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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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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桃花庵吃了饭,徵笙和采蘩就分头去做事了。

徵笙并没有立刻在分号提出成衣店的计划,只将两个手艺精湛的裁缝招来谈了话,示意他们最近可以多接一些制旗袍的活计,即使客人买的不是店中的布料,也可以稍稍提价一并将衣服做起来,并承诺其中必然抽成给两人。裁缝虽不完全明白徵笙的意思,但能赚钱的事情,又是少主亲口允诺,自然也就答应下来。此外,徵笙也挑了店中几个机灵的伙计跟着裁缝师傅学量尺码,只说今后有用。布好了局,徵笙又问起最近绸缎销量的情况,主事将难处一五一十地对徵笙讲出来,说城南本就人烟稀少些,周围住着的多是达官商贾,就算爱穿顾氏的料子,也愿意不远万里跑到总号去买,小生意本就难做,如今洋纱洋布、廉价丝绸一进来,本来还能撑一撑的客源现在是完全没有了,眼看店就快开不下去。讲到这里,主事不免又提了两句,说其他几间原本生意不错的分号,现在也是门庭冷落了,看着客人都跑到别的地方,大家都十分焦急。一面说一面长吁短叹,就差没有抹起泪来。徵笙越听,眉头皱的便越紧,他虽知道现在局势不好,看总号未受太大影响,还以为也就如此而已。却没想到远一些的分号已经差到了这般地步,想到若计划再晚些实施,将对顾氏造成多么大的损失,便心有余悸。

城南的事情还没有结束,采蘩便进来了。看徵笙还在安排事情,也不上前打搅,兀自在外面看起绸缎来。伙计们自然不知道来者何人,一瞧有客上门,忙过去招呼,殷切道:

“小姐看绸缎吗?这边全是我们店卖得最好的样式,您瞧一瞧,有什么喜欢的没有?”

见采蘩不说话,又套近乎道:“我看着小姐身上穿的,也是我们顾氏的样子嘛!”

徵笙循声看过来,恰好见到采蘩也正盯着自己,便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

“不是小姐,”采蘩将眼睛从徵笙那里移开,看向伙计,脸上露出玩闹的表情,“是夫人。”

“额……是,是,夫人。”伙计被逗得有些不明就里。

“是顾小夫人!”采蘩似乎仍不尽兴,像教小孩说话一般拉长语气说着。

“是,顾小夫人……顾小夫人?!”伙计终于反应过来,忙作揖道:

“小的,小的有眼无珠,还望小夫人见、见谅!”

还没等采蘩开口,那边的徵笙就过来对伙计道:

“去忙罢。”

伙计正不知怎么应付这位小夫人,见小少爷过来,忙唯唯诺诺地跑了。

“你的事情忙完了?”

“嗯,我们走罢。”

说完就领着采蘩出了店。走在马路上,徵笙忽然轻笑出声,采蘩奇怪道:

“看见什么好玩儿的?笑成这样?”

“没有。想到你方才……”话没说完,又笑了起来。

“现在开心一点了?”采蘩并不接徵笙的话,只问道。

徵笙愣了愣,便明白了采蘩的心思,柔声道:

“嗯,开心些了。”

“不要总是闷着声,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吧!”采蘩侧头看着徵笙。

“听主事说了商号的情况,有些出乎意料。”

“这一次,”采蘩的语调严肃起来道,“不管是谁设的计,都是下了万分功夫要把我们顾氏拖垮的,所以遇到这些困难也是情有可原啊。”

采蘩顿了顿,握紧徵笙的手,道:

“何况,你还有我。别担心了!”

