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山雨欲来（1 / 1）

看着采蘩清丽的装扮，开心中透着些羞涩的笑靥，思绪仿佛飘回一年前两人初初相识相知的日子。那时候的采蘩，还是个活泼直率，少不经事的小丫头，仿佛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她忧心；而现在，她已成为顾家备受爱戴的小少夫人，也是自己最好的伴侣。从前徵笙也曾希望她能够一生过无忧无虑的日子，但慢慢地，他发现她可以成长为更好的样子——与寻常的小姐太太们全然不同的，他所钟爱的样子。徵笙想到，这真是一条难以讲清的路，两个毫无关系的人，因为这一纸婚约而渐渐走到一起，左右着彼此的生活，在对方的心中刻下自己的印记。因着这样的靠近，生命的方方面面都在不经意之间有所变化了，而对于徵笙来说，从前那个无所依凭的，游戏人间的自己，是因为采蘩的出现而逐渐消失，从那往后，牵挂一个人、在意一个人便不再那么艰难。

采蘩见徵笙一言不发地看自己，以为自己的安排并不令他满意，有些犹豫地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徵笙这才回过神来，浅笑道：

“做这件旗袍时，你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小丫头。”

“瞎说什么呢！我哪里少不更事了？跟你说过多少次，嫁给你之前我也是德丰很厉害的小姐呢！”采蘩不服气地辩驳道，刚才的娇羞神态瞬间荡然无存。

徵笙上前弹了一下采蘩的额头，笑道：

“知道了。那么陆小姐，准备了这么多好菜，不打算请我尝一尝么？”

“你就忙着看这些菜。”采蘩拉住徵笙的袖子，抗议道。

“不然呢？莫不然这些菜是不让我吃的？”徵笙装傻道。

“那、那你也不看看——我……”采蘩的声音渐渐小下去。

徵笙心中一软，不再逗弄采蘩，摸了摸她的头顶道：

“自然是先看到你。虽过了一年，你仍旧很好看。”

“哎，可惜就是被你养胖了，一年前穿这旗袍的时候还很空呢。”

采蘩一面说，一面低下头拉扯衣摆。

徵笙的手移到采蘩脑后，将她拥入怀中：

“无妨，我喜欢的。”

“嗯？你说什么？”不知是因为偷笑，还是因为头被埋在了徵笙胸口，采蘩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好话不讲第二次。”徵笙说着放开手，眼睛却依旧定定望进采蘩的双眸。

“那个……那个……”采蘩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面对徵笙她从未如此害羞过。

“什么？”徵笙也不心急，沉声问道。

“我是说我们就吃饭吧！你怎么越来越爱逗我了？”采蘩露出窘迫的神情。

“不好么？是你要我坦诚相待的。”徵笙仍旧挂着浅淡的笑容。

“所以你就戏弄我？让我难堪了？”采蘩佯怒道。

“这样讲来，是我做得不好，”徵笙话仿佛没讲完，已吻上了采蘩的双唇，只是轻轻一啄，还不等采蘩回应，又抬起了头道，“这个算是补偿罢。”

采蘩被徵笙这样一挑逗，却彻底乱了心神，严正道：

“顾徵笙，我知道你今天就是故意的！”说完便死死吻住徵笙，不留半点退路。

徵笙低低地笑起来，将自己的一腔情深都回馈在这绵长的纠缠之中，但不知为什么，原先主动挑事的采蘩却果断地推开了眼前的人，喘息变得十分急促。徵笙也看出了不对，双手揽过采蘩的肩，关切道：

“怎么了？不舒服么？”

“没有……”采蘩正陷在打破打好气氛的自责之中，声音有些委屈，“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刚刚有点喘不上气。”

“是不是病了？找大夫来看一看罢？”一听采蘩的确不适，徵笙的眉心蹙了起来。

“不用，休息休息就没关系了。”采蘩笃定地回答。

徵笙仍旧不放心，但不愿强迫采蘩，只点了点头，一面坐到桌前，一面说道：

“过来吃饭罢。”

采蘩站在原地犹豫了一刻，才坐到徵笙旁边，小声问道：

“你……不开心了？”

徵笙一愣：

“你做什么了，我要不开心？”

