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逢(1 / 1)
语墨对鼎之的心意并非完全不知晓。只不过在她看来,像自己这样的风尘女子,本就不配有寻常姑娘那样的归宿,更难找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恍若飘萍,便是语墨对自己身世完全的认识。
所以,在收到鼎之第一封信,告知自己他已搬回原来的府邸时,语墨选择了将它摆在一边不去管。虽然知道,这样的冷落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但她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去应对这一切。
语墨从遇到徵笙的那一刻开始,心中便一直装着他,时时与他亲近,但也能体会到那无法逾越的疏离。后来采蘩跟了徵笙,自己又成了采蘩的好友,这份无头无尾的情愫自然也就尘封在了心中。但或许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鼎之开始走进语墨的视线,他所带来的亲和、温暖与关怀,是徵笙,乃至她遇到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曾给过的,正因如此,语墨也十分珍惜同鼎之的这份友谊,但同时,她对鼎之的心意,也仿佛始终不能跨过友情的界限,而延伸出更多的什么。
所以语墨选择了逃避,不见面,不会信,就这样等着、耗着,直至收到他的第二张条子。依旧是寥寥数语,却让语墨陷在了深深的震惊之中:
“谈及婚姻,方知弱水三千不如你。唯盼一见。”
语墨自知对鼎之不甚了解,但一直以来,她都以为他同徵笙一样,是那种有情也不愿言明的性子。现在却猛然收到这样明白的一份心意,实在出乎语墨的意料。
那么这一面,见是不见?语墨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
如果要见,她就需要一个答案,和这张字条上一样明确的答案。只剩下两条路给语墨选择:如果拒绝这心意,自己与鼎之从此之后或许就是陌路人,彼此只能将这块疤留在心底,谁也不去揭;那么,如果接受呢?语墨不确定自己是否有白首到老的勇气和决心。如若不然,倒不如继续做这飘萍,至少不必连累了其他人。
思及此,语墨不禁又回想起之前与鼎之相处的种种。自己一直以为,将他是作为友人来对待。可心中的念想果真如此吗?如果真的只是友人,一向不依靠别人的自己为什么会那么习惯于得到鼎之的帮助?如果真的只是友人,又怎么会在无意中卸下心防,相处得这样自然亲近?会不会真的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时候,鼎之已经有了一些说不出来的特别呢?
思前想后了许多天,有一个声音在语墨的脑子里越来越清晰:好的缘分若真的有,也是求之不得的,既是如此,何不抓住这个机会,至少也要弄明白,这个忽然闯来的人,究竟在自己心里有什么特别。
如此打定了主意,语墨也不提前告知,也不做多少准备,只独自一人按着第一封信上说的地址,找到了顾鼎之的府邸。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刚好:鼎之刚好没有外出,府里刚好没有别的访客,就连头顶的日光,也刚刚好地从云层中露出一部分,散发着柔和的光与热。鼎之正对语墨日思夜想,便听闻她来访,欣喜之余当然迎到外面,两个人又刚好在园子树荫最浓的地方遇见。
语墨耐着性子与鼎之寒暄了几句,见他并没有提及此事的意思,以为是见了面又不敢说了,便率先道:
“先前你给我的信,我都收到了。隔了这样久才来,实在非我所愿。”
鼎之被语墨这样一说,便有些奇怪:寄出信已是月余以前的事情了,若要说晚,现在这个时间也晚得太离谱了些。但不愿坏了语墨的兴致,鼎之只笑道:
“无妨,无妨。我也只是告知一声,若你真的抽不开身,其实不来也没有关系。”
语墨暗自腹诽,信中说的这样郑重,真到见了面却有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了,实在口是心非。心中觉得好笑,面上也笑了出来:
“若真是来不来都无妨,还说什么‘唯盼一见’”?
鼎之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努力思索着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见鼎之不开口,语墨以为他也编不下去了,于是认真道:
“你说的话,这几日我想过了。若你是真心诚意,我也……”
听到这里,鼎之有了大概的猜测,忙打断语墨道:
“语墨小姐,我前后只同你寄过一封信,便是告知我府邸所在,会不会……你将别人给你的信,误看做是我的了?”
