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悲喜宴(1 / 1)
光景过去得很快,韩初玥还没有从心中翻腾的折磨之中解脱出来,便穿上匆匆赶制成的嫁衣过了门。
喜宴办得不算大,只简单拜过堂,请两边亲友吃喝一顿,就算是完成了。嫁做人妇,从此未必有琴瑟和谐,诸般遗憾无奈却是必然,只可惜这世上惹人怜悯的人与事实在太多,这一桩在众人看来,也就不免稀松平常了。
初玥嫁给顾淮安,韩家和顾家算是结了二重婚姻,亲上加亲,顾鼎环再怎么试图保持中庸,也始终需要有所忌惮了。
至此,陈仲林算是收拾好了手边可以清除的一切障碍,接下来只需专心对付顾徵笙一干人,相比四面楚歌毫无盟友的情况,这样仿佛真是轻松了许多。
顾氏的成衣店也就在这段时间中办了起来,一共五家,其中四个分号,另一个套在总号中,算绸缎庄的一部分。五个店里,三间面向百姓,做普通的衣装,另外两间专门为官员大贾府里供衣服,做的都是入府生意,请的都是全吴县最好的裁缝,叫做“高级定制”。这样一来,有钱的人家也便可以好好体会体会那个年代只上海才有的新鲜玩法。且总号放出了话,不论是不是自家卖出去的布料,都可以拿来顾氏成衣店做。如此一来,等于是对施计拖垮顾家生意的人反将了一军,不但来做衣服旗袍的人越来越多,就连原本已十分低落的绸缎生意也有了些好转。
看着顾家的生意一片飘红,顾鼎明也有些坐不住了,开始担心起自己与陈仲林精心策划许久的计划完全落空。与此相反,陈仲林那边倒没有半点声音,顾鼎明无可奈何,才刚刚被顾老先生解禁,放回自己府中,就马不停蹄去找了陈仲林。
到了陈府,由家丁引着往陈仲林的书房去,才刚走近就听到虚掩着的门里面隐隐约约穿出女子说话的声音——细听下来,仿佛不是在平常地聊天,而是在念着什么,那声音软软糯糯的,中间偶尔□□陈仲林低沉的声音,还有女子半含羞的咯咯的笑。
正犹豫着要不要改日再来,家丁就敲了门,问顾三少爷来访,要不要请。话音刚落,里面也跟着沉默了。又过了一会儿,陈仲林自己走出来,开门的瞬间,鼎明瞟到里面那位姑娘的身影细细瘦瘦,好像有些眼熟,但还没有看清,门就被很快合上了。
陈仲林把顾鼎明带到会客厅。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拜访扰了总督雅兴,顾鼎明看他今日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态度也颇为冷淡。顾鼎明自然清楚,这种时候,识趣一些的做法就是见好就收,速速离开,但一想到一线之间的机会也许就要这样溜走了,也只好装着傻,硬着头皮把自己心中所想都讲了出来。
陈仲林耐着性子听完,眉头一皱道:
“这些事情老弟不是都在信上提过了吗?我已经告诉过老弟,要静候时机,不要慌!”
顾鼎明颇为犹豫地支吾道:
“小弟愚钝,实在因为担忧机会易逝。陈大哥究竟作何打算,还请明示。”
“本来这些算计没必要说得这么清楚,但既然你问了,我就好好给你讲一讲。你以为顾氏现在情势一片大好,其实不然。他们现在用的这些法子,那都是走投无路了逼出来的。其实不管成效如何,他们手里握着的市场早已经大大缩水,这种单线经营,如果是和普通商家相争,可能还能撑过去,但你陈大哥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吧。”陈仲林暗示道。
顾鼎明不住地点着头,仿佛是明白了。陈仲林见状道:
“既然明白了,就安心回去等着吧。等时机到了,有什么需要你做的,我会让顾老四告诉你的。”
鼎明听出陈仲林语气中逐客的意味,也吃了定心丸了,便不再纠缠,起身作揖道:
“那么小弟就先走了。陈大哥,今日实在叨扰!”
