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愿君长安,一如初见(1 / 1)
不出陈仲林所料,徵笙回绝的口信传来不久,采蘩便暗中来了另一封信。
信中没有多言,只说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所以自己愿意改嫁陈家,但也有两个条件:一是放顾、陆两家留在吴县,只做小生意,绝不插手干涉陈仲林的任何计划;二是所有礼仪全要按传统的来,不要洋派的东西。
陈仲林已在“偷”来的粮食生意和绸缎生意上捞到了不少钱,思量了一番,认为眼下将两家彻底赶出吴县也确然是吃力不讨好,何况现在应下来,今后再做什么手脚,也不是她陆采蘩可以干涉的了,于是大笔一挥,决定就此达成协议。
管家却谨慎地劝陈仲林三思,若不趁此机会斩草除根,以后时局起变,就不是他们能够压得住了。无奈这时候的陈仲林已被接连而来的胜利捧得飘飘欲仙,眼下心头最后一根刺就是这埋了二十年的情和恨,一天不除掉,就一天不能舒坦,现在成功已近在咫尺,要劝他放弃已是万万不可的。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谁在去劝已经是药石罔及,管家心中虽有万分的担忧,也只能由着主子去决定。
很快,采蘩就收到了回信,心中一口答应了她的要求,只要采蘩尽早准备过门,并要她务必向外人瞒住怀孕的事。采蘩看着这信,心中的计划已经渐渐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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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采蘩便瞒着徵笙,命阿彩把语墨请过来,将事情拜托给了她。
语墨听罢,忧心道:
“这事情……不是没有办法。但若弄不好,你也要丧命其中。你真的想好了?”
“姐姐,现在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徵笙也好,爹娘也罢,如果我不这么做,陈仲林总有一天会把他们逼上绝路。”
“你真的不准备把陈仲林同陆家的关系告诉徵笙么?万一他还有其他办法呢?”
采蘩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其他办法了,现在说出来,只会给他徒增烦恼而已。姐姐,你就帮我这一次吧,就算这个计划真的只能完成一半,也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语墨不说话,望向窗外试图掩饰自己眼眶中聚积起的水汽。这是一个夏末秋初的早晨,薄云掩住太阳的四份温度,真正已到了天高气爽的好时候,四季在不知不觉之间,竟已转过了整整一轮。
“初初见你时,满眼的敌意,仿佛将我看成了什么洪水猛兽。我看你却觉得亲切,仿佛是注定要成为姐妹的人。”
“姐姐好眼力,那时候……怪采蘩太笨,太没有心思了,不然我们还能做更久的好姐妹。”
“我们尚有很长的路,不差那些年月。”语墨说着,轻轻握住采蘩冰凉的手。
“姐姐,要是时间可以永远停在那个时候就好了,徵笙还是那么意气风发,你还是那么让我妒忌,还有顾家……还是有那么多小手段、小争斗。不管怎么样,都比现在要好啊。”
“终有一日,会比从前更好的。”语墨强颜欢笑,眼中的泪却已快要滑落下来。
“姐姐,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了。徵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今天就先不留你,我们改日一起去游湖吧!”采蘩说着,艰难地想从椅子上起身,腹部一阵抽痛却令她冒了一身冷汗,险些没有站稳。
语墨忙上前扶采蘩坐下,轻叹了一口气,道:
“身体已经这样了,却还要冒险……我真是不懂你。”
“有姐姐在,我会没事的。”采蘩挤出一个笑容。
“罢了,你好生修养几日,这事情做起来不容易。”说完,同采蘩道了别,满怀心事地离开了。
等语墨走远,采蘩才又被几个人半搀半架地躺到了床上。闭眼休息之前,吩咐阿彩将晚饭准备得丰盛一些,送到屋里来,再请徵笙也一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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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笙一直到傍晚才回府,一进屋子,却看到采蘩已经穿戴好,坐在桌边等他,桌上放着六七个菜,都是精心准备的。徵笙看得出,采蘩今日是花了心思打扮的,双颊隐隐显出红色,是许久没见到的好气色,应该擦了胭脂;长发绾髻,依旧由那只乌木簪子修饰;衣服是崭新的旗袍,从做回来之后她就一直卧床,还没来得及穿过。看着她精巧美丽的脸庞,一股不好的预感却慢慢爬上徵笙的心——今天的这顿饭,也许不那么简单。
“徵笙,今天回来得真早。”采蘩甜甜地笑着。
“是啊,回来陪你。”
“那……你看看我,今天好看不好看?”