语墨一惊,转头看向鼎之,见他神情认真也不像是在开玩笑,心中更是凉了半截:
“送来的人讲,就是由你这里去的。”
“信可带在身上?能否容我看看?”
语墨点了点头,取出信递给鼎之。鼎之接过去一看,也被这露骨的表达吓了一跳,努力平复了一番心情,才对语墨道:
“这个……的确不是我的字迹。若真说是我送去的,怕是有人蓄意要与我们两个玩笑了。”
这一刻,语墨唯一能感觉到的便是虚妄。原来自己为之辗转反侧、心神不宁的一封信,只不过是一个天大的乌龙,而自己竟然丝毫不经调查,便莫名其妙地跑到别人府中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思及此,语墨恨不得从没有出现在这里过。
拿回鼎之手中的信,语墨已然麻木了。她听到自己用无比平静的声音说道:
“既然是个玩笑,今日我所讲的话,你忘了便好。我还有事情,先行一步。叨扰了。”
语墨感到自己转身往府门走去,后面响起鼎之有些急切的声音:
“虽说信并非出自我手,但信上的话,却是我想同你讲的。”
语墨驻足回望,见鼎之就在自己几步之外,脸上的神情有些无措。
见语墨不接话,鼎之继续道:
“这些年,我心中一直留着你的位置。看着你从那个柔弱的姑娘,成为如今坚强美丽的女子,我自知配不上。我知道自己胆小,莫说是将这些话告诉你,就连相邀见面,我都没能说出口。本想将这些想法尽数藏起来,但想不到竟有这样的机会。你不必为此事困扰,若你已经打定主意拒绝,我这些话你听听便罢。”
顾鼎之痛恨自己的语无伦次,但是他心中此刻激荡着的情绪,又怎能用语言来刻画?
语墨盯了鼎之许久,才问道:
“你讲的都是真的?”
“……嗯。”
“若我不能放弃迎仙楼的事,也不能与你谈婚论嫁,你讲的也都是真的?”
“……嗯。”鼎之已说不出更多话。
“那么,”语墨笑着往前走了几步,拉起鼎之的手,“我们就试一试这样罢。”
鼎之仍觉得是在梦里,手中丝丝温度是他能抓住的唯一真实。
语墨感到,自己漂浮在世间的人生,仿佛总算能在某处生根发芽。
顾府。采蘩一面戴上首饰,一面问身后的阿彩道:
“你说,我那个小计策能有用吗?”
阿彩笑道:
“小姐真是鬼机灵。阿彩只盼着语墨姑娘知道了真相以后,不要恨你就好。”
“她怎么会恨我,到时候,感激我还来不及呢!”说着,采蘩合上妆奁,徵笙徵笙地叫着往屋外跑去。
陈仲林在府里设了宴,说是友人相聚,将吴县中大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了去。酒过三巡,陈仲林放了碗筷,饶有兴味地瞧着一桌人吃吃喝喝,隔了一刻,才清清嗓子道:
“说起来,最近顾家的生意不错啊。据说最近又出了新样式的绸缎?”
众人都是在官场、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人,自然听得出陈总督话里有话。但没弄清楚他的真实目的以前,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接这话,只得嗯嗯啊啊地应付着。
陈仲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杯酒,闲聊般地道:
“那么诸位家里,都添置了几件吧?”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相互交换着眼神,试探性地答道:
“添了几件,添了几件。”
“唔……”陈仲林温水煮青蛙一般玩味地点着头。
桌上终于有人犹豫地问道:
“不晓得、不晓得总督大人有何指教啊?”
“也不是什么大事,”陈仲林仿佛正等着这一刻,又呷了一口酒,将声音压了压道,“我这里有一个不情之请。”
众人一听有机会讨好总督,自然都是满口答应,连忙让陈仲林尽管开口。
“这个……顾氏的生意,诸位日后是不是少照顾些?”
大家面面相觑,都摸不清陈仲林的意思,谁也不说话,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敢问总督大人,”还是刚刚的那个人又朝天拱了拱手道,“顾家莫不是冒犯了上面?”
