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裂痕(1 / 1)
采蘩兀自走进房间,回身一看发现徵笙早已不在身后,匆匆跟过来的只有阿彩,一股无名火又窜上来。皱了皱眉,采蘩问阿彩道:
“你姑爷呢?”
“姑爷说,让我看好小姐,没说要去哪。”
“这才成亲多久,就连我生气也不愿管了,以后是不是干脆当我不存在蛮好!”采蘩不依不饶道。
“小姐,”阿彩有些犹豫地开口道,“我觉得您今天……真有些过了。”
“好好好,你们都觉得我有错,那就算我任性,我不懂事,这样总可以了!你下去吧。”采蘩心烦意乱,不耐地将阿彩支了出去。
阿彩虽想劝说几句,但始终不好违抗采蘩,叹了口气退出房间,关门时恰好碰到语墨过来,心道终于看见了救星,便求助般叫了声“语墨小姐”。
语墨点了点头,将阿彩拉到一边问道:
“吵架了?”
“可不是!还没见吵得这样厉害过。小姐正在气头上,把我也说了一顿。”阿彩忧心道。
“晓得了,你先下去罢。”
说完,语墨便过去推开了房门,见采蘩坐在小几旁,眼睛有些空洞望着前方,眉头微微蹙着,不知在想什么。意识到语墨进来,采蘩也不说话,只投过去无措的眼神,泪水一滴滴落下来。语墨看得心疼,坐到采蘩身边,柔声问道:
“怎么哭了?是徵笙欺负你了么?”
“没有……”采蘩擦了擦眼泪,问道,“姐姐,我是不是太任性了,所以徵笙都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语墨拿出手绢替采蘩拭去脸颊上的泪痕,安慰道,“你是一个识大局的好姑娘,怎么会任性呢?”
“可是他以前见我不开心,都会劝我的,这次、这次……”采蘩越想越感到害怕,小声抽泣起来。
“徵笙现下算半个当家,这两日府中的事情千头万绪,他心中难免有些烦闷。我想,他不来劝你,是怕自己反倒生气起来,让你伤心,你就莫再胡思乱想了。”
“我知道的,所以我也想帮他忙啊。可他总把我当成娇小姐一样保护起来,要不是因为这样,我也不会和他赌气。”
听明白了症结所在,语墨释然地笑了笑,道:
“你同徵笙虽说从成亲起就是外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可讲到底你二人认识还不过一年,彼此之间不够了解,才会有这样的矛盾,慢慢就会好了。”
采蘩听罢,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想为我们两人的生活付出努力,可越是这样,反而越觉得力不从心。也摸不清他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语墨温和道:“你希望他明白你的心意,让你替他分担写麻烦,他何尝不希望你接受他对你的保护,这是他能想到的表达他对你的心意唯一的方式。外人都说他流连情场,实际上,他在情上最最愚笨,这你是晓得的。”
“我晓得的。但我真的做不到因为这个就变成什么也不做的阔太太,我始终是想要帮他的呀。”采蘩眼中的忧虑更深了。
“所以你要同他好好讲呀,与他赌气,吵架并不能让他懂得你的心思的。”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呢?”
“他是个爱面子的人,你就主动去找一找他,同他撒撒娇,再好好把事情讲清楚,向自己夫君低头,也不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见采蘩露出犹豫的神色,语墨浅浅一笑,继续道:
“我晓得你同他一样,不愿意放下身段,可问题总要解决的。你再好好想想我的话罢。”
说完,语墨轻轻拍了拍采蘩的肩,起身离开。
再说顾鼎麟一送走顾鼎明,便将韩夫人招来,把兄弟两人先前所讲的话一一与她说了一遍,韩向萍听完,思索了一番,支招道:
“我看陆采蘩同顾徵笙的关系也不像外面讲的那样好,既然现下有这样的需要,倒不如让初玥试一试。若是成了,那今后顾徵笙这边就再没有什么好顾虑,即使不成,最后背骂名的左右也不是我们。”
“嗯……”顾鼎麟沉吟了一番,赞同道,“还是夫人有办法。既然如此,我们最近就和初玥讲一声罢,省得夜长梦多。”
“这有什么难,现在就叫她过来讲罢,几句话的事情。”
顾鼎麟应了一声,亲自去把初玥召到了房里,自己则回避出去。
果然,没过去半刻,韩初玥便出来了。想到姑妈对自己说的话便抑制不住满心欢喜,一时也不急着回自己房里,一路脚步轻快,逛到后园。
令韩初玥没想到的是,今天仿佛所有的好运都是围绕着自己的。心中正想着徵笙,就见他孤身一人在回廊踱步,即将进入黄昏的光线柔和而温暖,投在他挺拔的脊背上,勾勒出一派风雅的气度,初玥有些晃神,站在远处悄悄看了半晌,才小跑着追上去,拍了拍他的肩。
徵笙让人这样一拍,以为是采蘩终于想通了,来同自己说话的,欣喜之下转身看去,却看到初玥浓妆的脸,一时有些失望,又有些不耐烦,也不说什么,只是礼节性地笑了笑。
笑容落在初玥眼里却成了另外的意思,想到姑妈方才讲的,徵笙正同他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夫人闹脾气的事情,如今看他见了自己却笑起来,心中不免浮想联翩,也对徵笙报以害羞的笑容,和气道:
“天快黑了,怎么还在外面?”
