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四面楚歌（中）（1 / 1）

得到徵笙明确的回应，众人心中一块石头终于算是放下了。徵笙坐回椅子上，下面的人们这才跟着各归各位。等屋子里重新静下来，徵笙复问道：

“如今三舅在商号中虽算不上一手遮天，但他的背后定有陈总督的支持，要扳倒也并非易事。诸位可有什么好办法？”

樊叔接过话分析道：

“三少爷虽有官家的支持，但在商号中并无多少威望。多数人现下依然是向着徵笙少爷的，若将这优势善加利用，三少爷未必胜得过您。”“哎，说得容易。大家虽然支持小少爷，可一举一动都被三少爷看着呢，如何善加利用？”另一个人立刻反驳道。

“也不是不可能，”采蘩□□去说道，“只要时机对了，一切都好办。他顾鼎明总有无力控制全局的时候……”

“时机……”徵笙若有所思地蹙起眉头，犹豫了一刻，才继续道，“眼下最好的时机，便是一日后外公的殡葬之礼。”

“徵笙？！”采蘩不无惊异地看向徵笙，却见他脸上平静的神色，仿佛再讲一件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徵笙少爷，自古殡葬都是重礼，去闹老爷的灵堂，这、这……”樊叔脸色有些泛白，不知是不是因着这番惊人的话。

底下议论的嗡嗡声逐渐大了起来，徵笙沉默地看着众人，沉默地听着劝自己“三思”的言论。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一片嘈杂之中，他听到采蘩的声音——不太响，甚至快要被杂乱的背景盖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它们就十分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徵笙，不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支持你。”

足够了。

徵笙在心中对采蘩说，也对自己说。

“诸位，”徵笙开口结束了这场讨论，“这是眼下唯一可走的路，我相信你们也十分清楚这一点。商号这块牌子，是顾家几代人辛勤经营的结果。维护它，更是外公生前最大的愿望，若为此而不得不用一些极端的办法……我相信，他会理解。”

徵笙顿了顿，见下面的众人仍旧十分犹豫，继续道：

“这个决定，权当是徵笙的不情之请。若诸位仍觉得有悖礼法，大可以离开，我绝不阻拦，更不会因此对你们中任何一个人心生嫌隙。若愿意留下，”徵笙一面说，一面郑重地起身行礼道，“顾徵笙在这里，代顾家上下，先谢过各位！”

肃静的气氛在屋子中蔓延，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两难的神色，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知该如何领这个头。

这肃静延续得越久，采蘩的心就越是发慌。她知道，现在徵笙要做的一切，没了下面这些人的支持，根本不可能成功；但她同样知道，对于一生都在三纲五常训导之中生活的这群人来讲，大闹灵堂是多么荒唐的事。采蘩害怕他们不答应，但徵笙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限，再多的话，讲出来也全是废话了。心中有一个强壮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告诉采蘩，是到了她出来帮忙的时候，但究竟应该怎么做？——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些至关重要的人们放心追随徵笙？

采蘩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无措，一遍遍环视屋内的人们：越来越多的眼睛开始望向她，那些眼睛里面带着犹疑，担忧，还有……

——还有呼之欲出的希望的火焰！

那些忽明忽暗的火焰逐渐燃进了采蘩的心里：是的，他们还需要一个保障，一个理由——非去不可的理由。

采蘩的手慢慢握紧，一步一步走到中间，面对着徵笙，一字一顿道：

“夫妻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徵笙，你要做的事情，我和你一起做。”

话音落下没有多久，采蘩便听到身后先前说话的那个年轻人的声音：

“我们和平里分号是小少爷一手带起来的，如今小少爷有难，我们义不容辞！”

老管家也跟着道：

“循规蹈矩地活了大半辈子，还没随性做过一件事。小少爷啊，您若不嫌弃这把老骨头，就算我一个罢！”

