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四面楚歌（下）（1 / 1）

是第几次了呢？徵笙的唇就这样贴着自己的，徵笙的臂膀就这样安全地、稳定地将自己拥在怀里？

好像已经不计其数了：在这样缠绵的状态里，采蘩早已没有了和徵笙刚开始时那种抓心摄魄的感受，但习以为常所带来的清醒和平静，却引着她用另一种方式沉沦到更深的地方去。生活也好，情爱也罢，采蘩不惮于让它们全都归于平淡，只要身边尚有徵笙。

心中这样想着，采蘩忍不住更加炽热地回应徵笙的吻，却被对方推开了一些距离，腹部一热，还没待反应过来，耳旁已经响起了那个低沉好听的声音：

“莫要挑逗我，现下一切应当以他为重。”

采蘩这才回过了神，低头看着自己凸起的腹部，无奈地撅起嘴，轻轻地叹息道：

“听到了吗？娘亲的好日子可全让你给毁了！”

“罢了，”徵笙一面搂着采蘩进屋，一面道，“等他出来，我替你狠狠罚一顿，好不好？”

“说话算话？”采蘩玩笑一般地确认道。

“说话算话。”徵笙依旧浅浅地笑着。

采蘩不怀好意地挑了挑眉，又道：

“他的爹爹也有错，连爹爹一起罚好不好？”

“……好罢，那就一起罚。”

“哈，顾徵笙！知道是个坑还要跳吗？”

……

房门不知是被谁关上的，里面的声音渐渐不可闻了。

===========================================================

吃过午饭，又照顾采蘩休息下，不觉已经到了午后。今日鼎之回府很早，还将语墨也一起带了过来，说可以陪陪采蘩。徵笙同鼎之一碰面，就将上午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又问他陈仲林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鼎之沉吟了一阵，说道：

“没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昨日倒是有人见到老四带着夫人去过陈府，但他们毕竟是陈仲林的岳父岳母，所以也不足说明什么。”

徵笙思索了一番，分析道：

“陈仲林若想要顾氏，定需一个完全听话的人来做当家。三舅对于他来讲，恐怕太过聪明。”

“你的意思是，现在他利用老三将顾氏的权柄握在手中，下一步就要踢开他，让鼎麟替他做事么？”

“眼下这些不过是猜测。我们不妨看一看后日的反应，那时一切就都清楚了。”

“关于那件事，”鼎之严肃道，“你是真的想好了？”

“我知道，这么做十分不合礼法，但商号不能落到陈仲林手上，否则顾家几代人的心血就全然白费了。”

“我明白你的考量。那采蘩呢？之前你不是说，想现安置好她再处理商号的事情么？”

“等到那个时候，一切就晚了。先前我并非不晓得时机重要，只不过……”徵笙沉默了，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只不过那时，你已决定放弃商号，带着采蘩远走高飞。我说的不错罢？”

见徵笙点了点头，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鼎之继续问道：

“现在呢？现在你又是如何考虑的？”

“我不能辜负的人太多，又怎能为了自己，让他们不心安呢。”

鼎之重重拍了拍徵笙的肩，道：

“放心，寄望于你的人，也始终会站在你这边帮助你的。”

“二舅，我只拜托您一件事情，无论日后事态发展成了什么样子，请务必帮我照顾好采蘩。”

得到鼎之的承诺，徵笙虽算不得放下了担忧，但心中的不安始终少了一些，知道不管未来自己将遇到什么样的困境和危险，采蘩都能够被很好地照顾着，徵笙便已经别无他求。

两人还在商讨一日后的事情，语墨就敲门进来了。说采蘩方才出府要到陆家去一趟，让自己过来向徵笙知会一句。鼎之听了，在一旁不解道：

“你同采蘩又闹不愉快了么？为何她如此着急回娘家？”

徵笙沉思了一刻，了然地道了一句“没有”，便起身往外走去。

===========================================================

“爹爹，您说句话呀，到底行是不行？”