“就是……就是刚刚……”采蘩觉得自己今天情绪怪怪的，扭扭捏捏，仿佛都不太像自己了。

徵笙明白过来，无奈地笑道：

“莫瞎想了。你今日为我准备这么多，我晓得你的用心，感动还来不及呢，又怎会生气？”

“你真的喜欢？今天的安排？”采蘩的眼中透出亮光。

“当然。”徵笙一面说一面为采蘩布菜。

“其实我最近都很冷落你，因为家里还有商号的事情，总觉得很对不起你。”采蘩的声音有些忧虑。

“这有什么？你若不是为了顾家，也不会如此。”徵笙的声音很温和，听在采蘩耳中，就如同三月的风那样让人安心。

沉默地吃了一下，采蘩忽然想起之前自己因为徵笙的冷落和他闹得天翻地覆的事情，再比了比同样的情状，徵笙面对时的从容和理解，更感到羞愧，头也不愿抬，闷声道：

“之前你很忙的时候我却不理解你。对不起……”

徵笙停下筷子，狐疑地看向采蘩，见她眼中竟还含了泪，心下一惊，问道：

“今日你究竟是怎么了？”

“没有……”采蘩矢口否认，想了想又道，“我也不知道。快吃吧！”

徵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虽不说出来，心中已经决定要尽快找大夫替采蘩瞧一瞧。

陈仲林摆宴之后，顾氏的生意果然如料想一般急转直下。眼看着好不容易重新做起来的市场顿时溃散，徵笙甚至反应不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若说上一次的事情，至少还有一个兆头、一个理由，这一次却彻底让人摸不着头脑了。大半的常客都仿佛在一夜之间流失，其中有很大一部分还是达官显贵、富商大贾，每月每季都要在绸缎庄花尽钞票的金主。顾氏从上一次危机过后，减少了平价的绸缎布匹的售卖，几乎所有的市场都放在高端的客人那里，徵笙当然明白，一旦少了这些有力的支柱，等着顾氏的就是死路一条。

徵笙在冒险使用这种办法的时候就知道，过于单一的销路迟早要出问题，但他始终认为自己是有能力在问题出现之前让商号调整过来的，却不想这“灭顶之灾”来得如此之快。

顾老先生知道了这消息之后，一时急火攻心，眼看要好的病又起了反复，如今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从前还能读一读书、写一写字，如今就是久坐也倍感乏力了。大夫们只说是体虚，要徵笙不必过于担心，但用了无数方法调养，却始终是时好时坏，收效甚微。

而更让徵笙手足无措的是，一向乐观理智的采蘩在得知了商号的消息之后，竟生生哭得晕了过去。再回想起数日之前采蘩颇为反常的表现，徵笙愈发感到心中发毛，一面自责着自己竟因为忙碌忘记了找大夫的事情，一面匆匆找人来看诊。

得到的结果，却让徵笙更加惊讶——

大夫说，小少夫人已怀有身孕，大约两三个月了。

也就是说，在商号前途未卜、顾氏的地位摇摇欲坠的时候，采蘩已经有了他们自己的孩子，一个新的生命已经开始孕育！ 巨大的喜悦还是毫不犹疑地包围了徵笙。即使面对着见所未见的狂澜，即使山雨欲来，风已满楼，徵笙还是因此而抛下一切烦扰，发自内心地开心起来。

采蘩最先知道了这个消息。虽然同样为此而开心，但想到这个孩子的出生将会给顾家、给徵笙带来的巨大压力，她就不知道应该怎样笑出来。看着阿彩、品秋、屋里每一个人漫溢到眼底的喜悦，她的心中却像是被放上了一块巨大的冰，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彻骨的寒意。

试探着将手覆上小腹，孩子还太小，平坦的触感，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但是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刺着、挠着采蘩的手心，悲与喜交替着掌控采蘩的神思，她感到自己的心开始没有着落地沉浮，她躺着，死死抓住被子，无措地将眼神掠过每一个人，却看不到一个，是她能够依靠和倾诉的——

热闹的屋子好空旷。

直到徵笙走进来，带着潭水一般，深邃，包容，温和，理解的眼神。

采蘩的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化作眼泪落下来，打湿枕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