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憎恶(1 / 1)
“张措……”我低声喃喃,这两个字像是跨越了数百年的光年,三百年前,我好像就遇见过他,但实际上,我们只分离了八年,我们也只在一起半年。
要多长时间的陪伴,才能把另外的人印刻进生命中。我看着他怒目圆瞪,大手按住我的头发,攫住我的后脑勺,发根撕扯,有些痛,他不掩恶气:“你叫我什么。”
“看看你这白头发!简直恶心!你就是个妖怪!”然后他大力甩开手,我被迫撇过头,他从视线中消失了。
我没想到,和张措的再次遇见,以打一架告终。在狐族的这些年,我的身体恢复的七七八八,还有些根子上落下的伤,连狐族长老也摸不清楚原因,但要制住区区一个凡人,于我而言就像捏住一只昆虫那么简单。
所以我把张措按在了地上。
不过他很努力的反抗了,并且怒不可遏,还有讶异和愤恨,人类七岁孩童的身体,我甩甩另一只手,坐在他身上,张措面朝下,肚子贴住了冰凉的地板。
夏日正好,适合发脾气。
这是我在他面前初次化作人形的样子,他大约也全忘了。
妖怪?我本来就是。
“你他妈做什么?张时一!”他愤怒地大叫,我能体会到他的感觉,背上仿佛压着一座山,无论如何也翻不了身。
“张措,”我冷冰冰地,试图像他一样愤怒和憎恶,“记得时蒙吗?”
“滚开!”张措怒吼,我重复道:“记得时蒙吗?”
张措带着愤怒的否认:“你发什么疯?张时一,难道那是你亲爹的名字?”
我:“……”
我站起身,盘腿坐会沙发上,冷笑一声:“对,你爹。”
张措一拳招呼上来,我侧身避开,视线扫过他:“你变了。”张措精致的西装在打斗中被拧作一团,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说:“张时一,你的身手,谁教的?你亲爹?袁馨在哪儿?”
我摊开手:“不知道,我爹早就没了。”
张措愣了愣:“袁馨知道他死了吗?”我仰头望向他,三百年前他们就不在了,关袁馨什么事?我收回目光:“不知道。”
张措忽然泄了气似的:“你还记得你妈长什么样么?她离开好几年了。她把你留给我,我以为……我就这么一个亲儿子,现在老婆没了,儿子也不是自己的,我这是犯太岁了。”
他这么说到让我有几分同情,我没说话,沉默的表示了理解,他忽然伸手按住我的后脑勺:“我只好利用你引她出来。”
“是吧,儿子?”
我扭头,视线正与他撞上,张措眼里的阴鸷让我有些讶异,他何时学会这样的表情?阴狠、包藏着祸心。我张了张嘴,下意识问:“做什么?”
“揭穿你的身份,丢脸的肯定是我,”张措面容扭曲,“不如折磨你,好歹是你亲妈,总得回来看看亲儿子过得怎样了是吧。”
“你大可以试试。”我漠然答:“我在这世间的一切都是你教我的,你愿意怎样对待我,是你的事。我叫时蒙。”
我推开他,肚子有点饿,保姆好像是从一个叫冰箱的方盒子里拿东西给我吃的,我循着记忆走去,在硕大的银白的方盒前站住脚。
两手掰开?我伸出手,似乎不得要领,真麻烦,我使劲一提,想不到这东西如此不经拉,张措面色阴沉:“你这身怪力气哪儿来的?”
我好像直接扯掉了冰箱门,“天生的。”我说。张措按住我拿食物的手,我被迫垫起的脚又重新落下,他说:“我什么时候准你吃东西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颓丧地松手,进了厨房,有很像水龙头的东西,我不吃东西的话,肚子会很饿,只好喝水填饱了。
我左右看了看,翻出一只小碗,接到水龙头底下,拧开。直到我喝完一碗水,张措才中惊愕中回过神,一把夺走我手里的瓷碗:“倒真是个傻子,不会喝饮水机里的水?”
那是啥,不知道,我也不会用。我这个狼,经不得饿,一饿就头昏眼花,烦躁,夏天又不能冬眠,我重新回到客厅,趴在沙发里,垫着枕头打算睡觉。
张措叫了人来修那个不堪一击的冰箱,我睡着了。
梦中好像听见,他唤我时蒙。再次睁开眼,才恍然惊醒,不过是幻象。是假象,我蜷缩在寒凉的夜里,客厅一片漆黑,窗外已是深夜,没有张措,我没办法在人类世界安稳入睡。
这几天来我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我根本……睡不着。
我站起身,决定找到他。这房子太大了,大得容纳了足够惊人的恐怖夜色,走廊里有微弱的灯光闪烁,我扶着墙,任由寒气侵体,我受不得凉,胡不归说那是因为我在雪地里埋了太久。
所以前几天保姆每每要打开一个叫空调的东西,一接触到那股冷气,我就瑟瑟发抖,让她关掉。夏季的夜比想象里要冷得多。
我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一间间敲门:“张措。”
敲到第三间,门打开了,张措面如寒霜,冷声闻:“你又发什么疯?”
