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真相(1 / 1)
一连几天,徵笙都不常看见采蘩。带着品秋和阿彩把府里收拾了个遍,她就跑到总号去查账,和语墨一同到远香堂听评弹,或者在顾老先生那里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说是要多学一些经商之道。就连晚上,她也等到徵笙睡着了才悄悄回房……徵笙愈发觉得,她其实并不非要做些什么,只是为了躲着自己。但个中原因,采蘩却没同任何人说起过。
徵笙明里暗里问过不少次,但采蘩都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他不懂得怎样去劝慰,更不愿意逼迫,于是只能把惩罚都加在自己身上。白天不断找事情做,让自己忙到无从想起别的事情,几乎将商号上上下下的人们该做的事情都自己一并做了;晚上更不愿回到空荡的屋子,只去找鼎之喝酒,有时甚至独斟独饮,挨过半夜。他感到自己的生活仿佛回到了一年前的样子,孤独,寒冷,没有谁可以相信,没有哪里可以成为依靠。
采蘩眼看着徵笙每一天不停折磨着自己,脸色一天天变得苍白,像上回大病之后一般的憔悴,心中也不住地疼着。但每一回当见到徵笙买醉而归时,韩初玥上去照顾的样子,想到之前听到的流言蜚语,她就没有半点勇气靠近自己的丈夫,觉得两个人即使住在一起、分享着一种生活,中间也已经筑起了一道看不到顶的高墙,无从跨越。旁人问起她关于这一切的问题,她想要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更害怕让别人知晓了,自己和徵笙连表面上的夫妻也难再做下去。
语墨知道,结束这一切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藏在所有这一切的原因。虽然在采蘩那里问不出什么,但瞧见这几日韩初玥对徵笙殷勤的态度,她也大概猜出了所以然。同鼎之商量了一番后,两人决定先由这个方向查一查,说不定就能找出真相。语墨表面并不表现出什么,仍旧每天陪采蘩,偶尔到徵笙、鼎之那里去,暗地里却叫品秋和阿彩去探查几天前韩初玥是否有过什么反常的行为。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盘问过后,一个家丁终于说到,几天前韩小姐曾到小少爷同小少夫人的房里去,没有进屋,和小少夫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走的时候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知道了这些,语墨已经大约猜出采蘩的心结从何而来。自己在风月之地摸爬滚打多年,认识韩初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这种使绊子、制造误会的小伎俩,自然不消几眼就可以看透,但采蘩却不同:她从小到大生活在干净、单纯的环境中,爹娘恩爱、家庭和睦,待人又是一颗心全扑进去,从来只见到别人的好,没什么防人之心,哪里会晓得像韩初玥这样出身低微的宅院女子复杂的心思。当初徵笙说的的确不错,这个丫头看上去聪颖,这些事情上却是一窍不通的。
语墨即刻就把事情的原委,还有自己的猜测同鼎之说过。鼎之立刻想要同徵笙去讲,语墨却认为,还是把采蘩开导好了,让两个人自己去解决。鼎之细听之下也觉得有道理,便照旧把徵笙瞒住了。
傍晚,采蘩一从外面回来,语墨便把她找到了自己那里,开诚布公地把自己了解到的事情同采蘩叙述了一遍,问她是不是因为这个而疏远徵笙。
采蘩听罢,什么也不说,哭了起来。这样一来,语墨也算明白了她的心思,暗自松了一口气,问道:
“那么,她究竟同你讲了什么呢?”
“她说徵笙……其实是喜欢她的,只因为不愿意让我太丢面子,才不和我挑明。她说我应该忍,应该把徵笙让给她,还说、还说……”
“这样的话你竟也信了?为什么不当面问他呢?”语墨哭笑不得地打断道。
“我害怕。我害怕这一切都是真的,害怕问了,就连夫妻也做不成了。”
“你既如此在意他,做什么不相信他也是这般在意你的呢?你们成亲也有将近一年了,这中间发生的事,难道还不能证明他对你的心么?”
“我知道徵笙对我好,我也一直认为他是在乎我的。可他从不对谁完全敞开心扉,连我也一样,这让我怎么去确定,我所看到的就是真正的他呢?”