徵笙一心想早些将她打发去,简单道:“没什么,随意走走。”
“顾府的花园真好看,”初玥没话找话地说着,“以前就想,能在这里住一段该多好。想不到真的快成顾家的人。”
这番无心的话却提醒了徵笙,一直百思不解的这场联姻的目的,现在不是刚好可以探听一番。打定主意,徵笙将严肃的表情稍微缓和下来,闲聊一般地说道:
“从前未听闻你同淮安有来往,想不到忽然便谈婚论嫁了。”
“成亲这回事不是一向如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管两个人认识不认识、互相喜欢不喜欢。就像你同陆小姐。”
“这不一样。”听到说自己与采蘩不好的话,徵笙心中顿时有些厌恶,语气也严峻起来。
初玥自知说得过了,忙岔开话道:
“不过一起生活久了,就是没有男女之情,也能有几分亲情,到头并没什么不同。”
“你觉得淮安怎么样?”
“自然不是最好的,”初玥感到时机已成,进一步暗示道,“但能让我嫁入顾家,天天见到想见的人,我已经很知足了。”
“四舅他们呢?也觉得淮安不错?”
见徵笙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初玥颇有些泄气,敷衍地回答道:
“这我就不晓得了,他们兴许是觉得淮安的爹不错罢。”
听到初玥终于说出有用的信息,徵笙心下松了口气,继续探问道:
“大舅么?我一向以为他们没有这样亲近。”
虽然这段谈话没有向着韩初玥期待的方向发展,但徵笙能够愿意和她说话,也不失为一个好兆头,这样想着,初玥也渐渐开心起来,一面悄悄靠近徵笙,一面回答着:
“从前的事情我不晓得,最近他同姑父倒的确挺亲近的,还有鼎明叔,我听他们聊天时也常常提起。”
“是在一同做什么生意么?”
“不晓得。”
两人一面聊,一面沿着回廊慢慢走着,却没有看见身后采蘩僵住的身影,还有眼神中回转的复杂情绪。
还没用过晚饭,顾鼎麟便托词说外面约了朋友,不在家中用晚饭,带着韩向萍、顾秋澄离开了。采蘩也差品秋来说,因为身体不适,晚饭就不吃了。
徵笙心知采蘩是在同他赌气,心下烦乱,一顿饭也吃得味同嚼蜡。只有初玥,没了采蘩在饭桌上碍手碍脚,更殷勤地与徵笙说话互动,十分开心的样子,顾老先生和鼎之看在眼中,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顾鼎麟从离了顾府,一路携着鼎明拜托的信往陈府去。有了上一回的照面,这次顾鼎麟一家人进府便颇为驾轻就熟了。陈仲林照例同客人寒暄几句,便将鼎麟拿来的信读了。
见陈仲林一面看,一面频频点头,顾鼎麟愈发好奇起信的内容。待总督将薄薄两页纸放下,鼎麟立刻试探性地问道:
“三哥讲的事情,总督大人怎么看?”
“这个老三,脑子很清楚嘛!积压货物,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你让他就开始做吧,跟他说,我这里自会配合他。”
“是。”
“哦对了,令政娘家那位小姐的婚事,你们怎么办了?”
“现下顾徵笙正同夫人闹得不开心,我们想趁此机会让她试试。两头准备着,即便不行了,嫁给老大的儿子,我们也在顾家多一分势力。”
“嗯,这个就由你们自己拿主意吧。毕竟我还是不愿看到你们顾家为了我群鸟兽散。一家人嘛,还是以和为贵。”
“晓得,晓得,总督大人宅心仁厚,我们自当记住。”鼎麟谄媚道。
“还有,我最近一两天就会登门拜访令尊,你若有好的时机,先替我打个前仗,若是能促成合作,老四你功不可没啊!”
“好好好,总督大人尽管放心。”顾鼎麟应承下来。
陈仲林满意地笑了笑,看到坐在一旁的秋澄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竟添出几分独特的静美韵味,便不由自主问道:
“顾小姐今天也有些……伤春悲秋嘛?”
