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歧途(1 / 1)
事情终于还是往徵笙所担心的方向发展着。
采蘩一大早就带着阿彩要出门,至于到哪里,做什么,却一个字也不提。往日一进门就能看见的人,如今放眼整个府邸也没有她的身影,徵笙感到心里空空的,想找些东西填补,却好像什么都不合适。而碍于府中最近住了许多不熟悉的人,心中的一万分不舒服,也只能生生压抑下去,不表露丝毫。
徵笙将整个上午花在书房,把商号的大小事情一一安排妥当,临近中午的时候,顾老先生那边就差人过来请他去说话了。
徵笙正愁没有事情转移注意,这下倒正合了他的心意,于是放下手中的账册,一刻也不耽搁去了外公那里。
徵笙才一到,顾老先生便将一封拜贴递过去。才刚见到封面,徵笙心里便有些底了,一面翻开,一面问道:
“这是陈仲林那里送过来的?”
“嗯,”顾老先生叹了口气,抚了抚胡须道,“说下午要登门拜访。不晓得又要作甚么。”
徵笙想了想,道:
“上回邀我去陈府,说的大约是想同我们合作,除了丝绸,还有米、棉一应商品。”
“看来,这个小赤佬怕对我们的底细还是蛮清楚的。今早你四舅舅也在我这里讲过他的好话。”
“四舅舅怎么又同他扯上关系了?”徵笙心中纳闷了一刻,忽然想到昨天韩初玥对自己讲的事情,心中渐渐有些明白起来。
“他就晓得投机那一套,怕也觉得那里有利可图。”顾老先生的语气中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那么陈仲林,阿公见是不见呢?”
“不妨会会。我同他讲来用午饭,这一刻怕要到了。”
“那么我同阿公一起罢。”
“也好,”顾老先生颔首答应,想了想又道,“最近……同采蘩闹矛盾了?”
问到痛处,徵笙心中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又一次强烈起来,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点点头表示确有其事。
“这几月来,你们可闹了不少。究竟是怎样一回事,愿不愿同阿公讲一讲?”顾老先生一面说,一面示意徵笙在对过坐下。
徵笙听话地落了座,简单道:
“也没有什么。只不过说我事事不要她帮忙,有些赌气。”
“唔,原来还是为了这个。”顾老先生了然地笑了笑。
“其实我也晓得她有这个心,更有这个能力,只是……”
“只是舍不得?”顾老先生反问道。
“嗯。”徵笙的神情有些无奈。
“阿笙啊,夫妻之间,能共患难也是一种本事。多想想她愿要什么,不愿要什么,多了解她罢。”
“是,孩儿记下了。”
徵笙话音未落,外面家丁便来通传说陈仲林已经在正厅候着了。顾老先生于是遣人去叫老四家,顺便瞧一瞧采蘩回来了没有,自己则领着徵笙先到正厅去了。
陈仲林在厅里等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便听到外面传来声音道:
“久闻陈总督大名,今日赏光前来,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总督循着声看去,见一前一后进来的正是顾老先生和顾徵笙二人,于是起身作揖道:
“老先生哪里的话,是在下早应该拜访的。”
顾老先生不再接话,示意陈仲林坐下,自己则坐到了正左侧的椅子上,徵笙在他下首,与陈仲林相对。
等三人都坐定,下人将茶换了一轮,顾老先生才拱手道:
“上一回总督大人在酒楼摆宴,老朽实在经历有限,未能过去,还望多多谅解啊!”
“能见到顾小公子,在下已经十分荣幸了,怎好再劳您亲自过去。”
陈仲林的语气颇有讨好的意思。顾老先生却并不买账,笑着摆了摆手,就单刀直入道:
“不知总督大人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也没别的什么。只是上一回跟贵公子说过关于合作的事情,想看看老先生的意思。”
“哦?难道徵笙上一回未同大人讲过,我们顾氏不与官家做生意么?”顾老先生故意做出讶异的样子。
“说是说过,只是这一次我的生意还有点儿不同,可能之前没有跟贵公子讲清楚,今天就特意再来提一提。”
“原来是这样,”顾老先生并不急着表态,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茶,接着道,“那么总督大人不妨讲一讲,有什么不同?”
陈仲林有意压低声音道:
“其实这一次我是为了整个吴县的百姓,来和顾氏谈合作的。您也看到了,从前年大头死到现在,这世道是越来越乱。说不定哪一天,什么皖系的、直系的就打到这里来了,到那个时候,要是单靠您这样民营的商号,再有实力,也没门道救大家啊!”