“那么你就更应该去问他。我不晓得在你面前他究竟是什么样子,但我相信他绝不会对你有所隐瞒,更不会辜负你。你也应该有这样的信心的。”
采蘩低着头,不说话。
语墨继续道:“韩初玥这个人,我从一开始便提醒过你要提防。她的出身与你不同,对她来讲,这世上所有想要的东西都须靠争,所以会不择手段。说来也是你太好骗,才一回便在你同徵笙之间造出了这样大的矛盾。”
“可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采蘩固执道。
“我了解徵笙,他不会……”
“你不了解他,我们都不了解他!有时候和他在一起,我总是觉得没有着落,好像未来的每一分钟会怎么样,都是看他的心思,他想好就好了,不想好就潇洒地走了,其实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到底要怎样和他平平常常地过日子。姐姐,这样的感觉你能明白吗?”采蘩带着哭腔,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不仅□□自己心里,也□□语墨心里。
顾徵笙是一个复杂的男人。语墨从最初认识他起,就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她嘴上不说,心里却知道,采蘩说的感觉,也是这么多年面对徵笙,她自己心中有的感觉。所以从爱慕,到妄念,再到朋友一般的关心,语墨知道,自己只是在节节败退,退出徵笙的生活,因为害怕面对更多的伤痛。
现在,采蘩就在走着她从前走过的路,不一样的是,采蘩比自己陷得更深,所以她更像扑火的飞蛾,不管在身份上,还是感情上,她都无路可退。忽然之间,语墨再也找不到话去安慰面前这个哭得梨花带泪的丫头,更多地,她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悯感。
“我去替你问。不论结果如何,总好过自己伤神。”鬼使神差地,语墨对采蘩说着,大步走出了屋子。
采蘩甚至来不及拦住她,追到门口,只有浓得如墨的夜色。
语墨推门走进徵笙的书房时,看到他已酩酊大醉,脸上却没有半点血色,连同嘴唇也苍白得近乎透明。旁边的鼎之试图截下他手中的酒杯,却只是徒劳,看语墨进来,也只得投来无可奈何的眼神。
一股无名火窜上语墨的心头,她二话不说,抢了一步过去夺下桌上的酒坛,狠狠摔在地上。两个人同时一震,看向语墨,徵笙的眼睛有些失焦,原本深邃的双眸现在只剩下难以名状的戾气和冷漠。
“发什么疯?”徵笙不耐烦道。
“这句话应是我问你的!这么多天,你竟能对采蘩视而不见么?只会在这里喝酒,都不愿去问一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我问?”徵笙的唇角勾出一抹冷笑,“有什么好问?反正我的父亲,母亲,妻子,还有你们,”徵笙指着语墨,眼神凌厉,“终究都要走的。我竟还奢望她是那个愿意不离不弃的人,可笑。”
“顾徵笙,你但凡有那么一点良心,都不该说出这些话。你晓得那个韩初玥同她说了什么,才让她变成现在这样么?她若不是那个愿意不离不弃的人,早已经走了千万回!”
徵笙和鼎之皆是一惊。徵笙仿佛终于回了神,沉声问道:
“你说谁?”