“小少夫人都答应了，我们须眉哪能让着巾帼！”另一个声音透着些桀骜地陈词道。

有人牵了头，情势便不再如先前那样胶着，不少上前来表忠心的，甚至还为整个分号做了担保。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这个计划中，众人脸上的犹豫和不安也逐渐被一种志在必得的信心取代，仿佛他们所要做的事情早已注定了会有好的结果一般。

一阵纷乱后，屋子中的大部分人都已表了决心，徵笙再次向众人行礼谢道：

“多谢各位仗义相助。不论结果如何，我顾徵笙绝不会忘记你们替顾家，替外公所做的一切。”

“小少爷不必同我们客气。您就告诉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吧！”

人群中有一个声音问道。

“明日开始，所有分号关门谢客。不论顾鼎明下什么指令，你们一概不必理会。到外公下葬那日，你们就带着手下的人到顾府去，将你们对新当家的不满，还有他背着商号所有人坐上这个位子的事实当众说出来，如此即可。”

“可、可这能有什么作用？几句话的事情……”下面有人怀疑道。

“是啊是啊，小少爷，我们既然决定了要跟着您干，就不会避重就轻，您究竟准备做什么，都交给我们罢！”

“对，交给我们吧……”

“您就放心说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接口道。

徵笙抬了抬手，示意下面的人噤声。等房中安静下来，才继续道：

“我明白，诸位都是愿意上刀山下火海的，但徵笙对你们同样是毫无隐瞒。各位不要看这些事情琐碎，它们对于我来讲，有着莫大的作用，你们若能够做好，此事便已成功大半了。”

沉默了一阵，李叔出来说道：

“既然小少爷已经如此讲了，我们就都做好分内的事情，为小少爷铺好后面的路。”

“大家放心，剩下的事情我们会处理好。各位就相信你们的小少爷吧！”采蘩也帮着说道。

其余的人虽还有些将信将疑，但也只得点头同意下来。徵笙看天色也已经不早，便收尾道：

“今日辛苦各位了，若无其他的事情，就到此为止罢。我们在这里所讲的事情，断不可传到顾鼎明的耳中，还望大家多多注意。徵笙在这里谢过了！”

众人挨个向小少爷、小少夫人道了别，三三两两地离开了鼎之的府上。最后屋里只剩下徵笙夫妇和樊叔。从方才起，两人就注意到樊叔始终没有表态，脸上严峻的神色也没有减退丝毫。采蘩与徵笙交换了一个眼神，跟着他一起走上前去。徵笙择了一个樊叔旁边的位子坐下，问道：

“樊叔……还是不支持这个计划么？”

“咳，我如果真是不支持，哪能由着你们讲这么久。”樊叔叹气道。

“樊叔是同意得不情愿吧？”采蘩在一旁问道。

“徵笙少爷啊，”樊叔并没直接回答采蘩的问题，只道，“我跟着老爷几十年，他为这家业付出了多少，牺牲了多少，我都是看着的。他毕生的心愿，不过希望顾氏这块牌子长立不倒。我也晓得，在他的后辈之中，只有你能替他完成这个愿望。只不过……鼎明少爷毕竟也是顾家的一份子，也曾是老爷心头的一块宝，我只希望他，最终可得一个善终啊！”

“樊叔，您想到哪里去了？”徵笙握住樊叔的手劝道，“三舅始终也是我的长辈，虽说走到如今这步，要说日后依旧笑脸相向怕是不太可能，但我决计不会将他逼到绝路去。我要的，不过是外公希望我掌握的东西罢了。”

樊叔抬头看向徵笙，透过那日益深邃的眼睛，仍旧能轻易捕捉到他本性之中的真诚和纯良。这么多年以来，徵笙仍旧是从前那个徵笙，樊叔的心逐渐放下了——老爷从未看错过这个后生。