“那么,总督大人这里是有门路了?”
见顾老先生似乎很有兴致的样子,陈仲林心下一喜,道:
“实不相瞒,我在北平时有几个相交不错的商人朋友,有做洋布洋纱的,也有做粮食的,东西抽一部分过来卖也不是难事。若老先生想做了,您出市场,我出货,一定能成!”
“若按你讲的让洋纱洋布进来了,顾氏绸缎庄的生意又如何呢?”
“这个您大可放心。那些东西都是做普通百姓的生意,您这上等的绸缎该怎样卖还怎样卖,当然,您若觉得现在这盘子不够大了,我也可以替您往外面找销路,价格嘛……当然低不了。”
顾老先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
“不晓得总督大人同朋友们说时,是否也是这套话?”
陈仲林一震,心道这个老东西竟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毒辣几分,面上忙赔笑道:
“怎么敢,怎么敢!老先生须知道,我和你做生意,那是十二万分的真心啊,”说着便从衣服内袋掏出一方沉甸甸地包了些东西的帕子,起身放到顾老先生手边的茶几上,继续道,“您瞧瞧,若是这买卖能成,这些算我替自己,还有我那些朋友,拜个堂口的。”
顾老先生撩开帕子一瞧,见是五根堆叠着的小黄鱼,便推到一边正色道说:
“总督大人这是作甚么?我顾家是正经生意人,何来拜堂口一说?这些您且拿回去罢,不然真真要折杀老朽了。”
“老先生别生气嘛,这也就是聊表诚意,不在话下。”
顾老先生不再看桌上的金条,呷了口茶,又道
“老朽还有一事相问。总督大人在北平既有这般好的生意,何必到吴县来做散财童子呢?”
“先生此言差矣。实不相瞒,我虽然长期在北方过日子,但说到底还是这里的人,靠这方水土养大的,这等恩情怎能不报呢?”陈仲林振振有词地说着,还将手朝天拱了拱。
“唔……那么大人也是有心了。”
正说着,下人便带顾鼎麟一家人,并一个韩初玥一起进来了。徵笙忙看了看,见还是没有采蘩的身影,心中不免失望。
顾鼎麟带着一群女眷行了礼,恭恭敬敬站在一边。秋澄偷偷向陈仲林望过去,恰好对上他投来的目光,脸上一红连到了耳根。
顾老先生来回打量了一番,严肃道:
“叫吃个饭,竟花了这样久,也好意思让客人等着!”
站着的一群人没一个敢吱声。
顾老先生重重叹了口气,又问垂首站在门口的家丁道:
“小夫人呢?不是要你去请了?”
“回老爷,孙少奶奶未回来过,小的问过房里的品秋了。”
“罢了。你下去让他们准备午饭罢。”
众人又坐下来寒暄了几句,下面的人便来回话说饭已经好了,于是大家一同到饭厅去。落座时,鼎麟同夫人略施小计,让初玥顶了采蘩的位子,坐到徵笙旁边。这样一来一去,徵笙心中又多明白了几分,因为有这一层,想到采蘩时,心绪便更加复杂起来。
人人怀着心事,一顿午饭吃得颇为辛苦。最后送陈仲林走时,顾老先生硬将那五条小黄鱼还了去,虽说着生意的事情可以再考虑考虑,但总督心里知道,合作这档子事情是成不了了。
采蘩一早领着阿彩出门,本来只是单纯同徵笙赌着气。漫无目的地在平江路逛了许久,又到远香堂听了一场评弹,气慢慢平了下来,东想西想之下,便想起了上一回拜访陈仲林时,他对自己颇为奇怪的态度,于是立刻想要去问问陆家二老,但心里又觉得,再为徵笙操心很是丢面子。不免有些矛盾起来。
阿彩看出小姐有些坐不住了,便关心了几句,晓得是在为了姑爷和顾家的事情担忧,暗地里松了口气,忙劝着她回去问一问。采蘩本也不是不顾大局的人,虽然头天撞见徵笙同韩初玥走在一处有说有笑的,现在想来还有心结,但一考虑到徵笙甚至整个顾家可能因为自己而陷入麻烦之中,再被阿彩一帮腔,便一路往娘家去了。
陆先生为德丰的事情正出差,家里只有陆夫人在。采蘩本以为从母亲这边也许问不到什么东西了,不想唐慧听完采蘩的叙述,脸上忧心的神色愈发明显起来,沉吟了片刻,便对采蘩说起二十多年前的诸多渊源。