“我们心知肚明就好。”陈仲林避开不谈,端起酒杯道,“这点事情就拜托各位了,我先干为敬!”
众人各自怀了心思,都压着不说,跟着陈仲林喝了一杯。一轮酒下来,桌上另一个人狗腿地提出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对周围的人也说一说。陈仲林面上一亮,连连叫好,又抬着酒杯起身说了些感谢之词,在众人的客气中过去了。
宴会将要结束的时候,陈仲林叫来一直候在门外的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管家点点头便下去了,过了一会儿,领着一帮端木盘子的人又走进厅里。
木盘子里放着精致的点心盒子,全都是一式大小。陈仲林见吩咐的东西拿来了,起身介绍道:
“今日诸位来同我喝酒,又让帮我这么个大忙,我也没有什么好送的。这是北京有特色的小食,诸位就拿回去尝尝。薄礼一份,还希望各位不要嫌弃。”
众人一一结果了盒子,手上一掂分量,便知道了这“特色小食”是什么。大家都是见过世面的,这样一来一去,没有谁言明,但心里都清楚,顾氏的生意今后是不能做了。
酒足饭饱之后,宴会便散了。陈仲林一走,众人便三三两两地讲开了,嘴里讨论着的,无非是对他忽然开始打压顾氏生意的种种猜测。
“这还不明白!”其中有一个头头是道地分析,“所谓一山难容二虎。他们顾家占着市场,断了大头们的财路,被搞死也是早晚的事情。”
“话可不是这么说,”另一个人也凑过来,神秘道,“你们还不晓得吧,顾家现在是和德丰合作的,据说他们那个孙少爷,就是现在商号实际的当家顾徵笙,还取了德丰的千金呐!”
话音未落,立刻有人跳出来道:
“诶,你这是老消息了,我们大家都是晓得的。不过这又跟现在的事情有什么联系?”
先前说话那个人神秘地笑了笑:
“你们听说过德丰跟总督大人的过节吗?就是嫁到顾家那个千金的娘,很多年以前可是陈总督看上的女人!”
听了这消息,众人一片嘘声,立刻又有人问道:
“这个总督大人不是一直在北京吗?什么时候又和这里的人有关系了?”
“总督大人根本不是北方的,就是我们吴县人呀。”说话的人一副尽知天下事的表情。
“你晓得的东西很多呀!”旁边立刻有人道。
“都是陈年往事咯,现在我们就当故事听一听,以后该跟着陈总混,还要好好跟着混的。”
此话一出,又是一片附和。
这一场宴会来了的人,散场后不但都将陈仲林吩咐的事情与家里交代了,甚至也都将自己认识的说得上话、给得起钞票的人串通了一遍。孤立顾家生意的事情,如同一件颇有价值的秘密活动,在吴县平静的外表下延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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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蘩这几天感到颇有些乏力。商号的事情才刚刚稳定下来,顾老先生的身体又一直没有完全康复。为了不让徵笙分心,她一面顾着家里的事情,一面还要尽职尽责地在商号做好她的顾小夫人,前前后后忙了好几天,才意识到反而自己的丈夫已经被自己冷落多时。
心中怀着歉意,采蘩特意空出了半天的时间,吩咐厨房晚上做几个好菜送到屋子里,又翻箱倒柜把许久没穿的一件半旧的鹅黄色旗袍找出来换上,头发简单挽起,插上乌木梅花簪,描了描眉,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满意一笑,正襟危坐等着徵笙回来了。
徵笙刚一进府门,就被阿彩神秘兮兮地拉到了房门口,朝里面叫了一声
“小姐,姑爷来啦”然后掩着嘴跑了。
采蘩再一次拿出镜子对自己一番审视,又看了看桌上的菜,移了一下碗筷的位置,才走到门口。面对着一扇寻常的门,采蘩又找回刚刚倾心于徵笙时那种紧张又激动的感情,深深地呼吸了两口,正要伸手开门,外面的徵笙已经自己推门走进来了。
“徵笙。”采蘩看着他反手将门合上,轻轻唤出他们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