“我要和你睡。”
“滚。”门毫不留情的在眼前关闭。我靠着门板坐下,蜷缩身体,幸好地面铺了毛绒地毯,我打了个哈欠,将就着睡吧。
张措和我,离得不远,只隔了一道门。我似乎能从门缝间透出的气息中嗅到他的气息,他们说,狗是最忠诚的动物,千百年前被人类驯化后,只要是家养的犬,都一心一意陪伴着人类。
为他们看家护院,然后被他们吃掉或者扔掉或是抛弃。
他们还说,狼和狗的同种。
胡不归曾经说……说什么来着……
我梦到八年前的时候,张措抱着我,我们还住在狭小的屋子里,在深山中,瞭望新修好的公路像一条美好的银带子,引着溪流长河,向那遥不可及的山顶蜿蜒。
岁月融化进呼吸里,在浅淡的触碰中弥散,我学不会人类的样子,如果我是人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了?
我想告诉他,不要离开北溪,不要离开我们相遇的那座翠绿的山,不要离开山间清新香甜的空气,不要离开爬满灰的灶台。
但是我没有,张措不应该埋没,他若是想好了,我又怎么能对他的选择指手画脚?我的张措,在八年前,在我杀死人那晚,就慢慢地消失了吗。
清晨一如往日,按时到来。
“起开。”张措一脚将我踹醒了,我睡眼惺忪,走廊中光线昏暗,我小声问:“你要走了?”他已经穿戴整齐,不再是昨天狼狈的发怒的样子,只是浑身透露着刺骨的寒气。
我愣了一会儿,张措没有说话,他一直盯着我,我说:“你为什么讨厌我?”张措漠然:“袁馨骗了我八年,你不是我的儿子。”
“我本来就不是……”我大声说:“八年前你照顾我,因为你一个人,你觉得孤独寂寞,你只想有人陪伴你,而现在,你厌恶我的理由,仅仅是我没有留在你身边的作为纽带的血缘关系?”
“我算什么?”我恍惚中有些明白,有的人在另外的人的生命里,本来就可有可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不过是比记忆更浅薄的痕迹罢了。
我……但是我……离不开,又当如何。
“你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张措怒了:“明天开学,书你得继续念,我管你是不是智障,小学四年级的班,自己收拾东西。”
“我不是人类小孩。”我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什么小学四年级?什么班?
“别逼我把你送精神病院,张时一!”他吼道:“滚开!”我眯起眼睛:“再说一遍。”他抓住我的头发,使劲揪起,弯身重复:“少让我看见你,傻子。”
人类,真是不知畏惧的动物。
我很确信他几乎看不清我的动作,反手捏住他的手腕,狠狠一扭,张措发出一声惨叫,痛苦又难堪,我一脚踹翻他,这次面朝上。
我在他硬邦邦的肚皮上坐下,撩起衣服看了看,确实是肌肉,这一点让我很欣慰,他的身体是健康的象征。张措扑腾着,四肢乱舞想推开我。
他想甩我一耳光,可惜手在半空还没使足力气便被截住,我想了片刻,才慢悠悠地说:“你再说一遍。”
“你到底……”张措额头爆出青筋:“是什么东西?”
“时蒙,”我记起胡不归说的话,只要张措叫我的名字,他就能看见真正的时蒙,我不必再以这副模样出现,“叫我的名字。”
张措真的忘了,他完全不记得,他更愤怒地说:“张时一,你这个小怪物。”
“时蒙,你要记住,这次你以张时一的身份回到他身边,除非他接受你,真心实意接受你是时蒙这件事,你才能变回去,否则,你还得回狐族来。人类城市有自己的法则,不比北溪山,失去了山林的护卫,你在人间呆不长。”胡不归的忧虑写在脸上,我明白,即使是天降神族,也要遵守法则。
更何况,我若消失了,墨狼族便是真真正正的灭绝了。
无论我有多想变回去,有多想告诉他我的身份,有多想唤回他的记忆,我都不能……违反人类的法则。
“别这样对我,”我俯身,趴在他耳边低声喃喃,“别这样和我说话,不要讨厌或是憎恶我,别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