“不妨事,不妨事。老弟也是关心生意嘛,可以理解!”见这不速之客终于要走了,陈仲林终于高兴起来,恢复从前大而化之的样子。
顾鼎明于是正式道了别,正准备离开,却听陈仲林又叫住自己道:
“这个……你替我探一探顾老四,他这个女儿,有没有准备另许什么婚配。”
被这样一点,顾鼎明仿佛恍悟过来,再次作揖道:
“陈大哥放心,小弟一定替您办成。”
“那么就先多谢了!”陈仲林眉开眼笑道。
送走了顾鼎明,陈仲林立刻招来管家,吩咐道:
“你去把我之前准备好的信送到那几位老爷家里,记住,让他们务必赴宴!”
管家领了命便走了。
陈仲林看事情都安排得差不多了,便又回到书房。一开门,就看到秋澄在里面坐着,手上虽翻着书,脸上却显出忧虑的神色。于是上前探问道:
“怎么了?一脸的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秋澄柔柔弱弱地道,“我是担心,三舅怕将我认出来了。”
陈仲林嘿嘿一笑:
“就算是认出来又能怎样?凭我和他的交情,我打一百分的包票他不敢往外说,”一面讲着,一面撩起秋澄一束头发把玩,心猿意马道,“就算他真往外说了什么,也未必是坏事情。反正你迟早是我的人。”
秋澄惊得站了起来,陈仲林被她这突然的动作一震,放开她的发辫,问道:
“这是干什么?”
“陈、陈大哥刚刚、刚刚讲什么?”秋澄的声音有些颤抖,脸上泛起红晕。
“怎么,你不愿意?”陈仲林的语气中有六分严肃,四分挑逗。
“不是、不是的。我只是一直以为……以为陈大哥只将我当妹妹看。”
“那现在你知道了,不说点什么?”陈仲林俨然一副情场老手的样子,表现出有些急切的心情,心里却波澜不惊,只等着这个不解世事的傻姑娘上钩。
“我、我不知道……”秋澄带着哭腔道,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了。
陈仲林知道不能再逼下去,于是哈哈一笑,道:
“好了,玩笑而已,你不要怕成这样。”
“我……我……时、时候不早了,我、我先告辞……”秋澄磕磕巴巴地说着,夺路而逃。
刚走到门口,陈仲林便在后面叫住她,道:
“三天后过来拿回信。”
“知……知道了。”顾秋澄不敢转头看陈仲林,小声回答道。
一路跑出了陈府,秋澄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她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在走着:她已经失去了感觉一切的能力。就在刚才,有另一个人把她心中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堪堪地讲了出来,这种感觉就如同一直小心保护着一个不知名秘密,到头来却发现,除了自己,别人都早已知晓那秘密说的是什么。
秋澄从没有想过要去正视自己对陈仲林的感情。她甚至无法说清他究竟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坏人。她只知道,作为“陈大哥”的他对自己很是关照,他们一起喝过咖啡,读过诗,在自己惆怅失落时,他也总有办法让自己开心起来。她被这种温情渐渐动摇,或者实际上,在第一次他和自己讲话的时候,自己也许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可是作为“陈仲林”、“陈总督”的他又是什么样子的呢?默许过她最好的朋友去拆散她最关心的哥哥嫂子,也毫不留情地对自己家里的产业进行过打压。甚至她很清楚,现在这样来来回回地送信,其实不过是他对自己的利用。秋澄将这些全看在眼里,却从来无法分辨,究竟哪一个是真的“他”。秋澄没有意识到的是,其实不论是哪一个,自己都已经默默地接受了,甚至不需要逼迫。
那么,自己对陈大哥又真的是妹妹对哥哥的感情吗?她回想了一遍自己对笙哥哥的感情——不是的。见到笙哥哥,她不会脸红、不会找不到话说;见不到笙哥哥的时候,她也不会那么想念,度日如年地计算着下一次相见的日子。但是所有这些在面对陈大哥的时候,她都有,她都体会过。
