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行行复行行(1 / 1)
光线刺进房里,不留给阴影一丝角落。
又一个轮回的日夜过去。
转眼间,好像已经有十几天了。
灵位就设在书房中,时时刻刻,只要徵笙抬头,就可以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面前的龛里已没有香,只剩下残败细瘦的棍子插在堆积起的香灰之中,高矮丛生,更显出荒凉。
十天了,这府里的每一寸地方,都保持着采蘩在时的样子,仿佛下一刻,她便会从外面走进来,笑靥如花。
徵笙烧掉了手中最后一叠纸钱,盯着泛起橙光的火焰,怅然失神。
门被重重推开,凉风席卷着残夏最后一丝鲜活的意味席卷进来,但很快就被房间里阴冷的空气夺走了生机。
“你准备在那里坐到什么时候?”身后传来语墨的声音。
徵笙没有反应,仿佛已经让什么东西摄走了魂一般。
“顾徵笙!”语墨一面快步上前,一面提声道,“你以为这样可以让采蘩回来么?你难道忘了她是为何而死么?”
“不要——”徵笙站了起来,转身低吼道,“不要提这个名字。”
语墨愣了愣,旋即冷笑道:
“没有想到,你竟是这般经不起事的人——”
语墨的话被徵笙重重捶在墙上的闷响打断。
“出去,将门关上。”徵笙的声音已降到了冰点。
没有一丝犹豫地,语墨扬手狠狠甩过。
徵笙没有躲开,甚至没有一点多的反应,只在唇角勾起自嘲的苦笑。
“顾徵笙!你究竟要糊涂到几时?采蘩这样做,是为了替你、替顾家解围,为了让你带着商号上上下下几百人度过这难关。可你自己看看自己,如今可有半点当家的样子?!”
“采……她已不在了,我做什么也于事无补。”徵笙怔怔望向窗外,眼神中却没有焦点。
“没有她,就没有意义了么?那商号中为了顾家卖命多年的人,你又将他们置于何地?!”语墨毫不相让地质问。
“我对她的承诺,未曾履行过一句……像我这样的人,你们为何还要寄望?自此之后,各自成全各自,这样不好么?”
“既然觉得对不起采蘩,就不该再将更多人推上绝境——她若是看到你这个样子,定然会失望的。你想让她死不瞑目么?”
见徵笙不说话,语墨继续道:
“采蘩虽为你而死,但归根到底是死于陈仲林的奸计之下。如今他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在外面吃香喝辣,你难道也要听之任之么?如今唯独你有资格、有能力去同他抗衡,真的要这样放弃么?”
徵笙痛心地闭上了眼睛。
长久的沉默。
沉默中,仿佛连空气都快要凝结成冰。
很久以后,徵笙才沉声道:
“你走罢。”
语墨还欲说什么,但见到徵笙紧锁的眉头,只得轻叹一口气,留下一句“好好想想罢”,便转身离开了。
走出顾府又穿过两条弄堂,路口正有一辆汽车停着。语墨快步走到车前,坐上了后座。鼎之示意司机开车,从前座探了个头过来,关心道:
“徵笙情况如何了?”
“死脑筋!怎么说也听不进去!”语墨余怒未消。
“如此一来可就难交代了。人家将此事托付给我们,却没能办好。”鼎之无奈地笑了笑。
语墨低眉沉思了一阵,试探道:“不如我们……”
“不行,”话一出口,鼎之便打断道,“这一次必须让他自己走出来,否则他永远没办法过去这一关,我相信他能做到的。”
语墨自知理在鼎之那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转而问道:
“你们那边如何了?”
“还不错,已有些眉目了,不过这线索怕要查到湖州去。”
“若查到湖州能有结果,倒也不枉走这一趟。我下午便去会一会那个‘银行家’,你们自己小心些。”
“哦?‘银行家’这么快就请到了?”
