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小学(1 / 1)
“你……”他愣住了,好像在思索什么,我看不透现在的他,只能静静等待他的处决,张措扭头,视线移开,声音清晰地传达过来:“你要是我亲儿子该多好。”
“你失望吗?”我难过地望着他:“你就这么想要个小孩儿?”
“我爱你妈妈,”他不假思索道,“就算她离开这么多年,我知道她不爱我,没关系,我可以等,至少她为我留了个孩子。现在,连你也是她出轨的证据,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没把你送回袁家,已经仁至义尽。”
“袁勤要是得知你不是李家的孙子,”他斜斜地扯开唇角,“袁家会毫不犹豫卖了你。”
“罢了,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又听不懂。”他自嘲似的笑笑,四肢大剌剌地敞开:“什么爱啊、等啊,都是骗人的,袁馨没有真心,我又在乎这些做什么?”
张措好像想通了什么,我依稀看到一些过去的影子,伸手想抓住,却摸上了他小麦色的脸颊,张措长胡子了,好多胡渣,我不解地看着他:“爱是什么?”
“你不懂。”他肯定地说:“你还小。”
他拉开我放在他唇边的手,苦笑起开:“你力气也忒大了点。”我从他身上离开,心不在焉地问:“疼?”
他没说什么,从衣帽架上取了领带,我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害怕一眨眼,他又消失不见。
张措说:“我要工作,袁家李家一堆烂摊子,全要我去弄,你别跟着我了。”我拉住他的衣摆,仰头说:“不,别离开我。”
“张时一,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粘人?”他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我惴惴不安地松了手:“你不想我跟着你。”
“对。”
“你……你想要我做什么?”我想起刚刚张措的神情,他想要个儿子,他希望张时一是他亲生的,人类都想要后代,这是繁殖的目的,我了然了:“你希望我是张时一,是你的孩子。”
“好,”我认真地说,“我会学的。”
“毛病。”他扭扭脖子,脸色有些难看,大门打开又关闭,张措走了。
我用意识联系上胡不归,他问我:“怎么了?”我盘腿窝在沙发上,电视节目寡淡无味,保姆在厨房切西瓜,我说:“人类小孩儿都要做些什么?”
胡不归:“……”
我等了很久,才收到他的回复:“吃饭睡觉学习娱乐。”
“娱乐?什么意思?”我好奇地问:“还有小学四年级是什么?”
胡不归:“……”
胡不归向我解释了整整一下午,人类小孩应该怎样生活,尤其是像张时一这样的智障儿童。胡不归说我不用装,本色出演就行,我隔着千里远用妖力引雷电把他劈晕了。
从那以后至少七天,胡不归一句话都不跟我说,无论我怎样命令他。
张措没有再回来过,我偷偷摸摸钻进他的卧室,保姆劝了我无数次,她每次看见我窝在张措的被窝里,就会忧心忡忡地说:“您这样会惹张先生生气。”
我没有搭理她,久而久之她就由我去了。她不知道,我不枕着张措的气息,就难以安稳入眠,只会掉进回忆的漩涡,忍受着满盈鼻息的可怕的人类气味,梦到三百年前,再梦到八年前。
我或许是注定要失去的,就连梦都属于遥不可及的过去,我竟然一次也没有梦见过,现在的张措。
第二天保姆领着我到了胡不归口中的学校,他说张时一以前都在家接受人类教育,张措为他请了专门的私人先生。
学校距离张措家似乎并不近,我不认路,哪天走丢了,大约要凭气味回去。
好多人类小孩。
这是我对学校的第一个认知。保姆蹲下身,维持着视线与我齐平的姿势,她一直都是忧心的样子,看着我,叮嘱道:“时一,听老师的话,乖乖的,张先生一定不会抛弃你的,乖。”
然后她抚摸着我的面颊,我没有躲开,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她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女人,八年前,我在北溪山认识的那个女人。
她的名字……我忘了。
我点点头:“好。”
张措会抛弃我吗,不知道,如果说抛弃,八年前,从他忘掉我的那一刻起,我就被他抛弃了。
我只是他的生命中,一个妄图留下一丝痕迹的过客。
保姆拉着我的手,我紧紧贴住她,周围太多人,我很不安,有些害怕,但是不能害怕,胡不归说过,来到这儿,就要有承担这一切的觉悟。
我捂住鼻子,人类的气息满天都是,像一座牢笼,像那场大火,火苗是他们的喧嚣,在眼前铺展,烧毁了我的力气。我走不动路,蹲在地上,保姆紧张地抱住我:“时一?”