“罢了，我晓得你心中自有你的分寸，能听到你如此说，我也放心不少，”樊叔顿了顿，眼睛在徵笙和采蘩之间来回了几番，才郑重道，“就按你们的心意去做罢！”

“多谢樊叔！”徵笙松了一口气，行礼道。

“谢过樊叔了。”采蘩也跟着说道。

“老爷选的这位孙媳也很是出色啊！”樊叔欣赏地看了一眼采蘩。

“商号的很多事情，也是跟着樊叔学会的呢，要是没有您，没有外公和徵笙……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采蘩乖巧道。

“小少夫人过誉了。今日已叨扰多时，老朽就先行一步罢！”樊叔一面起身一面说道。

“让采蘩送送您罢。”徵笙提议道。

“不必，不必，小少夫人还是帮着徵笙少爷好生谋划罢。”樊叔说着就走出了屋子。

采蘩还欲跟上去，徵笙却拉住她，只向前面道了一句“慢走”，目送樊叔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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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身影拐过回廊，已不再见得到，徵笙才搂着采蘩往后园走。

采蘩也不说话，一个劲地盯着徵笙看——看他小心谨慎的动作，看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上透出的柔和的色彩，看他眼中那个无限广大的天地。不知不觉，搭在肩上的手加重了力量，耳边传来徵笙沉稳而宠溺的声音：

“你始终改不了这毛病。”

“嗯？什么毛病？”采蘩有些迷惑。

“盯着我看。”

“你要是不喜欢……那我以后盯着别的男人看好了。”采蘩故作委屈地说道。

徵笙抬手在采蘩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威胁道：“你敢。”

“不敢不敢，”采蘩笑道，“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看你吗？”

“为什么？”徵笙顺着话头问。

采蘩伸出手指去戳徵笙的胸口，一面戳一面道：

“我觉得，这里住了两个顾徵笙。人前是一个，人后又是另外一个，特别有意思！”

“哦？那人前的顾徵笙和人后的顾徵笙有什么区别呢？”

“嗯……人前是个大商人——大奸商，特别坏但又特别有威严，还是个花花公子，纸醉金迷的那种。”采蘩调皮道。

“哪里有你这样的夫人，如此说自己的夫君？”徵笙惩罚似的在采蘩头顶揉了一气。

采蘩挡开徵笙的手，抗议道：

“你听我说完！虽然在人前你是这个样子的，但是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夫君，最好的朋友，最好的一家之主。陆采蘩呀，一定在上辈子做了很多很多的好事，这辈子才能嫁给顾徵笙的。”采蘩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竟成了有些娇羞的耳语。

徵笙沉默了一阵，问道：

“你真是这样想的？”

“当然啦。难道你不同意？”采蘩侧仰着头看向徵笙。

“不同意，”徵笙的神色有些凝重，嘴角的笑容也十分牵强，“我未曾好好照顾过你，照顾过家。反倒是你，替我承担了许多事。我看，陆采蘩一定是上辈子做了许多坏事，老天才罚她此生嫁给顾徵笙。”

沉默了一阵，采蘩才开口道：

“徵笙，我知道你一直在为之前的事情责怪自己，你总认为自己做得不好，但是你没有看到，我在你身边其实非常幸福。这世上没有哪对夫妻是无罣无碍地过完一生，所以，我对你很满意，你可不可以也对自己满意呢？”

“我从未学过对自己满意，”徵笙推开房间的门，却不踏进去，与采蘩面对面站定了道，“所以，你教我罢。”

“好啊，那你现在就跟着我说，陆采蘩一定是上辈子做了很多很多好事，老天爷才让她嫁给顾徵笙的，说吧！”采蘩甜甜地笑着。

徵笙无奈地笑道：

“夸奖的话要别人讲，自己只需要同意便好了。”

采蘩想了想，颇为认同地点着头，又问道：

“那你要怎么同意我呢？”

徵笙浅浅地笑了笑，在采蘩的唇上印下一个深深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