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新绿(1 / 1)
“然后呢?他们就想出这个办法将你从我这里抢走了?”
徵笙揽着坐在自己腿上的采蘩,一面闲谈般地问着,一面夺过采蘩手中的酒杯。
采蘩伸手向那酒杯抢了几次,奈何她越是挣扎,徵笙便搂的越紧,始终没让她得手。采蘩懊恼地叹了一声,答道:
“这办法是我想的,你就不要怪到其他人身上了,杯子还我!”
“大夫说了,你的身体还没全好,不准喝,”徵笙说着,把杯子与酒壶一并往外推了推,恰好在采蘩碰不到的地方,“不过,我倒是头一次知道夫人竟如此狠心?”
采蘩怨念地盯着酒壶,小声嘟囔道:“憋了快一个月,今天终于开心了,还不让我好好庆祝——我也头一次知道夫君竟如此狠心。”
徵笙无奈地笑了笑,拿过手边的另一个杯子递去道:“以茶代酒,你就喝个尽兴罢。”
看着采蘩接过茶仰头喝起来,徵笙又道:“将事情完整地同我讲一讲罢,这些日子,有许多事情想要问你,都以为没机会了。”
采蘩的动作顿了顿,垂下头轻声道:“对不起……我其实——醒来的时候就后悔了。”
屋子里很安静,徵笙好像没有插话的意思,外面秋蝉的声音高一阵、低一阵地传进来,叫唤得月色也有些微颤。
“那天……就是很久以前的那天,你和二舅舅在屋子外面说的话,我其实都听到了——最知道内情的人,除了你们,也就只剩下我,其实那个时候也没有多想,只觉得如果我能暂时消失在陈仲林的视线里面,应该能帮你收集到不少线索,所以我就……”
“所以你便一个人去冒此风险?对我一句也不讲,甚至没一句道别?”徵笙的声音因为心疼而微冷。
“其实也没有什么的,我想,只要瞒过陈仲林的眼睛,还有能在大家面前揭一揭他的真面目,商号后面的路应该就会好走一些。所以我请语墨姐姐帮忙找来了假死的药——我的本意真不是要骗过你,但事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后来我在二舅舅的府里醒过来,那时候想到没你在身边……真的很害怕。虽然语墨和二舅舅都在,阿彩也常常从陆府偷跑过来陪我,还有爹娘——但我还是忍不住要想你,觉得还是你在身边才最好……徵笙,看在我这么在意你的份上,饶了我吧?”
“罢了,”徵笙轻笑起来,“虽说此次,你的确将我吓得不轻,但能够想出如此一个精巧的计划,还是值得夸奖的。”
“不过没有想到……”采蘩停下来,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从下午重聚到现在,采蘩都小心地避开这个话题,但始终,都是要面对的吧——无论徵笙作何反应。
采蘩深深叹了口气,继续道:“不过没有想到,把孩子给……”
后面的话全溶在眼泪里落了下来。
屋里安静下来,过了一刻,徵笙才轻蹙着眉,抬手抹去采蘩脸颊的泪痕,温和道:
“没能保住孩子,我同你一样遗憾;但你能够回来——就算只有你,我也觉得已是未曾预料到的福气了。采蘩,我们对不起他,所以日后更要好好地生活,让他放心,你说呢?”
采蘩深深望了一眼徵笙,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梨花带泪地重重点了点头。
徵笙勾了勾唇角,故作轻松道:
“夫人为谁都哭过了,独独没有为我这夫君哭过,该不该罚?”
“瞎说,为你哭的最多,是你该罚!”采蘩心知不能再给徵笙添麻烦,强颜欢笑道。
“好罢,那么是我该罚。你说怎么罚?”
采蘩在徵笙的脸上轻轻啄了一下,旋即作势起身,道:“罚你——求而不得!”
手腕一紧。下一刻,采蘩已回到了徵笙温暖得近乎炽热的怀抱之中。
“换一样罚罢,这个,不行。”
这是采蘩深陷入一个绵长的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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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之站在台阶顶端犹豫了一阵,推门而入。
灯影下,语墨正专注地调试一把琵琶的琴弦,偶尔飘出几个不成旋律的单音。
“将这个带回来了?”鼎之坐到靠近语墨的地方,却留有一点距离。
“嗯,”语墨头也不抬地答道,“总是摆在迎仙楼,弦全都松了。”
“左右今后也不会常过去了,就放在府里罢。”鼎之赞同道。
语墨不接话,兀自问道:“徵笙还在吗?”
“在的。今晚大概是不会走了。”
“真好,他们两个人——我师父从前对我讲,人世间千种深情,相濡以沫为下等,久别重逢为中等,失而复得为上等。他们……应算是上等了罢。”
鼎之沉默了一刻,问道:
“那我们呢?我们是哪一种?”
“现在还不晓得呢,也许日后就晓得了。”
语墨浅淡地笑着,手指已在琵琶上弹动起来,奏出一段低回婉转的老旧旋律。
鼎之沉默地听着,直至一曲终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对语墨道:
“我知道,你是不喜欢倚仗别人生活的人;不过,旁人也不可比我对你的感受。语墨,日后的路还很长,你愿不愿……同我一起过?”
“你是真的想好了么?你我的出身、地位、经历……这些种种,你都考虑过了么?”
