修剪的白发便被风带起，环绕，盘旋。

我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可能变成傻子更适合你。”何程的三魂七魄被我抽出一魂一魄，打散了扔进轮回道的垃圾回收箱里。

他满脸痴呆跪倒在地，我感受到人间巨大的反噬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妖怪不能长留于此，除非有人承认你。

那一刻，我还是想念张措，八年前的张措。

我知道得到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所以变得不那么害怕失去。可是当张措出现时，我依然感到无法避免的恐慌，我听见他在使劲拍门，急得大叫：“张时一！”

我一脚踹开何程，打开门，张措愣了，随即透过我打量室内：“时一呢？”我闭了闭眼睛，推开他：“不知道。”

胡不归终于肯出现了，他在意识里狂叫：“你到底又做了什么？”

我下楼的脚步一顿，黯然地说：“被张措看见了。”

“那你告诉他，”胡不归当机立断：“用打的，用揍的，用妖力，用任何办法，告诉他，你是时蒙。”

“我已经没有资格留在他身边了，”我尝到一丝苦涩，“我喝了别人的血。”胡不归沉默了，良久后，他冷笑一声：“我千方百计，逼你诱你，你都不啃饮我的赤狐血，怎么到人间，还不过月余，就这么随便了？”

“真臭，你到底乱喝了什么？”他说。我闷声答：“何程。”胡不归得知后什么也没说，啪一声，他的意识就断线了，留下我孤零零地立在楼梯口，进退维谷。

张措跑下来，追上我，抓住我的一条胳膊：“这位女士，你看见我儿子了吗？你从他屋里出来，看见我儿子没有？”他急得额头都冒出了汗水。

你啊，要怎么对待我才甘心呢，我做张时一的时候，你不开心，现在他不在了，我变回时蒙了，你还是不开心，你还会认错性别。

你要我怎么做，才满意呢。

我抬手拂过他额角的汗水，他的手按住我一撮头发，发根揪痛，我轻声说：“张时一，出那场车祸时就死了。”

张措愣在原地，张着嘴，无法言语。我低头想了一会儿，又仰头凝视他的双眼：“你想他回来吗？”

他点头，我了然了，扯扯嘴角：“只是我已没有资格呆在你身边，张时一的灵魂一入轮回道便永不再回头……你想要时蒙，还是张时一？”我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没有半分犹疑，神色间有几分病急乱投医的决绝：“张时一。”

残忍得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我当着他的面，破罐子破摔变了回去，张措眼神瞬间暗淡，神情再一次阴鸷：“别跟我耍花样，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张时一呢？”

“你认为，张时一，会打伤力气不在他之下的方杰方昊两兄弟？”我扯开唇角，冷冷地说：“还是你觉得他一个医生鉴定无误的智障儿童能在期初测试中拿到双科满分？”

“你在偷着乐吧，嗯？”我变了回去，他的脸色逐渐铁青，我慢慢地贴近他，将他困在胸口与墙壁间，稍稍仰头凝视他，眯起双眼，“你很高兴吧，你终于摆脱了一个大麻烦。”

“我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满意了吗，张措，这八年来你有一分一秒想起过，这样子的时蒙吗？”

“你厌恶我，憎恨我，遗忘我，”我揪住他的领口，压抑下心头的难受，语气冷漠：“却从来未曾试着理解我。”

“那么我们也……到此为止。”

要多久，才会真的学会如何装得毫不在意，才不至于有一方把柄被抓住。张措忽然拉住我，一把将我推进墙角，那是攻击的姿势。

他低头，眼角斜斜地，视线打量过来，他的眼眶全红了，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脸色变得镇静下来，冰冷顽固如铁桶，将他的情绪包裹起来，密不透风。

他说：“你还有用，暂时不用走。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敢肯定从没有见过你，我们可以试着重新认识。”

“墨狼族，时蒙。就是你们人类口中的妖怪。”我烦躁地说，撇开脑袋，不再看他，他低声说：“狼妖。”

我没说话，他不清不淡地说：“我倒以为是狐狸精，你到底是男是女？”我抿住下唇，握紧了拳头。

张措自顾自按向我的胸口，我吓了一跳，他讥笑道：“你喜欢我？抱歉，我不是同性恋，也不可能喜欢一只妖怪。”

他的出言不逊一定要在拳头下才能制止，当左脸挨了一拳后，张措不再胡言乱语。他望向何程的的方向：“他是怎么回事？”

我不得不再向他解释一遍，张措皱起眉头：“我回去之后安排人处理，他碰你哪儿了？”我指了指脖子，张措的手心贴住那块，然后擦净了上面留下的唾沫。

我愣住了，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张措忽然俯首，张嘴咬住那块肉，一阵刺痛，我四肢发软，呼吸剧烈几分。他的湿热的鼻息和何程的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我却说不清楚。

他咬破了皮肤，血珠汨汨地渗出，张措搂住我：“变回去。”

“张时一。”

我趴在张措怀中，他抱着我，我还是张时一，我对这一切的进展毫无头绪，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人间的城市，像一片迷蒙的大雾，触目所及，尽是灰凉的高高竖起的雾霭。

我搂紧张措的脖子，颈边流下温热的鲜血，那是我的血液，他没有处理那伤口，我也没有，一任殷红弥漫，我枕着他的肩膀，周身包裹在他温暖的气息中。

所有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们之间，离得最远的，是光阴。

我趴在他怀里，脸上滑下两行无声的泪，然后紧紧地抱着他，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