听到这个词,秋澄自然而然地想起那晚在院里的事情,一种异样的感情浮上心头,脸不由红起来:
“没、没有。劳总督大人挂心了。”
“不用和我这么客气!我一个粗人,对顾小姐这样有才学的女子怎一个佩服了得!顾小姐不妨把我当做朋友吧。”
韩向萍隐隐感到这位总督大人对秋澄颇有些不同,想起下午顾鼎明提到的“两张王牌”,开始有些明白当中深意了。
“这样不好吧……”对于陈仲林的开放态度,秋澄有些犹豫。
“这有什么不好。顾小姐如果不嫌弃,以后就把我当大哥对待,也不用叫什么总督了,叫我陈大哥就行。”
“这……”秋澄受惊地望向母亲。
“让你叫你就叫罢。”韩向萍满脸堆笑道。
“陈、陈大哥。”
秋澄的声音依旧轻而糯,听在陈仲林的耳朵里,就像刚出生的小猫的叫声,舒服而撩人。
“这样的话,”韩向萍插话道,“总督大人今后叫她秋澄就好,小姐小姐的,叫高了。”
“嗯,秋澄,不错!就这么定了!”
这一来一往,秋澄的脸更加红了。
“好了,今日也不早了,你们早些回去休息吧!”陈仲林对今日的谈话颇为满意,作结道。
“是,那么过几日,我们再来叨扰。”
顾鼎麟说着站起身,韩夫人和秋澄也一同起来,秋澄还中规中矩地行了个礼。
陈仲林上前扶了扶秋澄的手臂,温和道:
“朋友之间不兴这一套。秋澄小姐,过两日我再去拜访了!”
“是。总督……不,陈大哥再会。”
两边客气着,便在会客厅里分了手,陈仲林不再远送,看家丁带着顾鼎麟一行离开陈府,就招来管家,令他着手安排拜访顾老先生的事情。
顾府晚饭用完了,老四仍没有回来。散席之后,徵笙一刻也没有耽搁,径直回了房间,想尽早把采蘩劝好,否则看着她不开心,自己心中也是千头万绪,说不出的烦乱。
推门进屋,看到采蘩愣愣坐在小几旁,神色有些冷淡,眼眶还有隐隐的红色,仿佛之前哭过的样子。徵笙心下怜惜,坐到她身边,温柔道:
“莫再同我赌气了。日后你愿帮我,我答应你就是。我也想过了,你的能力不在我之下,也不是平常的女子,我本就不该将事情都瞒着你。但你要晓得,我这么做,也是因为……”
“徵笙,我谢谢你能想通。还有,我也想通了一件事情,我觉得自己总是对我们两个人的生活抱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可能是因为西洋小说看多了吧。现在我知道了,我想要的东西,是不可能实现的,所以今后我们还是像寻常夫妻那样,相敬如宾,互不干涉地过吧,可能这样我们都少些烦心事。”
听完采蘩这番话,徵笙真正慌了神,仿佛一瞬间,自己就不懂妻子的心意了。定了定神,徵笙沉声问道:
“采蘩,你今日究竟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过了这么久,好像突然知道我们各自需要的是什么了。”
“那么,你需要什么?你觉得我又需要什么?”徵笙沉稳的语气下,包裹着渐渐不知所措的心。
“徵笙,我想我还是更适合嫁给你之前过的那种独立的生活,而你,也更适合闲云野鹤地活着。我们都把彼此困得太死了,这样是不对的。我们是时候回到应该有的生活里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能明明白白同我讲么?”徵笙有些不耐。
“没有发生什么。有这样的想法不是说明我成熟了吗?你应该为我高兴。”
“采蘩,我晓得你想要帮我……”
“不是的,现在不想了。是我干涉太多,以后都不会了。”
徵笙在这一刻体会到了深深的无力。他知道采蘩心中一定装了些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他更清楚采蘩所说的“成熟”,其实是极度愤怒之后的平静,或者说是,哀莫大于心死。可这一切的起因究竟是什么,他不清楚,而且他知道,至少现在他已经无从探听。只能寄希望于时间了,徵笙在心里对自己说,或许以采蘩的脾气,明日一切就会过去。但另一个声音却在怀疑:如果过不去呢?
他不敢想象。
徵笙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对采蘩道:
“好罢,我为你开心。今日你也累了,休息罢。”
“好,晚安。”
如同过去的无数个临睡的夜晚,采蘩勾起唇角,笑着对徵笙说出这句话。但徵笙看到,平时染上她眼神的笑意,今天都冻结在了唇角的那一抹弧度上。
面对这一切,徵笙感到心中有一些不知名的东西渐渐裂开,在那个深深的裂缝里,好像有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自己正在慢慢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