语墨冰冷道:
“你现在晓得问了。”
“韩初玥究竟同采蘩讲了什么?”徵笙的声音中连最后一点波澜也消失了,如同风暴之前静寂的海面。
“她要采蘩成全你同她。”语墨的语气中尽是讽刺。
“荒唐!这样的事情,采蘩她为何不同我讲?”徵笙紧握的拳头狠狠砸在酒杯上,陶瓷碎了一地,划破他的手。
“这句话你应该问问你自己。”
鼎之看出语墨眼中的悲凉,他知道,这不仅是为采蘩,也是为她苦守的青春。
徵笙一言不发,走出了房间,走进黯淡的夜色中,留下怒气、怨气、酒气回荡在房间里。
采蘩想象了一万种可能性。也许从今天晚上开始,徵笙就不再是她枕畔那个人,不再是她坚实的依靠,不再是她随时都可以看见、都可以想念的那英俊身影。被巨大的不知名的感情包裹着,恍惚之间,她却看见自己为之喜忧的那个人堪堪走进了房间,清冽而熟悉的味道裹挟着酒气,闯入她的鼻息,挺拔的身姿强硬而深刻地烙在她的眼底。
腕间一疼,回过神时,采蘩发现自己已被徵笙拽了起来,压在墙上,背贴着冰凉的墙面,提醒她一切正真实地发生着。
徵笙沉默地吻住采蘩的唇,采蘩可以尝到他压抑着的狂怒,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血腥味。这个吻就同以往的每一个吻一样深切,却有采蘩所不熟悉的侵略性,好像面前的男人再也不在意会不会伤了她,只是报复一般地重复着单调的动作。采蘩的心被害怕和气愤轮番控制,她挣扎着别过脸,却一次又一次被徵笙重新控制在一个狭窄的空间之中。她清晰地感受到徵笙的一只手狠狠捏着自己的肩,用挫骨扬灰的力量,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挡住她的去路,那曾经为她撑起天空的臂膀,如今正用尽全力打破两个人之间那堵高墙。两个人的呼吸就在彼此耳畔回响着,采蘩站在沉沦的边缘,但本能告诉她,现在挣脱才是正确的选择。
终于,她用另一只手推开他,逃离那熟悉而陌生的温度——其实采蘩早已无法从徵笙的唇畔感受到任何温度——他是冰冷的。
“为何不说?为何不同我讲究竟发生了什么?”徵笙终于说话了,语气很低,责备的话语中却含着深深的自责。
“我怕你会……”采蘩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我如何能够抛下你?我甚至无法真正离开你哪怕一天……我为何不问你一句!”徵笙的声音渐渐变小,喘息却渐渐重起来。他感到胸口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压得人难受,他不知应该怎样排解这种不适,只能徒劳地将拳头狠狠捶在墙上,白色的墙面染上殷红。
“徵笙……你不要这样。”采蘩推开徵笙的手变得温柔,慢慢搂上他的肩,安抚一般地轻拍着。
一切都已了然。这一刻,采蘩忽然开始痛恨起自己的怯懦和天真——为了这怯懦和天真,他们都忍受了太久毫无必要的痛苦。这个想法占据了采蘩的心,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徵笙也渐渐冷静下来,放开枷锁般将采蘩钉在墙上的手,替她擦去眼泪,却留下血迹在她白皙的脸上。两人都无暇顾及。
“对不起。我早该问你的。让你如此痛苦,是我不好。”一丝久违温柔在徵笙的话里慢慢生长起来。
采蘩的心里此刻充满了感动和欣喜,伸手紧紧拥住徵笙,把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
“我以后不会这么傻了。”采蘩小声说着。
“好,日后我监督你……”
徵笙的声音越来越小,身形晃了晃。他忽然感到浑身传来刺痛,在沉入完全的黑暗前,他只记得自己推开了还在抽泣的采蘩,看见采蘩慌张的眼神。
徵笙旧病复发,请来的大夫说,是长期积劳积郁所致。好在此次的病虽来势汹涌,却并没什么大碍,只要调整心情,好生休息一段时间就能够痊愈了。
但即使如此,采蘩依然深深自责起来,以致徵笙刚从昏睡中醒来,便看到她哭得梨花带泪的样子,还以为又让谁给欺负了。
好在这一次,两个人已然冰释前嫌,徵笙没用几句话就将妻子哄好了。还打趣说全靠了这病,才让她这样轻易原谅了自己。一切终于回到正轨,闹剧至此画下了句号。
临近正午的阳光柔和地洒进房间里。徵笙知道因为自己的事情,采蘩从头晚开始就一直没有好好休息,便也不顾别的,遣退了下人,硬拉着采蘩和自己躺一躺。
重新回到徵笙身畔,中间没有了那看不见的鸿沟,采蘩只嫌相守的时间不够长,即使肩并肩躺着,也一刻不放地拉着徵笙的手。
就这样安静地待了一阵子,徵笙开口道:
“采蘩,我这个人脾气不算好,许多习惯从小养成,一时之间也难改,更不晓得该如何让你时时开心。但你如何生我的气也好,定要记得,我绝不会负你。”
采蘩发自内心地笑起来,侧身望着徵笙好看的轮廓道:
“其实你不用解释的。那天语墨姐跟我说完,我就已经明白了。倒是我这么蠢,你以后可要多多担待呀。”
“嗯,你也晓得自己蠢了。”徵笙也侧过身,与采蘩面对面,伸手在她额头轻轻敲了一下。
“姐姐说了,我这是天真。”采蘩玩笑道。
“脑子全用在旁的地方,我看不是天真。”徵笙的唇角微微上扬。
采蘩故意做出嗔怪的样子。
“不过,韩初玥有胆量做这样的事情,恐怕后面还有更深的原因,接下来要好好查一查。”徵笙正色道。
“你就让我帮你吧,这件事情也不能总变成我们两个人心里的刺。”采蘩抓住机会,再次要求道。
“放心,今后凡事都不再瞒你了。”徵笙温和道。
“你上次就是这么说的。”采蘩不满意。
“我这个毛病已养成多年,改起来也需要时间的。”
“嗯,那以后我就好好提醒你,不和你吵架了。”
“你晓得就好。那现在可以同我说,爹娘与陈仲林之间究竟是怎样的渊源了罢?”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不是真的?”采蘩惊讶道。
“这样明显,难道你以为你瞒得住?”