“……嗯。”徵笙的唇角勾出一抹温暖的笑。

大概是快要入夏了,空气都温暖起来。

徵笙又陪着采蘩多逛了一下,买了些胭脂水粉,回到顾府时,也正赶上顾鼎环带着顾淮安,还有一箱箱的聘礼到府上来。今日连一向懒散的顾淮安也穿了一身崭新的长衫,了无皱痕;头发是将将经过了细致修剪的,用头油固定着,就连因为长期抽大烟而蜡黄的脸色,也因为这打扮而显出一些精神。

徵笙和采蘩见这阵势,便先不回屋,与顾鼎环寒暄着,径直去了正堂。

顾老先生已先到了堂中,隔了一下,韩初玥的爹娘也过来了,见他们穿金戴银,装束同气度却远配不上周身的繁饰,话语间也透着寻常弄堂里小市民的势利,采蘩便有些明白,先前语墨对自己说的“韩初玥与你不同”究竟是什么意思。

几个人客套地讲了一刻的话,一位家丁上来对顾老先生耳语了几句,顾老先生不说话,只微微点点头,就示意他下去。不一会儿,韩向萍便带着韩初玥出来了。

采蘩这是多日以来头一次再见韩初玥。比起上一回看到,她反有些憔悴了,脸色不太好,眼睛还略略发肿,不知是因为哭过,还是没有休息好。身上橙色的短旗袍不是新做的,也是没穿过几次的,花纹的颜色都还鲜亮,盘扣紧贴着脖子一路扣到顶端,戴了一条珍珠项链作为装饰。头发简单地编了独辫坠在后面,没佩戴什么发饰,额前有细碎的刘海。韩初玥本就算清丽佳人,一身装扮放在她身上也颇为提色,但因着她自己从进来起便一直垂着头,显出仿佛受了许多委屈的样子,全没有从前的气焰,再亮的色泽也衬不出从前那好胚子了。

采蘩不禁回想起两个人从去年端午家宴时初见到如今闹得几乎要老死不相往来,虽说所谓朋友之间见面的次数不多,她渐渐展露出的性情和欲望,也曾让采蘩感到遗憾、愤怒,甚至生出过恨意,可现在看着她同样成为那老旧的门第规矩的牺牲品,所有这一切情绪便都化作心中一声怜悯的轻叹。再想到自己,同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徵笙,同样做过家族之间的棋子,甚至连那江南女人少有的泼辣个性也与初玥有着三分相似,能得今天这生活,全因为遇到了一个好夫君,思及此,也不顾诸人诸事,兀自转过头紧紧盯着徵笙。

徵笙察觉到妻子眼光流转间透出的动容和感激,虽不知道她究竟想起了什么,要这样瞧着自己,却依然报以温柔的笑意。

韩初玥甫一进来,便看到今天格外出挑的采蘩。冰蓝色长旗袍,羊脂玉的耳坠手镯,烫过的头发被细致地挽起来,少妇的风韵与少女的清丽在这个身躯上奇妙地结合着。更让她心生妒忌的是她双颊透露着幸福与健康的绯红,还有她旁若无人与徵笙对望的温婉之态。再想到方才镜中见到的自己的模样,她开始陷入无尽的自嘲之中,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她与他恩爱如常,她天生一副好皮相,你韩初玥究竟何德何能,敢于她作对?’越是这样想着,韩初玥越感到无奈,没有地方可以遁逃,她只有把自己的头埋到更低的地方。

“初玥?韩初玥!”直到有一个声音把自己拉回现实。

“怎、怎么了?”初玥如梦初醒,抬起头来才见到众人都正盯着自己看,令她格外颓然的是,她察觉到采蘩的眼神里已带了可怜的意味。

叫自己的是母亲——那位从她记事起,便宁愿出去搓麻将,也不愿意多与自己待一刻的母亲。

“你姑姑问你话呢?日子定下月初七,有意见没有?”韩母冷冷地说完,仿佛未解气一般,白了一眼自己的姑娘,又小声嘀咕道:“一天天的不晓得在弄什么。”

韩初玥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番。下月初七,还有不到十天的日子。很好。原来大家都急不可耐地要把自己当做垃圾丢到另外一个地方。

“好呀。我怎样都好。”韩初玥听到自己这样说。

可笑!你甚至没有陆采蘩那样反抗的勇气。韩初玥在心里这样说。

“好好好,如此便定下了。”顾老先生十分和气地说道,话音刚落便咳了几声。

“既是如此,未来亲家查一查礼单罢。”顾鼎环一面说,一面把手中的一折东西递给了韩父。

“都是一家人,不消查的,不消查的!”韩父一面客套着,一面打开手中的礼单,来来回回地看着。韩母犹豫了一下,也凑过来看。

顾老先生摆出极好的姿态,耐心地等待两人收回流连的眼神,合起礼单,才又道:

“淮安啊,日后要收收心,好生同初玥经营日子,晓得伐?”