“好看,”徵笙伸手覆上采蘩的脸颊,“你很爱这支发簪么?”
“喜欢呀,你还记得它是怎么来的吗?”
“嗯,我给你挑的,第一件东西。”
“终于承认是你挑的了!以前还说是让下人去买的呢!”采蘩含着笑,开始给徵笙布菜。
“今日……还好么?”徵笙问道。
“今天精神很好,所以才和你吃饭的。徵笙,我有很久没陪你了。”
“无妨,你将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徵笙揉了揉采蘩的头,温柔道。
采蘩笑着点点头,脸上写着满足和幸福。
一顿饭在东拉西扯的闲谈中过去,玩笑着、温存着面对彼此的两个人却各自怀了心事,一阵阵的忧虑在心中席卷着。对于采蘩的心思,徵笙能够猜到七八分,但他不愿先提起,只是因为一种侥幸,如果他让她觉得离不开,是不是,她终于会打消那些念头?
该讲的话,采蘩最终也没有说出一个字。今夜,还是让她再做一次在他枕边如梦的小妻子吧——也许不算太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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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知道那顿饭就是诀别,徵笙一定会将自己一生想对采蘩说的话都说完,即使说到天亮、即使说到采蘩再也不想听。
再一次回到府中的时候,熟悉的地方已没有了熟悉的身影。采蘩带走的东西不多,她最爱穿的旗袍还放在衣柜里,常看的书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首饰盒刚擦拭过,里面除去那只乌木簪,什么东西都没有缺。只有妆镜下的一个抽屉空了,徵笙记得,那里面有两人结发时用的玉盒子,一本东坡文集,还有自己从广州寄给她的信。
小几上放了两页纸,徵笙拿起来细读,发现上面的一张是采蘩留给自己的话:
“徵笙
你一定猜得到我为什么要走。可能昨天晚上你就猜到了,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不问我。
昨天没能把一切告诉你,对不起,因为我怕一开口,就真的舍不得走了。之前你说,有一天如果你保护不了我,就让我走,那时候我没有对你说的是,到了那天,我就来保护你、保护顾家、保护我爱的每一个人。我想,现在就是那一天了,你疼我、关心我、照顾我这么久,现在,该是时候让我为你做同样的事情。别担心,我有爹娘照顾,我也有万全的计划,很快就会回来了。屋里的东西不要乱动,如果等我回来找不到了,唯你是问!休书是我写的,一定要收好,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可以用印,我还想做你的顾小夫人呢。玉盒我带走了,怕你一生气会扔了它。
没有我在旁边,可能你会不习惯,如果忍不住要想我,那就尽情地想吧,如果觉得我傻,记得把骂我的话都写下来,等我回来,要一句不落地说给我听。徵笙,你一定要很好很好地过生活,徵笙,天气正好,等我回来,我们去杭县吧,就是上次你带我去的那里。
采蘩 ”
另一张纸,就是采蘩说的那封“休书”,没有用印,文底留了空空荡荡的一片,像极了徵笙此刻的内心。
那之后的许多天,徵笙到陆府找过采蘩许多次,试图劝她回到顾府,对于徵笙来讲,其他的任何办法,他都可以去尝试,唯有这一件绝不可以,他只要采蘩在身边。但采蘩的心意同样决绝,她拒绝了所有的规劝,甚至没再见徵笙一面。
徵笙明白采蘩心中的考量和挣扎,但正是因为如此,他更感到一股束手无策的怒气,那怒气不知该对谁去发泄,还夹带着心疼、羞愧、愤恨,以及更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每一刻都煎熬着他的心。
徵笙宁愿抛下一切,只要不必忍受这分离之苦。
又过了几天,陈府发来请帖,说总督大人定于次日迎娶“陆家千金”陆采蘩,邀请“沿途观礼”。据说半个吴县的人都收到了这样的帖子,看来陈仲林是下定了决心要让顾、陆两家狠狠丢一次脸面。但这些,徵笙都已经不在意了,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声音——明天最后的机会,绝不可以让他最珍视的人这样落入魔爪,即使拼上一切,即使用最极端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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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亲礼办得十分盛大,队伍出发前,已经鸣了千响的鞭炮。那些收到请柬的、未收到请柬的全出来围观,一面感叹着总督大手笔,一面七嘴八舌地猜测着昔日的顾小夫人为何忽然要改嫁陈府。
陆家的外厅一片沉寂。陆夫人的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重复了不知多少回,陆老爷在一旁神色严峻,铁青着脸色,一言不发。
采蘩未施粉黛,穿着繁复豪华的嫁衣,却要靠阿彩在后面扶着才能勉强坐正。
唐慧犹豫了半晌,第无数次劝道:
“囡囡,这是爹娘犯的错,本就不该连累你,你回顾府去罢,别遭这份罪了,算娘求你,行么?”