“哎,我呢,一世英名就栽在你手上了,”采蘩玩笑了一句,继续道,“其实陈仲林当年想娶我娘的,还为了她做过生意,可是后来赔了钱、我娘也跟了我爹,他这才去了北方。”
“那么这一回,他从一开始就盯住你,恐怕也别有居心。这件事情你就……”
“又想让我不管?才刚说好,你又来了!”采蘩打断道。
徵笙愣了愣,笑着改口道:
“好罢,我们暂且将此事放一边,他若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我们也静观其变。”
“好呀,听你的。那你这段时间又在烦心什么呢?”采蘩关心地问道。
“我猜测,三舅、四舅同陈仲林也许达成了某种合作,现下他们又用韩初玥做文章,事情也许不简单。”
“你是说,韩初玥是他们的棋子?那为什么明明要嫁给顾淮安的,又反过来拆散我们两个?”采蘩不解。
“贪心不足。本想通过这桩姻亲联合大舅,看到我在顾家更有分量,便想拉拢我。”
“你真的觉得他们干得出这种事?毕竟都是一家人。”
“他们何曾将我们当一家人?上回的事情,你也是晓得的。”
“想不到居然还有这种心思。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呢?”
“现在摸不准他们要做什么,我也还没有万全之策。”
“其实计策不一定要万全。我们不妨先让他们尝点儿甜头,这样才有可能看清他们的布局嘛。”采蘩分析道。
“嗯,我也正有此意。看来,你在这方面倒一点也不天真。”
“顾徵笙!你少打趣我。”采蘩笑嗔。
“不过,无论他们用怎样的招,我们必然要面对一场危机了,要有所准备。”
“舍不下孩子套不到狼,有你,有阿公,顾家没问题的。”采蘩轻松道。
“嗯,还有你。”徵笙说着,把采蘩揽到了怀里。
清冷了很久顾府终于渐渐展露出活力。
韩初玥计谋败露的事情很快便传到了陈仲林那里。顾鼎明凭着多年对徵笙的了解,知道前前后后几件事情下来,他恐怕已经多少能猜出自己、老四还有陈仲林之间的关系,也猜到为了摸清这层状况,徵笙必然要等着他们出招,于是建议总督当机立断,把准备好的牌打出去,这样既可以渐渐展开计划,还有机会引徵笙往他们想要的方向探寻,利用浮出水面的关系,来做后面的事情。
陈仲林虽然不太赞同这样武断的做法,但考虑到顾家的状况自己并不那么清楚,权衡之下也只得按照鼎明的建议来做。
没过半月,吴县市面上忽然多出了许多零散的绸缎庄,没有一个大头在后面,货源也是分散各地,几乎摸不出什么规律。这些绸缎虽然做工不如顾氏精良,但价格低廉,花样也还看得过去,不多久就在市场立住了脚。有一些商家甚至开始贩卖洋纱洋布,替代吴县先前手织的布匹。顾氏从来不擅长做丝绸之外的布料生意,市场虽在顾家手上,实际经营的却是散户。如今洋纱一进来,手织布就卖不动了,散户纷纷改变路子的同时,也逐渐对顾氏离心,投靠到有洋纱货源的商家底下,形成一个个无关联的小团体。
事情的发展出乎徵笙和采蘩的预料。顾老先生预感到此次事情凶险,也在后面更多出力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