“哼,不过一个江湖骗子。”
“那么,你自己也小心一些。”鼎之嘱咐道。
“放心,虽然许久没去,但迎仙楼中始终还有几个自己人。”
“办完事情就尽早回府,我安排车子过去接你。”
“放心罢,你们只要将货物的事情调查好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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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笙再次用指尖划过书桌上陈放的□□,在扳机的地方流连了一刻。想到死亡,越来越多的声音开始涌入脑海——
“因为那是你的世界啊……”
“我等愿助小少爷一臂之力……”
“既然觉得对不起采蘩,就不该再将更多人推上绝境……”
一念生死,谈何容易!
有很多的东西已经崩塌殆尽,剩下一具残破的躯壳,讽刺着自己昔日的光彩;也有很多的东西还未能完全舍弃,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不知道是救助的网,还是围困的网。
第一次跟着外公,踏进顾氏绸缎庄总号的大门,从肃立的人群中穿过,走到最正中的地方,从那个时候开始,明白了什么叫做责任;后来面对着质疑、猜忌、风波以及愈发坚定的拥护,很长一段时间里,它们是支撑着徵笙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再后来,因为无数计策和目的,那个小丫头走进来,于是又像多年以前外公带着自己一样,徵笙又一步步带着她,让她成了他不知怎样放手的执念,自那以后,每一回快要堕落时,脑海中都有她信任的、鼓励的眼神,让他不敢辜负……
以及友情,以及善意,以及深入心底的恨——这一切的一切,真的能够随着一声枪响而彻底结束么?
徵笙将手移开了枪身,推门走出书房。
月上枝尖,有多久没看过如此澄明的夜色了?
从前每一回与她在屋中摆上小宴,把酒言欢,不知道那些时候是否也有这样的月色相陪呢?如今回想起来,竟然满心满眼都只剩下她开怀大笑时那弯起的眉眼,那时常闪现聪慧和狡黠的神采,与她四目相对时候眼底一抹长留不去的温柔,以及有关于她的一切——仿佛只要她出现过的回忆,其余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原来,心里的这道门,早已经为她打开了。
正堂除了每日前来打扫的家丁,已经很少有人踏足。而今屋里依然祭幛高悬,就连灵台上的长明灯也还奄奄一息地跳动着光焰,像是在挣扎着留住采蘩在这世间最后的一双眼睛。
徵笙久久地立在正中,接着月色把这一切重又看了几次,然后开始动手拆下房梁上垂挂着的白绫。每一丝滑落的声音,都牵牵扯扯地带出一大段记忆,就这一年的快乐夫妻,原来一个人的走,留给另一个人的也只能有这些而已。
——但至少还有这些。徵笙欣慰地想道,左右这已经是最后一程,由它们相陪,大约也不算太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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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驶入废弃的古渡口,先下来的是鼎之,站定之后,又伸手去扶跟在后面的女子。一面帮助她下船,一面道:
“不过语墨倒是觉得,这样做未免太狠了些。”
“这些可都是二舅的主意。”
采蘩顺利登上了岸,有些嗔怪地对鼎之道。
“你怎么看呢?”鼎之反问道。
“别的我不担心,就是怕徵笙一根筋,要是想不开,干了什么蠢事怎么办?”
“你低估徵笙了。他若是这样的人,也不可能成为顾氏的当家,”鼎之看起来倒是颇为放心,“他就是太过封闭,但愿这次能□□过来。”
“看不出来,二舅还真上心!”
“罢了,莫拿我玩笑。你之前查到的地方就是这里么?”鼎之结束了闲谈,直入主题道。
“嗯,附近的人说,那天晚上就是这里传出的响声,还闹哄哄地折腾到了半夜。我想,这个渡口早就荒掉了,大晚上的还能有人在,应该不是什么正经事。”采蘩解释道。
鼎之一面点头,一面四下看了看,叹气道:“不过事情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就算真的发生过什么,到如今也查不出来了罢!”
