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琴心(1 / 1)
采蘩与徵笙重归于好后不久,语墨便准备离开顾府了。走的头一晚,鼎之和徵笙夫妇一同,在府里为她简单办了一个送行宴。一晃眼半个月就过去了,上一次四个人像这般地小聚,仿佛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情。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面孔,个中心境却已经有了巨大的变化。采蘩想到语墨就要走了,心里不免有些惆怅。虽说从顾府回到迎仙楼也相去不远,但采蘩知道,自己已经越来越习惯于有语墨这样一个姐姐般的朋友陪在身边,遇到任何事情都可以与她商量,如今隔了多少条街道,终究不是同出同进那样的方便了。语墨何尝不是这样的感受。她羡慕着、更憧憬着采蘩的生活——干净清白,能同相爱的人相守朝朝暮暮。所以一想起将要回到纸醉金迷的日子中去,便有些兴味阑珊。徵笙担心着生意,鼎之又牵念着语墨,一顿饭里,只有寥寥几句交谈,多数时候都只是沉默中夹带着杯盘相撞的声音。
采蘩被这气氛压得喘不上气,主动端起酒杯,强作欢颜道:
“今天怎么都忙着吃了,语墨姐姐这次帮了我和徵笙很大的忙,怎么说也应该一起喝一杯!”
语墨深深望了一眼采蘩,也为自己添满酒,笑道:
“做什么这般客气。语墨将你们都当做家人看待,你们若能好,我便也开心。话不多言,先干为敬。”说着便一仰头,把一杯酒喝干了。
鼎之附和道:“大家都是朋友,确实无需客气,我们就一起吧!”一面说,一面抬了抬手中的杯盏。
徵笙也端起酒杯,不说什么话,语墨又为自己满上一杯,四人就一同喝了。
采蘩这样一招呼,桌上的气氛终于轻松了些,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阵,因为语墨第二天一早便要启程,小宴没到多晚就结束了。
四人一起往院子里走去,鼎之和徵笙走前面,采蘩和语墨跟在后面。夜色已经深沉,本没有多少景致可供欣赏,两队人也只是相互交谈着饭桌上没讲完的话题。
鼎之观察了一阵,确定采蘩和语墨正说着别的事情,便压低声音问徵笙道:
“最近市场上的情况,你怎么看?”
“虽没有什么证据,”徵笙不遮掩地回答,“但我猜测,事情就是陈仲林做出来的。”
“你现在不把这些事情瞒着采蘩了?”鼎之诧异道。
“不了。她既是顾家的人,自然有权晓得。何况瞒着她也是徒增嫌隙。”
“也算你终于明白这个道理了。采蘩是个不错的姑娘,日后你要更加珍惜才是。”
“二舅放心,”徵笙笑道,“我自不会让她受苦。”
鼎之点了点头,继续道:
“既然你也怀疑是陈仲林从中作梗,不如我就想办法查一查他,事做得再小心,终归会露出些尾巴的。”
“我也正有此意。那么就劳烦二舅了。”徵笙谢道。
“不过这局势总不能由着它坏下去,你可想好什么对策了?”
徵笙略略思索了一番道:
“采蘩前日同我讲,顾氏的绸缎在花色上已有些过时了,虽说绸缎质量高,却比不过如今市面上的新样式。所以我想,现下正好换季,我们不妨推一些新的纹样,再将价格抬一抬,不如从此就针对显贵来做生意,否则两头都想抓,反倒一头也抓不好。”
鼎之点点头,表示赞许,又问道:
“如果要走这条路,今后恐怕就不需要这么多分号了,那么人员的去留问题,你准备怎么解决呢?”
“盈利少的分号就此撤去,懒散的工人,还有一些临时工,就一并遣散。其他的长工全调到盈利好的分号中,今后外放做上门生意。”
“嗯。遣散工人虽是一件麻烦的事情,现在看来也只好如此。”鼎之颔首。
“另外,我在总号中聘的几位裁缝手艺都不错,我想,让他们再带一些人,我再到各个裁缝店找些人,将成衣店一并开起来。现下布匹的市场一时间不能完全收回,但成衣这一块却是紧缺的。”
“这些办法都是好的,我看,你同父亲商量过,就抓紧实施吧。也亏得你了,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城府,好样的!”鼎之夸赞道。
“二舅过奖了。当中不少主意,其实是采蘩出的。”
“你们两个人如今能同心同力,我和语墨姑娘也就放心了。”
话语间,几人已围着园子绕了一大圈。因语墨要早些回屋收拾行装,也不好再耽搁,四人便在徵笙便提议下,就此作别。
目送两人离开,徵笙拉起采蘩的手往房间里面去。采蘩先前还有些伤别,方才被语墨劝了几句,现在又能与徵笙亲密独处,心情自然渐渐好了起来。
徵笙一侧头,便看到采蘩唇角浅浅的笑意,心头一热,伸手把采蘩拢入怀中,俯身吻了一下采蘩的额角。采蘩心里一惊,甜意已在心里蔓延开来,咧嘴笑了笑,转头吻上徵笙的唇。本是个玩乐一般的挑逗,却勾起徵笙心中深沉的爱意,还没进屋,交结的唇畔已是难舍难分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才微微拉开距离,采蘩低下头,咯咯地笑了起来。
徵笙被这情状闹得不明就里,也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低声问:
“做什么,忽然笑那么开心?”