好难受,这么多人类。
我害怕……张措……你在哪儿……
这么多年,在狐族离群索居,我几乎要忘掉人类的味道,来的这段时间又一直住在张措家,从不出门,没想到,对人类的气味仍然防备不了。
“时一,怎么了?”保姆急红了脸,她抚摸着我的额头,将我抱在她胸口,就像在哭一样,我感受她胸腔的震动:“张先生怎么会不要你?不会的。”
她都知道,张措以前对张时一照顾有加,从不轻易让他离开家,害怕他出事。如今张措态度变化,与先前判若两人,她知道张措一定是得知了什么,他不要我了。
不对,他不要张时一了。
我说:“我没事,走吧。”
然后站起身,就算身在烈火,我也没有机会再后退了。胡不归说的对,从我下山那一刻起,所有这一切都无法回头,张措是我的天劫。
保姆和一个长头发女人说了几句,对方一再表示会照顾我,保姆才握着我的手说:“我走了,时一,有麻烦一定要找老师,知道了吗?”
“找谁?”我问,那个女人伸手想摸我的头,我侧身躲开了,她尴尬地收回手,笑着说:“是我,我是你的班主任,余老师。”
保姆说:“叫余老师。”
我重复她的话:“余老师。”女人笑了,对保姆说:“放心交给我们,我们学校为学生提供统一的住宿,一日三餐按时,按营养搭配,一定不会亏待时一。”
保姆得到她的再三保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那一刻我很想上前拉住她,很想让她别走,但是不能这样,这是胆小的行为,我必须要学会独自面对曾经摧毁过我的家园的种族。
我不能露出任何一丝怯意。
保姆走后,余老师的神情骤然冷漠,我想她的情绪变化比张措还要快,翻脸像翻书,她冷淡地撇过头去,不再管我,我站在全是成人的屋子里,有些诧异。
那个女人和另一个男人说:“你听说了吗,张总不想要这傻儿子了,说不是他的种。”男人哈哈大笑,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他眯缝双眼,脸颊的肥肉挤在一起。
他说:“模样倒是不错。”余老师推他一把:“白头发,别是有什么传染病。”男人不再言语,我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
那个男人的眼神,让我有些……恐惧。
我还没有走出多远,余老师就喝住我:“四楼三班,去教室。”她在对我说,我知道,我没有回应她,拔腿跑了。
直到跑下楼,我立在硕大的楼房建筑前,害怕房子会坍塌。天空中太阳火辣辣的烧着,我左右环视一圈,房子后面有花园,种了树和草。我飞快地跑过去,躲在树底下。
树荫让我好受了些。接下来要做什么,胡不归说要上课。我应该到教室去,那个女人说四楼三班。
我站了一会儿,循着她的话找到了教室。当我立在门口的时候,余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她激情昂扬的神态在瞥见我的瞬间冷却,视线冷漠如刀:“张时一,第一节课你就迟到。”
我不明所以,迟到,就是来晚了吗?我局促不安起来,胡不归说,绝对不能迟到。我立在狭窄的门口,教室里乌泱泱地一大群人类小孩。
他们的目光无一例外地投向我,然后有人尖叫:“妖怪!看他的头发!”这小孩儿眼睛真尖,我默默地想。
余老师狠狠一拍桌子:“安静!”
他们顿时不言语了,原来他们也怕这个女人?我不无安慰地想,那我还不算太丢人,毕竟人类都怕她。
“你就在那儿站着。”女人说,保姆千叮万嘱我要听她的话,不然张措会生气,那么她说站着,我就只好立在门口。
为了躲开他们的视线,我躲在墙后,在教室门口,百无聊赖时抬头望向狭隘的天空。如果在北溪,天会比这里更蓝吧,想回北溪,还想变回狼形。维持人形太费劲了,又无聊,人类就不觉得两条腿走路很累远没有四条腿轻松吗。
胡不归说,可能是因为人类比较蠢。我向他补充:“除了张措。”
我可能站了整整一下午,我听见余老师在教室里声嘶力竭地命令他们:“不准靠近张时一,万一他有传染病,不然你们会变成和他一样的妖怪。”
小孩们先是笑,然后大声的答应。我心想,正好替我解决一个麻烦,我一点也不想靠近他们任何人。
傍晚时分,余老师终于讲完了,他从讲台上走下来,离开教室前甩我一眼:“跟同学回寝室,不准乱跑。”
她走了。
我立的双腿发麻,不一会儿,有个小孩过来了,板着脸,想装大人的样子似的,他说:“我带你去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