“我这样做,不单单为了陆家,也为了徵笙,娘,这是扳倒陈仲林唯一的机会了,我必须做。”采蘩的声音很虚,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掉一般。
“可……”
“好了!事已至此,就由着采蘩去吧!”陆成谈打断了唐慧,扔下这话便转身离开了。
外面已经听得到喜乐的声音,还有欢喜吵闹的声音。
采蘩冲唐慧笑了笑,轻道:
“娘,我想休息一下,您先出去吧。”
唐慧不知还能再说什么,只能抹着泪,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外厅。
等两个人都走了,采蘩才发出一声痛苦的叹息,喘了一刻,对阿彩道:
“把药给我拿过来。”
“小姐!今日已经饮了三回,不能再多了!再多……小小少爷该保不住的!”
“叫你去就去,别废话。”采蘩的声音很轻,但不容辩驳。
阿彩噙着眼泪,从后面端出一个茶盅,采蘩接过去,一刻也不犹豫,一饮而尽。
腹部传来一阵绞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重。
采蘩咬紧牙关,逼着自己保持清醒,在心里道:
“你再坚持一刻,是娘亲对不住你。”
喜乐已经到了门口,迎新娘的轿子径直抬到了门厅,围观的人们被挡在外面。是了,陈仲林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让众人知道自己要迎娶的人已经身怀六甲。
外面来人通报,说新妇可以出去了。
阿彩叫来几个人一同搀起采蘩。采蘩将身体尽量都撑在扶着的人那里,缓缓站起,向外走去。从外厅道门口的几步路,仿佛是永远那样漫长。
之前她坐的地方,留下触目惊心的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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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亲的队伍在街道中缓缓行进着,采蘩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腹部的抽痛已经变成了长时间的疼痛,轿子狭小的空间里充满血腥味。
再坚持一阵吧,再坚持一阵,一切就成功了。采蘩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握紧左手,体会掌心握住的东西,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徵笙的脸,回忆两个人那些快乐的时光,回忆爹娘,回忆外公,每次陷入那些漂亮的、闪闪发亮的经历中,她好像就没有那么痛了。
队伍被拦下来了。
站在所有人、车、马的前面,是穿着一身白衣的秋澄。积疾折磨得她眼窝深陷,面色发黄,但眼睛中闪烁出的那直接干脆的恨意,却让人看得不寒而栗。
陈仲林心中一沉,望向人群当中,果然看到了徵笙的身影。翻身下马,还没有在秋澄面前站定,后者已经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
“当初你讲,这一生就娶我一个,今日在这里,是在做什么?”秋澄的语气森冷得教人害怕。
“秋澄,你听我说,”陈仲林顾不得丢脸,忙揽过妻子劝道,“娶她和娶你是不一样的,我……”
“当然不一样!娶我,可没有这么大的阵仗!”秋澄的声音变得尖利。
“你听我解释。”人群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陈仲林感到前所未有的窘迫。
“你滚开!”秋澄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陈仲林,一面向采蘩的轿子过去,一面念叨着:
“陆采蘩,你抢的东西还不够多么?!你抢了我的外公,抢了我的笙哥哥,我退让又退让,现在你居然还要……啊——”
充满怨气的话被她自己的一声尖叫生生斩断,众人循声看过去,见采蘩坐在轿中气息奄奄,脚边的木板上都是鲜红的血;再仔细一看,那嫁衣之下,分明是身怀六甲的身子——
一个流着血的、行将临盆的孕妇,竟然就这样被放在轿中,要她嫁到另一处去。
先前纷乱的人群静默了下来,所有人都呆住了。
“采蘩!”一个身影从不远处冲了出来,飞快地来到轿前,看到这景象,竟忍不住那一滴男儿泪。
采蘩被这样一唤,渐渐清醒过来,模模糊糊见到徵笙就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
“徵笙……”采蘩轻轻喊了一声,语气里全是安心。
徵笙忙上去欲抱起采蘩,人群里又出来了几个女人,围到轿子前去帮忙,七嘴八舌地说着叫着。
站在轿旁的阿彩心疼得几乎要哭起来,但想起小姐交代的事情,只能忍住眼泪,提声道:
“诸位都看到了!我们家小姐同姑爷素来恩爱,可是这位总督大人为了一己私欲,却非要棒打鸳鸯,不顾小姐身怀六甲之事,以整个家族的命运相要挟,逼迫小姐嫁入陈府,才酿成今日惨祸。今日就请诸位评个理,为官的可以这般欺人么?!”