“就是觉得你傻,不会表达,也不会主动。”采蘩打趣道。
徵笙将怀抱紧了紧,沉吟道:
“我是怕做得过了,让你不开心。”
采蘩轻轻在徵笙的胸口捶了一下,道:
“你什么也不做,我才会不开心呢!这么久了,我觉得我们过得不像夫妻,倒越来越像朋友!”
“若你是这样想的……”徵笙意味深长地说着,将采蘩拦腰抱起,朝屋子大步走去。
“诶!你这个人!”采蘩娇嗔了一句,却并不反抗,乖乖窝在徵笙的怀里。
门被重重推开,又轻轻关上。
徵笙的手划过采蘩一件又一件衣装,夹袄的柔软,旗袍的光滑,都不及触到她的肩、她的脖颈时一抹透着暖意的悸动。床畔垂下的帘子不知被哪里来的风卷出层层波纹,抚在身上,更抚在心底,唤起一阵□□的情愫。采蘩任由自己在徵笙的怀抱孕育的海洋里漂浮、下沉,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让她欣喜,没有什么比此时那充满安全感的呼吸和温度更让她依恋。
“顾徵笙……有时我觉得你什么都知道,可你偏偏像是一窍不通……有时我以为你不懂,可你却好像能看透我的心……你说,到底是我不清楚……还是你不清楚……”
没有回答,只有耳畔回旋着的,低沉好听的笑。
第二日天才蒙亮,语墨便收拾妥当,准备上路了。本不打算惊扰任何人,想不到鼎之已在府门口等着,说要送送自己。语墨在红尘中来去,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度日,习惯了在人情冷暖之间独自求生,也习惯了没有人关照。如今鼎之对自己这般上心,语墨惊讶之余,也有些莫名的感动。
两人并排走着,不知道各自怀了怎样的心情。沉默了一阵,鼎之首先开口道: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重聚。”
语墨还没完全回过神,随口答道:
“迎仙楼也不是多远的地方,想见也是随时能见的。”
鼎之愣了愣,藏着笑意道:
“好啊。”
语墨仿佛忽然反应了过来,失笑道:
“忘了你从不出入烟花柳巷。”
“无妨。今后邀你出来小聚就好。到时也叫上徵笙和采蘩,我们仍旧像之前那样,畅饮畅谈。”
“嗯,一言为定。”语墨的脸上现出红晕。
又走了一阵,弄堂已到尽头,对着外面的马路,因为时间还早,所以没什么行人车马,阳光投下来,散出清凉的光晕。语墨在这里止步,对鼎之道:
“就送到这里罢,我由这条路过去已经不远了。”
鼎之点了点头,叮嘱道:
“回去之后,一切要小心。”
“嗯。采蘩同徵笙他们,就劳你多照顾些了。”
“哪里的话。”鼎之笑道。
语墨点了点头,轻说了声“再会”,语罢转身往前去。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有些犹豫地回头对鼎之道:
“如今时局不同往日,你自己……也要小心。”
鼎之反应了几秒,才答了句“好”,挥手让语墨走。
几乎一夜未眠,采蘩起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身畔早已经没有了徵笙的身影,摸着透出凉意的被单,采蘩感到心里一空,莫名开始害怕,这几天的好日子都是自己的梦。
还没来得及多想,阿彩便在外面叫门了。采蘩收拾情绪唤她,却见她端了装衣服的木盘进来,上面是一件簇新的淡蓝色旗袍,旁边还配了羊脂玉的发钗、耳坠等等。想到现在不年不节,也没到送东西的时候,采蘩便问道:
“这是谁拿来的?”
“小姐这话!当然是姑爷托我拿的,说是马上到夏天了,去年这会儿,小姐还不穿旗袍,所以要抓紧给您添几件。”
“整天就知道送东西!”采蘩嘴上说着,眼中却流露出小女孩的欣喜。
阿彩颇懂察言观色,抓住机会打趣道:
“那也是因为姑爷知道这招对小姐最有用呀。”
“好话都让你说了!”采蘩嗔道。
“小姐快换上吧,姑爷和老先生都在大书房等着您呢!”