原来陈仲林与如今的陆夫人唐慧本是挺要好的朋友。两人在同一条弄堂里长大,那时陈仲林虽没有什么本事,却一心要娶唐慧为妻。唐慧是个聪颖的女子,因为家中条件不错,家教也颇为开化,所以一直在学堂念书,念着念着就遇到了如今的陆先生陆成谈。
多年前的陆成谈正值当年,意气风发,潇洒俊逸,更有一身的才学未及施展,算是颇有前途的青年。唐慧与他相识不久便相爱了,而青梅竹马的陈仲林则被遗忘在了往事之中。
一年后,唐慧和陆成谈就订了婚,并一起留洋法国。陈仲林计划着在这几年中做出一番事业,觉得这样兴许能让唐慧回心转意,重新回到他的身边。最初时,这个计划进行得蛮顺利,可就在二人从法国回来那一年,陈仲林的生意却受到重创,急需一笔资金补救,无奈之下只得去求唐慧的父亲资助。而刚刚留学归来的陆成谈也恰在此时准备着手建立自己的票号,同样需要唐家一笔财产。唐父一向看中成谈,更晓得女儿的心思,权衡之下便将钱尽数给了陆先生。就这样,陈仲林的生意渐渐气绝,而陆成谈的票号却蓬勃发展,改组之后更冠上“德丰银行”的洋头衔,与此同时,陆成谈也在陆、唐两家的促成下顺利与唐慧完婚。
这一系列事情,可谓一家欢喜一家愁。陈仲林赔了老底,更输了佳人,落魄之下不告而别,北上谋生去了。
唐慧虽知道这件事里本没有孰对孰错,可心中究竟还是对陈仲林抱有歉意。这一次他时隔多年重回故地,却立刻盯住了自己的女儿,更让唐慧感到不安起来。
采蘩听完叙述,心里大概有了底,虽还没有好的办法,但也只能先劝住母亲,省得她再急出多的事。
用过午饭,采蘩就辞别了母亲,带着阿彩逛到街上,心里毫无目的地盘算着陈家和陆家的杂事,企图想出一个解决的办法,却忽然间意识到,原来在成亲以后的这将近一年的时间中,自己已经如此依赖徵笙: 没有他的鼓励,自己很难找到果决的勇气; 没有他的引导,自己好像也缺少了快刀斩乱麻的条理和魄力。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坏事,毕竟从前的自己之所以果敢,之所以大胆,纯粹是因为初生牛犊不怕虎,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明白自己的每一个决定都会牵连身边的许多人,更知道事情环环相扣,一步也不可以选错。她知道自己成长了,但更知道自己尚未成熟的那个部分,全靠徵笙替自己弥补。这一刻,她甚至想抛开所有的不愉快,去同徵笙言和,让他帮助自己解决问题,但越是这样,在想到自己深深在乎和倚仗的人也许已经不在看重自己时,采蘩心中便越不是滋味了。
又在外面徘徊了一阵,采蘩才回到顾府。去向顾老先生请完安,她便直奔徵笙的书房去了: 遇到烦心事时,徵笙一定是躲在书房里,找无数事情给自己做——这个习惯采蘩十分清楚。
果然,甫一推门进去,采蘩就见到了蹙着眉正翻书的,自己的丈夫。
才刚不愉快了一天,如今这样看着他,却仿佛已隔了一年未见。尴尬、想念、委屈,诸多情绪朝采蘩涌过来,映到外面,却变成单调的,指节敲击门框的声音。
徵笙的思绪被敲门声从书里拉回来,抬头看到采蘩站在门口,带着小鹿一般有些无措的神色,不知为什么,心里仿佛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何时回来的?”徵笙压制住自己的情感,沉稳地问道。
“刚到,去给阿公请了个安。徵笙……”采蘩欲言又止。
“怎么了?”依然是那个久违的温和声音。
“我、我有事情想和你说。你……方便吗,现在?”
“嗯,你到屋里等我罢。我将这边收个尾就过去。”
“好。”听着这样令人安心的平常对话,采蘩心中渐渐明亮起来,语气也跟着变得轻松。
转身带过门,采蘩几乎是小跑着回了房间。书房边上空屋子的门在她出来时被从里面掩上,她并没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