坐在久违的欧式客厅中，身边是爹爹、娘亲，以及儿时熟悉的一切；采蘩却没有半点心思享受这一切，现在她满心满眼只等着陆老爷表态。

“囡囡呀，你看看你，都怀孕了还这么瘦？是不是徵笙亏待你了？你跟娘亲说。”另一边，陆夫人更加关心的却是爱女的身体。

“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徵笙的计划能不能成功，可全看着爹的意思了，您要是真的关心女儿，就帮我劝劝爹吧！”

陆老爷叹了口气道：

“这本来不是什么难事儿。但你也知道咱们家和陈仲林的关系，我是怕得罪了他，他会去找你麻烦啊！”

“爹，您就相信徵笙吧，我敢提出这个想法，就是因为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徵笙都会保护好我的。”

采蘩停了停，看陆老爷还是没有松口的意思，只得继续道：

“况且陈仲林为了保住他的乌纱帽，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帮助顾鼎明，我们撤的是顾氏的资，明面上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他能奈我何呢？”

陆老爷依旧不出声，神色上却已经有些动摇了。采蘩见状，忙坐到爹爹身边，趁热打铁道：

“好爹爹，您就答应吧，算我求您了，好不好？”

“咳，真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才过了多少日子，就尽帮着丈夫说话了，以后还能得了？”陆老爷佯怒道。

采蘩闻言，赶忙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撒娇道：

“怎么能这么讲呢，爹爹永远是最好的爹爹呀！”

陆老爷瞧了一眼采蘩，又瞧了一眼陆夫人，见她也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只好道：

“行了行了，去把爹爹的印章拿过来吧！”

采蘩眼中闪出惊喜的神色，确认道：

“您答应了？您真的答应了？！”

“还不快点儿，等着我反悔吗？”陆老爷嗔道。

采蘩忙点了点头，一溜烟走出客厅，往二楼的书房去了。

陆成谈看着女儿离开，又对侍立在一边的家丁道：

“去替我拿一副纸笔过来。”

侍从应声离开，没一会儿就拿着笺纸和钢笔回来了。唐慧一面看着陆成谈写声明，一面不无忧虑地问道：

“你真的要终止对顾氏的贷款？”

“只是暂缓两天而已，恰好明天就到了拨款的日子。”

“老爷，陈仲林的态度我是告诉过你的。你真的放心……”

“不管怎么说，”陆成谈打断道，“徵笙是我亲自择的女婿，他的才能我是有信心的，何况还有采蘩帮忙，你啊，就放宽些心吧！”

“徵笙的能力自然无可厚非，可他跟采蘩毕竟都还年轻，世道险恶，他们不懂的。”

“徵笙这个孩子，是在世道上摸爬滚打着长大的，他清楚得很。”

“可……”唐慧还欲说什么，就听到客厅外面传来了下楼的脚步声，便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果然不一会儿，采蘩就出现在了客厅中，将手上玉制的印章递给陆成谈，看着他在一张手写的声明上盖下了红色的印子。

“爹，这根本不是正式的文件，他们能认吗？”采蘩疑道。

“我一会儿就让银行里的人亲自来取，他们能不认？”

“我就知道爹爹最好了！”采蘩甜甜地说着，搂住陆老爷。

“得了便宜还卖乖！时候也晚了，不如留下来吃个饭再走？”

“是啊，娘去给你做一个梅菜扣肉，好好补一补身子。顾家再照顾你，始终是一群大男人，他们不懂的。”陆夫人说着便要起身去做菜。

采蘩忙拉住她，拒绝道:

“娘亲，今天就算了吧。我是瞒着徵笙出来的，还得早点回去。”

“这么说，停放贷款不是徵笙的主意？”陆老爷问道。

“这么好的点子当然是我想到的！”采蘩一面说，一面起身往外走去。

“那就派车送你回去，好不好？”陆夫人追问道。

“不用了，有阿彩陪我呢，您放心吧！”说话间，采蘩已经走出了屋子。

前庭正跟小姐妹说话的阿彩见小姐过来，便匆匆与同伴道别，跟了上去。后面还隐约传来唐慧嘱咐的声音，已经不太真切了，大致在说“路上小心”，“照顾好身体”之类的话。

还未到门口，采蘩便看到了徵笙熟悉的背影，心下一惊，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就这一刻功夫，徵笙却转身往这边看过来了，脸上的表情不太真切。采蘩自知躲不掉，一面在心里嗔怨着语墨多嘴，一面挪动到了门口。