“你看你!重要的话不早说,就知道开玩笑。快去帮我打水吧,我这就起来了。”采蘩一面说着,一面接过阿彩手中的东西。
采蘩很快梳洗罢,东西也忙不及吃,径直去了顾老先生的书房。
刚一进门,一股汤药的味道扑面而来,采蘩心中有些困惑,但还没找到因由,顾老先生便将眼神从手中的书里移开,看着采蘩道:
“采蘩啊,快过来。听阿笙讲,你对接下来商号的事有些不错的建议,快同阿公也讲一讲。”
采蘩听罢,转眼看向徵笙,见他也正噙着浅笑看自己,忍不住也勾起唇角。
在徵笙身边坐下,顾老先生才放下书,示意采蘩说话。
“其实我也就是想了一个大概。现在市面上忽然冒出那么多杂牌的绸缎和洋纱,如果说不是人为,那也太过于蹊跷。但因为还不能确定这幕后黑手到底是谁,为今之计,还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采蘩顿了顿,看顾老先生颇为满意的样子,便增加了几分信心,继续道:
“他们现在挤占了中下档次的市场,我们如果要赢回来,肯定得下血本。与其如此,倒不如另辟蹊径,在绸缎的花式上翻新,再把成衣也做起来,以后赚那些权贵的钞票,反倒更好。”
“嗯……这个办法的确可行。看来这一年中,你同阿笙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也从阿公这里学了很多呢!阿公可比徵笙厉害多了。”采蘩笑道。
顾老先生听得笑了起来,直说这个孙媳伶牙俐齿。笑着笑着仿佛是呛了什么东西,忽然就剧烈地咳起嗽来。徵笙和采蘩忙上去帮衬,一个递水,一个拍背。等顾老先生渐渐平息下来,采蘩才担忧地问道:
“阿公这是怎么了?咳得这么厉害?”
“无妨。不过是老了,不中用了!”顾老先生摆摆手,自嘲的语气中带了些落寞。
采蘩还待追问,却见徵笙正用眼神示意自己噤声。于是话头一转,道:
“阿公说什么呢!不过是换季,有些燥而已。等过会儿我去炖些梨膏糖,喝一喝就好了。”
“唔,还是采蘩晓得照顾人。徵笙啊,这般贴心的夫人,可要好好珍惜!”顾老先生慈爱道。
“孩儿记住了。那么商号的事情……”
“就按你们说的做罢。若有什么困难,再来同我讲。”
“是。那孩儿就先告退了。”徵笙说着,便拉上采蘩,朝顾老先生行礼。
“去罢,去罢。”顾老先生笑着挥挥手道。
等离开书房几步的距离了,采蘩才问道:
“徵笙,你有没有觉得阿公今天有点儿奇怪?”
“阿公近来身体抱恙。我们出事那段便不好了,却一直没讲。若非我今日恰好撞见他喝药,都还不晓得。”
“阿公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说,终于知道你像谁了。”
徵笙微微笑了笑。
“那请大夫来看过了吗?生的什么病?”
“寒气入体,许是天冷时没太小心。具体也没有什么病,不过体力上差些。”
“那可要好好调养啊!”采蘩仍有些担忧。
“放心,已交代过下面的人了。”
“还有你也是!现在阿公不好,绸缎庄的担子全在你这里,你要是再病了,顾家就惨了!”
“不会的。我不是有你么?”徵笙说着,将采蘩揽入怀中。
“放开放开,大白天的你干什么!”采蘩一面挣开,一面道。
“昨日也不晓得是谁讲,我做得不够,让她错将夫君当朋友了。”徵笙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你真是够无聊!”采蘩嘴一撅,不说话了。
徵笙侧头端详了采蘩一阵,道:“新的旗袍喜欢么?”
“喜欢是喜欢。可干嘛又给我做衣服?最近生意也没那么好。”
“两码事,”徵笙顿了顿,道,“今天下午,大舅家来给四舅家下聘,我们都要过去。”
前后两句话像是没什么关系,采蘩却明白了个中意义,笑道:
“你这个人,怎么学着那些姨太太耍心计?”
“莫瞎讲。”徵笙佯怒地瞥了一眼采蘩。
“说起来,我已经好久没见到韩初玥,难道她已经搬出去了?”
“没有。但也不敢再来扰你。”
“你又去和她说了什么?”采蘩心中了然,却做出怀疑的样子。
“没什么。讲了该讲的话。”
采蘩听罢,装腔作势地模仿着徵笙的语气道:
“你日后莫再来打扰我同我夫人,明白了么?”说罢清清嗓子,恢复正常声音问道:“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徵笙颇有些无奈地捏了捏额角,不答话。
“真没趣。”
“大舅家的人下午才过来,中间我准备到城南分号一趟,你愿不愿一同去?”
“怎么突然想起要去城南?”采蘩问道。
“城南的绸缎卖得不好,却有两位裁衣师傅手艺精湛,我准备从那里开始将成衣店做起来。”
采蘩听罢,赞同地点点头,道:
“你自己过去吧,我刚好去作坊看看他们的新花样,昨天听阿辰说已经做出来了。”
“也好,你的眼光新一些,有你把关我很放心。”徵笙的眼中流露出赞赏。
采蘩正欲说什么,肚子却咕咕叫着抢白来了。
徵笙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笑什么,”采蘩本就丢了脸,再被这么一取笑,禁不住气恼起来,“早上还没起床就被你催去说事,我还饿着呢!”
“现下吃早饭时候也不对了,不如带你到桃花庵,先吃些小点,午饭就一道在那里解决罢。”
“桃花庵?好啊好啊!从成亲那次以后,我们可好久没去过了。”采蘩开心道。
“将吃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那就走罢。”徵笙一面怜爱地说着,一面拉起采蘩的手,直接往府门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