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野有蔓草(1 / 1)
急促的敲门声,伴着慌了神的“老爷”、“老爷”的叫唤。
陈仲林暴躁地撂下一叠文件,不耐烦道:
“进来。”
话音未落,一个丫鬟便推门而入,慌张道:
“老爷去看一看太太吧……太太她、她……”
陈仲林无奈地抚了抚额,没等丫鬟说完,已径直往卧房走去。
刚到门口,里面便传来了纷乱交织的声音,吵吵嚷嚷的,令人心中发毛。陈仲林推门进去,见秋澄正拿了一把剪刀胡乱挥舞着,一边还念念有词地重复:
“我要拿回来……我的东西——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就都是我的、我的!笙哥哥是我的……陈大哥是我的……不可以,你不可以……”
旁边跪着一群束手无策的下人,只会一个劲跪在地上磕头,见陈仲林进来,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地叫着“老爷”。
陈仲林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秋澄面前,牢牢钳住她握剪刀的手,将利器夺下放到一边,又将秋澄整个人捆在自己怀中,推到了床上。秋澄先是疯狂地挣扎着,后来看清了来人,反倒死死抓住陈仲林的衣服,脸上挂着神经质的笑容,冰冷道:
“陈仲林,你是活该的,活该的!你害死爷爷,你抛弃我,你要娶陆采蘩,可是——哈,可是人家死也不嫁你!她看不起你……连陆采蘩也看不起你!现在全吴县的人都看不起你——他们早不将你当作父母官了——哈哈哈哈……”
陈仲林气急败坏地将秋澄钳制在床上,闷声道:
“你给我闭嘴!”
“闭嘴?!现在你要我闭嘴!你杀了一个孩子——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我的……你还我孩子!还我孩子啊陈仲林……”
“你给我清醒一点!那不是你的孩子,那是顾徵笙的孩子!”
“笙哥哥的……笙哥哥的孩子……”秋澄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焦距,“为什么、为什么笙哥哥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陈仲林的人!听清楚,以后如果再让我从你的嘴里听到顾徵笙的名字,不要怪我不客气!”陈仲林暴怒道。
秋澄安静了一阵,终于不再发狂,凄然道:
“陈仲林,陈大哥——你说,我为何要做你的夫人呢?有时候我想,这就是命吧……逃得过一个劫,却不过是逃入另一个……我未曾与你同享过什么福,为何那些骂名,我却都要担一份呢……你、你告诉我啊……为什么呢……”
念叨渐渐变成了嗫嚅,也许是耗尽了体力,秋澄沉沉地睡过去,梦仿佛也不是好的梦,因为眉头还皱着。
陈仲林长长叹了一口气,直起身来,低声问道:
“前两天明明已经没事了,今天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跪着的众人里,一个怯怯的女声道:
“今日、今日夫人出门时,让人认出来,还骂了一顿,话说得很难听,夫人气不过,回来没一会儿就这样了……”
“放屁!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不准她出门!现在连你们也要反我了是么?!”
见陈仲林发怒,那些人更如惊弓之鸟,纷纷念着“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陈仲林显然还没有发够脾气,但转眼看见管家正站在门口,只得咬牙忍了忍,拂袖而去。
离开卧房,陈仲林才向后面跟着的管家发问道:
“怎么样?联系上了吗?”
管家摇了摇头,道:
“从夫人病情加重之后,就一直没有联系上。宅子里已经没人了,我猜,恐怕是搬去了别的地方。”
陈仲林冷笑道:
“顾家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人。最近外面风声还是不好吗?”
“那些百姓表面上不表现什么,但听说私底下都是不好的话,先前拉拢的商家也跑掉了大半,顾氏最近的生意大有起色啊!另外……因为那件事情,上面催得更紧了,让您该收网尽快收网,不要最后落个血本无归。”
“调职的事情呢?上面有答复了吗?”
“新送来的信里……没有提。”管家犹豫道。
“段祺瑞这只老狐狸!我看他是根本不打算出手了。”
“那咱们……”管家有些忧虑。
“怕什么!把库里最后一批粮食给我卖了,再捞它一笔,然后我们自己出去单干,乱世嘛,胆子大的人都成得了英雄。”陈仲林不以为意道。
“老爷还是小心为上,老奴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管家提醒道。
陈仲林没有接话,眼光中有说不清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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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透进白色的阳光,照出杯中徐徐上升的雾气。
鼎之给自己满上茶,小口品呷,饶有兴致地看着徵笙处理商号的事务。
“我还以为,今生不可能再看到你这个样子了。”不知是玩笑还是感慨,鼎之叹道。
徵笙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将手边的文书码齐,才抬头问道:
“二舅今日来,可是有什么消息了?”
“今日的消息,”鼎之笑道,“应该都是你喜欢的;不过不知道你最喜欢哪一个。”
“那么二舅请都说一说罢。”
鼎之道:“劫我们货的人,还有花钱买假票据的人,都找到了。”
拿出一张纸递给徵笙,说道:
“你看一看,这个人还记得么?”
徵笙接过一看,惊道:
“这不是陈仲林的那个管家么?我见过几回,应该不会有错。”
“此番功夫没有白费,我们总算是抓到了陈仲林的尾巴。”
“二舅可否具体讲一讲,如此重要的消息,是从哪里打听到的?”