“当然,”鼎之笃定道,“这些种种,我已经考虑了许多年……”
“那结论呢?你的考量。”
“只要是你,这些问题便都不成问题。”
“这个结论,是不是有些太过绝对了?”
“若没有肯定的答案,我绝不会来找你,”鼎之一面说着,一面从口袋中拿出一个绸面的首饰包,“语墨,若你现在无法全然接受,就先收下这个罢——作为信物。”
语墨接过一看,见是一只翡翠镯子,用料只能称得上中等,不过卖相却不算难看。
“这镯子……哪里来的?”
“我、我到首饰店去了,这些……我也不太懂,老板说这个是最好的,就买了。”鼎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他们说这是最好的?”语墨饶有兴致地追问。
“难道……”鼎之有些慌乱。
“是最好的,”语墨浅笑,“我未曾见过比这更好的玉了。”
说着便把这个“最好的”镯子套到了手上,圈口也大了些,待在语墨清瘦的手腕上显得有些松动。
“好看不好看?”语墨抬起手臂放到鼎之面前。
“嗯,很好看。”鼎之真诚道。
“好罢,这个信物我收下了。还有你讲的话——希望我也能早日一并收下。”语墨轻盈道。
从此以后,歌只为一个人唱,日子只为一个人过,或许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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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凉了许多,但仍然留下屏退了暑热后的温暖,外面光景正好,这个时节,算得上吴县最好的一段日子。
白色的日光从外面透进来,照得屋里一片敞亮,徵笙将眼睛从手中的书册上移开,投向一边正专心致志研究账本的采蘩那里。光和影子毫无差错地交织着,为她线条柔和的侧脸蒙上一层无形的轻纱,好像渺远得不可接触,却又真实得近在咫尺。
外面有敲门的声音,徵笙这才收回眼神,应了一声。
进来的是三个商号的伙计,见到采蘩都不约而同地愣了愣神,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由讶异到不解,再到激动,千变万化的精彩,采蘩油然而生起一份久违的亲切感,微笑着向他们点了点头。
直到另外一边传来徵笙不太愉快的咳嗽声,三个人才回过神,慌忙走到徵笙面前站定。
“都准备好了?”徵笙问道。
“是,马上就去同二少爷的人回合。”
“此次机会难得,你们务必要将运送货物的人如何来的、如何去的全看清楚,明白了么?”
“当家放心!”三人齐齐道。
徵笙停下思索了一番,又嘱咐道:
“对方这一回定然会格外谨慎,你们千万不要打草惊蛇。查到仓库所在就立即返回,不准擅自行动。另外,我之前同你们讲的障眼法,莫要上当。一切小心,去罢。”
那三人先是向徵笙作了个揖,又犹犹豫豫地推搡着,仿佛还有什么事情要说。
徵笙见他们反常,主动问道:
“还有什么问题?”
“呃……当、当家,我们是想问,小少夫人她……”
“如你们所见,小少夫人尚健在,你们就不必多虑了。”
“哎呀!那就太好了!我们还以为……”一人立刻激动地接话,刚说了一半,便被另一个拉住道:
“我们就告退了!”
徵笙失笑,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等屋子的门重新被关上,采蘩才道: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叫你‘当家’了?”
“没注意,大约是不久前罢。”徵笙并不以为然。
“哎,夫君在大家心里,可是越来越有威信了呀。我这个做夫人的,是不是也要加把劲?”
“不必了,”徵笙无奈道,“眼下他们已经用那般眼神看着你,若再加把劲,我可要将他们全遣散了!”
“诶?顾小少爷这么说……”采蘩一溜烟跑到徵笙跟前,笑着盘问道,“是害怕我抢了你的风头,还是害怕你的属下抢了我呀?”
徵笙无奈地抚了抚额,顾左右而言他道:
“莫同我开玩笑了,成日没有一个正形。”
“你就告诉我嘛,是前面那个,还是后面那个?说嘛……”采蘩抓着徵笙的手臂不停晃荡。
徵笙一把反握住采蘩的手臂,将她准确无误地拖入自己怀里,沉沉地说了一句“后面”,一个吻就落了下来。
采蘩一惊,慌忙又捶又打地把自己解救出来,红着脸道:
“大白天的在别人府里,你能不能稍微控制一下——从我回来就一直这样……”
徵笙也不纠缠,放开采蘩道:
“方才挑逗我时,就不知道是大白天的在别人府里了?”
“顾徵笙!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采蘩抗议道。
“你应当知道的,”徵笙开始提笔写字,头也不抬地说道,“同你成亲之前,我可是吴县出名的花花公子。”
“我可一点也没看出你哪里花花公子了!”采蘩不依不饶地挑衅。
徵笙低声笑起来,仍旧不抬头地说道:
“若不想我动你,就快些回去坐好。”
采蘩虽明事理,但听到这“逐客令”,还是有三分遗憾,一边拖着步子往回走,一边嘟囔道:
“什么时候能回我们自己家里啊,在这里一点也不自由……”
“快了。等陈仲林不能再威胁到你的安危,便可以回去了。”
“那还要到猴年马月呢!我现在就想回去。”采蘩对徵笙的回答很是不满。
“我白天不都过来陪你了么?不要心急。”
“白天来有什么用!我……”采蘩一个激动,话出了口才发现不对,赶忙噤声去看旁边的账本。
徵笙抬眼扫过采蘩泛起红晕的脸颊,淡淡道:
“账册拿反了,小少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