采蘩没说话,仔细在地上寻找着,隔了一阵才叫道:
“二舅!您来看看这个。”
说着便往靠近河岸的地上指去。
鼎之上前一看,见那草丛里星星点点地散落了不少白米,经过多日的风吹日晒,有的已经生了霉,有的碎成细小的颗粒四散着,很难被发现,但细看之下,的确是粮食无误。鼎之一面拿出布片将这些米拾起,一面道:
“太好了,这个算是一条证据,兴许以后能有用处。”
“不过……这个太没有说服力了,我们还得找到更直接的东西才行。”采蘩蹙眉道。
“更直接的东西,等明日到湖州便能找到了。既然那边能传信来说遇上劫匪,说明压货的人应是安然回去了的,到时候我们逐个问问,总还能问出些东西。”
采蘩点了点头,眉头仍然微蹙。
两人又在附近寻找了一番,不再有更多的发现,于是一刻也不耽搁,立即登船继续向湖州去了。
采蘩愣愣地盯着这一江夜色,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轻轻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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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第二日黄昏时到达湖州,因为先前便已经通过信,在渡口也没有费多少工夫,几个米店的老板均是亲自前来迎接,说是已经设了宴,要为一行人接风洗尘。
趁着这场宴会的功夫,二人又继续打听了一些消息,据说这群劫船的人,嘴上说着是劫匪,字里行间却都是官话的口气,一点也没有流寇的样子,如此一来,这些人的身份在鼎之和采蘩这里就基本明了了。除去这一点线索,几个老板还带来了那笔交易的票据,虽然货最终走丢了,所幸白纸黑字记下的东西终究还是归了档。采蘩收下那些货单,大致翻看了一下,很快就发现当中的一张有些不同寻常,别的票据边角都有不同程度的缺损,看上去像是长期放在行李中刮擦所致,但这一张四边却十分平整,只是票面上有折叠过的痕迹,并且中间的部分有些发皱,像是被水打湿过的样子。
采蘩虽说不清楚当中的联系,但直觉地感到这单子恐怕与那日劫船以后发生的事情有着某些联系,并且这联系恐怕很是隐秘,以至于当事者到现在也没吐露一个字。有了这样的推测,采蘩便也不声张,只留意了一眼票据的题头,就将它放回另外的一叠单子中,尽数收起了。
宴会又持续了一阵子,鼎之以采蘩身子欠佳为由,提出了离开。众人一阵客套地挽留,最后也“勉强”决定放人,顺带问了问后面的安排,采蘩借这个机会,状似无意地问道:
“听说这次运货的,也有盛鑫米行?”
“哦,有有有,在下就是盛鑫的当家。”一个长相敦实的男人立刻接话道。
采蘩冲那男人笑着点了点头,继续道:
“阿公在世时,常常提起你们,说顾氏在吴县的米市立足,承了盛鑫不少帮助,还说盛鑫的当家是个很不错的人。”
“哎呦呦,这……这哪里担得起,都是应该的嘛!”那当家四平八稳的脸上立刻乐开了花。
采蘩继续礼貌地微笑着,转问鼎之道:
“既然有熟人在,我们就从盛鑫开始吧,这样应该会方便不少。二舅舅觉得呢?”
鼎之虽不晓得采蘩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但也配合道:
“能够如此自然最好。不晓得……当家介意不介意?”
那老板立刻摇头摆手道:
“不介意不介意!承蒙二少爷同小少夫人看得起,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就这样办罢!”鼎之笑着定夺道。
几家米店的老板一直将鼎之、采蘩送上黄包车,才各自离开。
路上,鼎之问采蘩道:
“父亲应该没有讲过盛鑫这个米行罢?你方才打了什么主意?”
采蘩嘻嘻一笑,道:
“二舅舅好毒的眼睛!其实我也不能确定,只是刚刚看那些货单的时候,觉得盛鑫压货的人应该会比其他米店的伙计知道得多一些,所以想先从那里开始。”
“徵笙真是娶了一个厉害的夫人,如此聪慧,难怪舍不下。”
采蘩嘴角泛起温柔的笑容,小声道:
“他可比我厉害多了。我呢,不过是耍些小聪明而已,他却是能够掌握住大局的人。”
鼎之望了一眼采蘩,笑道:
“一晃便要半个月了,你也很想他罢?”
“嗯……不过等见到他,一定会被骂死吧。”采蘩的语气透出些委屈,但眼神中流露着憧憬的光彩。
“再忍忍,很快便好了。”鼎之宽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