“黑市中倒卖货物、制假票据的人中,语墨认识一个自称‘银行家’的,常到迎仙楼去厮混。几日前语墨委托他去帮忙调查,果然抓到一个,说是替一个姓孔的人倒卖了不少粮食去上海,据那个人说,这位雇主要求往来货单上全写我们顾家人的名字,我猜应该就是陈仲林指使做的。”
“那原始的单据可见到了?”
“原始单据都被这个姓孔的销毁了,不过他已将下次交易的地点同我们讲过,我安排了人去跟一跟,运气好的话,兴许能找到陈仲林藏货的地方。”
徵笙点了点头,示意鼎之继续说下去。
“至于湖州的事情……自然是到那里去找了知情者。不过此事,我倒是不敢居功。”
徵笙听得云里雾里,迷惑道:
“二舅此话是何意?”
鼎之释然一笑,淡淡道:
“徵笙,此事是采蘩亲自替你查的,要好好感谢她。”
刹那间,世上的声音全然变成了一片轰鸣,只有一个名字,在徵笙的耳边愈发清晰。
采蘩。
此事是采蘩查的。
难道……
“徵笙,采蘩回来了。这结局得来不易,日后你要更加珍惜。”
恍惚之间,徵笙听到鼎之这样说着。
采蘩回来了,原来,还不是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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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蘩坐在镜前一次又一次仔细地审视着自己的面容。
还是不够好看,因那一场不太愉快的经历,脸上留下憔悴的印记还没有完全消去。
不知道再见到徵笙,他会不会嫌弃自己。
还是不由分说先把自己狠狠训一顿?
其实,不论他作何反应,只要这个人是顾徵笙,应该就很好了。
外面传来敲门声,采蘩紧张地站起来,却见走进来的只有语墨一个人。
“准备得如何了?”语墨问道。
“已、已经好了……”采蘩双颊绯红。
“他们已在弄堂口了,你莫着急。”语墨含笑打趣采蘩道。
“我才没有着急呢!姐姐你……”采蘩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笑得羞赧而甜蜜。
“好了,我就是来同你讲一声,现下就要走了。”语墨的脸上始终挂着逗弄的笑容,有意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地离开了房间。
门重新关上。
采蘩再次拿起唇脂抿了抿,放下之后终于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门重新被推开。
逆着光,那个熟悉的身形被阴影勾勒出来,好像瘦了许多,但依然和记忆中一样的挺拔英俊。
甚至不需要更多。
采蘩从椅子上起来,向着那身影轻轻喊了一声“徵笙”。
那身影快步走进,没有一丝犹疑,越来越近,终于,那五官展现在眼前,那双深潭一般的眸子中似乎有水汽在闪动。
还没等采蘩反应过来,一只有力的手已揽上她的腰,将她狠狠拉进了怀里,下一秒,唇上被刻印下熟悉的温度,夹带着咸涩的味道,好像是谁的眼泪。
谁的呢?
已经不重要了。
采蘩的脑海中一片空白,眼前的人贪婪却温柔地吮吸着她的呼吸,她本能地、急切地回应着,不,真正贪婪的人一直都是她,是她自己而已。
怎么能够逃开呢?这样强大、安全而温情的世界。
徵笙的吻渐渐深入。采蘩已经完完全全地沉沦其中,身后是妆台木质的触感,不知什么东西被接连碰到,发出掉落的声音。
都不重要了。
就连呼吸,也只要借着对方的呼吸就足够了。
原来想念,已经那么深。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徵笙的手停留在采蘩腰间,将头深深埋入采蘩的颈窝。
不知道是因为痒,还是因为开心,采蘩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般境地,也只有你还能笑出来。”肩畔传来闷闷的声音。
好像,还带了一些孩子般的委屈?
采蘩一阵心疼,紧紧回拥住徵笙,轻声道:
“徵笙,我这次好像玩过火了,你……可不可以原谅我?”
那人低低笑起来,就像以往每一次,她说了傻话时那样。
“你好好回答我,不要笑!”采蘩抗议地在徵笙背上拧了一把。
“你哪一回玩得不过火,我哪一次不原谅你了?”徵笙终于直起身子,凝望着采蘩的脸,将自己的目光投入她的目光中——
一个灵动,一个沉稳,但闪烁着同样炽热的光芒。
“你……不生气吗?”采蘩试探地问道。
“生气,日后定要好好罚你。”徵笙的语气中有嗔怪的意味,手指轻柔地拂过采蘩的脸颊,将她耳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顺手在她耳际弹了一下。
“诶呀!疼死了,你干什么呢!”采蘩忍着笑,佯怒道。
“万幸,今生还能有第二次机会,如此对你。”那声音很温暖,很安全,但是却像一把利剑,□□了采蘩的心里。
终于,不知道哪里来的眼泪,从眼眶中决堤而出,冲淡了刚刚画好的妆。
徵笙替采蘩擦去脸颊的水渍,笑着问道:
“眼下这情形,要哭也分明该是我哭的,怎么了?”
“徵笙,”采蘩狠狠撞进徵笙的怀里,把脸埋在了那个熟悉的位置,“我好想你!”
“那么今后,就莫再弃我而去了。”徵笙摩挲着采蘩的头发,又看到她脑后的一支乌木簪子。
从前那些事情,也许都是一场噩梦吧。
好在如今,梦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