守门的家丁似乎赞了几句“小姐好福气”之类的话，采蘩已经全无心听了，怀着惴惴的心情走到徵笙面前，问道:

“你怎么来了？”

徵笙也不动作，也不回答，张口反问道:

“那你怎么来了？”

“我……”采蘩正斟酌着应该怎样解释才不会被徵笙责备，便听对方先打断道:

“你是来同父亲讲贷款的事情，对么？”

采蘩心想今日果然逃不掉了，只得一咬牙，点头承认。

徵笙叹了口气，伸手揽过采蘩的脑袋，在额前轻啄了一下，低沉而漂亮的声音在采蘩身边拂过:

“多谢夫人。”

采蘩更加惊讶了，抬头问道:

“你不生气吗？”

“你说一说，我为何要生气？”

“你说要好好休息，可我还是到处乱跑了。”采蘩小声道。

“还有，”徵笙一面拉着采蘩的手往前走，一面补充道，“这种事情本应我来做，你却总要自己去扛。”

“嗯……”

徵笙瞥了一眼采蘩，无奈地叹了口气道：

“反正你向来如此。下不为例罢。”

“就这样？”

“就这样。”

徵笙把采蘩搂到怀里，任由她细密而绵长的温度融化到自己的心底。

===========================================================

陈仲林将银行的申明书从头到尾看了数遍，眉头越蹙越紧，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将文件扔到桌上，面无表情地问顾鼎明道：

“这个东西什么时候送来的？”

“上午送到我那里的。”

“你去找过顾徵笙了？”

“为何要去找他？陈大哥，您不会忘了我是从谁那里抢来的顾氏罢？”

“你没有去找他，”陈仲林冷笑着质问道，“也不第一时间来找我，是自己有了什么对策？”

鼎明被问得哑口无言，底气瞬间矮了三分，小心地避开陈仲林的问题道：

“不知……陈大哥这里可有什么……”

“我听说，”陈仲林打断道，“今天出问题的可不止资金。不少分号都罢工了吧？据说顾徵笙不回来，他们就不开门，有这回事吧？”陈仲林暗示着，脸上依旧挂着毫无温度的微笑。

“……这些、这些都是暂时的……”心里虽有一百个不服气，话已经讲到这个程度，鼎明也只好认下来。

“不营业的商号，就跟已经死了的人一样。我有再大的本事，也养不活一个死人，你说呢？”陈仲林心底的冷漠被包裹在温和的语气下。

听到这话，顾鼎明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走，眼下的问题已经迫在眉睫，鼎明只能硬着头皮向陈仲林发出威胁的信号:

“陈大哥，您别忘了，当初盘下顾氏、踢掉顾徵笙可都是您授意的。上面最近如何惩处官商勾结，我想您也不会不晓得——”

“很好，很好！现在已经学会和我平起平坐地谈判了！”陈仲林话语中怒火愈发明显起来。还没等鼎明开口，他便声明道：

“银行的公文写得很清楚，除非顾徵笙签字，否则不再续贷，白纸黑字，我也没有别的办法。顾氏的生意是你的，该怎么做，当然应该由你自己去考虑。还有……顾老弟应该不会不知道告发罪状需要实物举证吧？”

说罢，便招了下人来送客。

顾鼎明前脚一走，陈仲林后脚便写了一封短信托人送到顾鼎麟那里去，还反复嘱咐务必亲自交到本人的手上。

日暮时分，今天的宁静怕是很难延续到明天了。陈仲林看着夕阳，火红的色泽带出一大片奄奄一息、将死未死的悲哀，如同世上最渺小的苟且求生的蝼蚁。不过放到陈仲林眼里，倒是挣扎得十分符合心意。

是时候抛弃一颗不听话的旧子了。顾鼎明，想在我这里分一杯羹，你还太嫩了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