所以……也许这真的是一种不同的感情吗?难道从这里开始,自己也变成了另一个自己吗?混沌中,她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明白,惴惴之中,秋澄才发现自己已走到了家门口。
韩初玥的婚宴办完,不相干的人又都搬离了顾府,喧嚣了许久的宅子,终于又回复了最平常的安宁。
顾老先生的身体在调养下逐渐有了些好转,但始终是大不如前。徵笙和采蘩知道阿公的情况,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商号中的困难都不再去麻烦他。可即使如此,每每想到顾老先生的病,采蘩就觉得心中有什么硬硬的东西堵住了,清也清不掉,总来影响着心情。
好在徵笙同自己的关系一日日地改变着,好像过了这么久,两人终于有了做夫妻的感觉,虽不能时时腻在一起,但不论做着什么事情,心里想着的始终是对方,良辰美景时,看着彼此的眼睛,也仿佛终于可以看到彼此的心底。
采蘩终于找到了一份归宿感,也更加清楚地发现徵笙对于她而言,那个别人都拥有不了也替代不了的特殊位置,纵使心中再喧哗,纵使看世事的眼睛再成熟,触碰到他在的角落,都会变得安静,都会找回好像永远不会变的小女孩的情绪。徵笙不再疏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他渐渐意识到,如果不愿意一个人离开自己的生命,就不应该日日害怕这件事,而应该将自己的一切都让这个人知晓。
鼎之看着两个人一天比一天好,表面上的情愫渐渐褪去,心里却有一条坚实的链子牵起两头,再远的距离,都比不上这链子的长度。一面欣慰地想着,终于没有辜负小妹离开前的托付,一面更加频繁地想起语墨:她的一颦一笑,在看到徵笙与采蘩安静愉快的生活时,一次比一次清晰起来。
守着送行那日的约定,鼎之用心照顾了采蘩,直到采蘩不再需要他照顾。但不若送行那日讲的,他一次也没有去找过语墨,两人自那以后唯一见到的一面,就是在端午的宴席上,但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他也只是在她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看了几眼。不是不愿意找——鼎之明白——而是害怕之前小心保持的那种状态,会因为自己的唐突而再也找不回来,更害怕见了面,却没有话可以说,这样的见面难免就会显得刻意。他不想要刻意,他希望语墨关于自己的记忆,都是在不经意之间慢慢累积的。让他失落的是,语墨也不曾主动找过自己。从顾宅搬回政府住所的时候,他明明写了字条告知语墨,可不晓得那边是没有收到,还是不愿搭理,语墨一次也没有给他回过信。
或许缘分止于相遇吧——鼎之只能这样劝说自己。
相思真是催人瘦,没有过多久,连徵笙都看出了鼎之的反常。旁敲侧击问过几次,却始终问不出所以然。心中疑虑,便去和采蘩讲,本以为采蘩也会跟自己一样摸不着头脑,想不到她却神秘一笑,现学现卖,摇头晃脑地讲了一句:
“那个那个,什么来着,为伊消得人憔悴。别担心了,看我的。”
隔了几天,采蘩就差阿彩送了一个条子到迎仙楼,还要她谁也不准说,如果那边的人问起来,就说是顾鼎之府里送过去的。徵笙以为采蘩是想念好友了,道不必那么麻烦,阿公也未曾禁止,何不直接将她邀到府上小聚。采蘩听了,直呼他呆子,还说这一回总算是彻彻底底当了一次红娘,话语间颇为自赏的样子。
徵笙知道采蘩晓得轻重,不会乱来,恰好最近商号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忙,于是也就由着她前前后后,为了“尚未可知”的事情出谋划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