阿彩话音一落,四下便已经充满了责骂之声,越来越多的人围到陈仲林那边,街道上一片哄然。
徵笙终于抱起采蘩,脖颈上冰凉的触感,是采蘩快要失去力气的手。前面围满了人,徵笙已经不在意他们在做什么、说什么,更不在意什么陈仲林、顾秋澄,他只是努力将采蘩护在自己的怀里,大声喊着“让开”,大步流星地向停在外围的汽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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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街巷中穿行,采蘩的脸上布满了汗珠,拉着徵笙的手微微颤抖着,力道已经越来越小。
徵笙真的感到害怕了。
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过害怕。
当面对唾骂、质疑,他只有咬牙继续的决心;当顾氏一次又一次陷入困境,他只知道抗住责任,绝不可以倒下;阿公去世的时候,他有悲戚,有难过,有不知所措,但想起采蘩还在身边,心底总有一处地方是暖的、安心的;但是今天,一切都没有了,没有决心,没有信念,没有温暖,徵笙的所有意志都被恐惧所包围,他不知道、甚至不敢想象,如果她不在了,自己会是什么样。
血还在流,打湿鲜红的嫁衣,更加地触目惊心。采蘩痛苦地咬着嘴唇,却不发出一点声音,徵笙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只有一遍遍替她擦掉双颊的汗。
“徵笙,”采蘩唤道,“你来了……真好。”
“别讲话,休息罢。”徵笙心疼道。
“徵笙,还记不记得那一次,我也这样、这样送你去医院,害我担心……今天、罚你……和我一样……”
“好,我认罚。只要你好好的,怎样罚我都好。”
“要罚的……还要、还要去杭县的……”
“去,你说去就去。”
“徵笙要、好好生活、要……像对我、一样、对别人……不要、不要孤单……”
采蘩一面说着,一面艰难抬起左手,那玉盒出现在徵笙眼前:“我,最、最贵重的东西……收、收好,别丢……”
徵笙接过玉盒,上面残留着一丝暖意,想是采蘩握了一路。
最开始的时候,他仿佛说过一句话,说要采蘩好生收着它,除非有一天姻缘了断,否则这个不要丢——
原来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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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路程,漫长的等待,徵笙已经记不起自己是如何熬过这些漫长的了——在巨大的悲伤袭来之前,他以为自己永远不需要刻意记住每一刻拥有她的时光。
现在,连诀别的那些不成章的话都这样弥足珍贵。
可是徵笙却想不起半句。他只记得医生说,抱歉,大人和孩子都没有保住。
现在,连最任性的神情都不舍得放走。
可是徵笙却想不起她的目光,他只记得掀开白色的布,看见的那一双紧闭的眼睛。
是不是谁来拉他了?一定是。
不然他怎么可能这样轻易离开她,就算她早已经不能回答他的任何一句话。
原来,他们的路,也只有这样难以赘述的一轮四季而已。
好像,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好可惜,不能去杭县了。
她只是想跟着自己而已,然而自己却连这一点点心愿也无能为力。
陆采蘩这三个字,从此以后,就绝口不提了罢。
徵笙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