“孩儿明白。”顾淮安颔首道。

顾老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对韩父韩母道:

“本应留二位用晚饭,奈何老朽今日实在身子抱恙,只得改日了!”说着便站起来作了一个拱手礼。

“诶,哪里的话,哪里的话。”韩家两公婆也赶忙站起来点头哈腰地回礼。

“那么,”顾老先生转向候在旁边的家丁,“好好将客人送出府,不得有失。”

家丁答了话,引顾鼎环父子、韩父韩母往外走,韩向萍领着韩初玥退到了后面。顾老先生一直站到几人消失在回廊拐角处,徵笙、采蘩也跟着起身相送。

待人一走,顾老先生又咳了几声,仿佛比上午更重了。采蘩颇为担心,上前扶住顾老先生,关切道:

“阿公还是不好吗?”

“无妨的,无妨的。受了些小风寒而已。”顾老先生仍是慈爱的语气。

“阿公快回去休息吧。晚上我让厨房做些药膳,给阿公补补。”采蘩乖巧道。

“好。你同阿笙也忙了一整日,快回罢!”

顾老先生站着不动,非等徵笙领采蘩走了,才自己回屋。

此后无话。

还没等到韩初玥出嫁,徵笙便在采蘩和顾老先生的帮助下,成功将四间分号推上了制衣的道路,正式改为成衣店,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在采蘩的精心甄选之下,新的绸缎花色也一一敲定下来,样品让徵笙同顾老先生都是眼前一亮,不免又对采蘩多了几分赏识和喜爱。

转眼端午将至,由于顾老先生顽疾未褪,徵笙采蘩在商号忙得不可开交,顾鼎环家里又在忙着婚事,家宴便取消了。顾老先生只略施小宴,同徵笙夫妇和鼎之几个人,并几个老家丁,又请了语墨,一同在府上吃了一个饭。

节后,新样子的绸缎便在总号和各分号中上市了,价格比之从前提高了不止一点,但从花色到质地都是精品中的精品,才卖不久便被达官贵族的太太小姐们一抢而空,就连各家里老爷、少爷们长衫褂子也都挑了顾氏的料,用了顾氏的裁缝。徵笙筹划的成衣店也正式开张,还有伙计专门到府上量体裁衣,更是让养尊处优惯了的顾客们爱不释手。自此,在头一轮试探中失掉的市场算是扳回来了几成,绸缎庄经过短暂的低迷之后,生意重又好起来。

有喜有忧。鼎之着手查的陈仲林,并没有如他所料露出马脚,仍旧住在朴素的陈府之中,平日里深居简出,办公时兢兢业业,一副誓要为吴县百姓谋福祉的架势。从市场加以了解,却发现那些洋纱洋布、廉价绸缎的货主遍布全国各地,问为什么要到吴县来做生意,也只说看别人来了自己也就来了,这样循环地问来问去,几次三番下来却完全在原地打转。

倒是陈仲林和顾鼎明,将最近一段时间来,徵笙用在商号中的办法瞧得一清二楚,虽也不免惊讶于这少年了不得的手段,但说到底却没有多少危机感。毕竟自己在暗,顾氏在明,不论徵笙出了什么招,他们都有充足的时间商讨对策,其实并没有半点影响。现在顾氏准备另辟市场的意向已经昭然若揭,即使用最笨的办法,一一堵住顾徵笙的去路,也耗不了多少力。

陈仲林交代,为了隐藏身份,要顾鼎麟减少出面联系老三和自己的次数,反倒时常差人来送信,邀秋澄同游。秋澄在家中也是白白对着母亲的忽视,觉得还不如与陈大哥时舒服,也就渐渐接受了这种不明所以的邀请。这一来二往的,看在韩向萍和顾鼎麟眼里,却愈发像是陈总督对自家姑娘心有所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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