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参商(1 / 1)
聚会结束时已经是深夜。采蘩担心语墨回迎仙楼不安全,便留她在顾府休息。鼎之说还有事情没办完,也就不急着回去。采蘩陪着语墨去客房,徵笙和鼎之一路散步到了后园。
两人沉默了一阵,徵笙忽然问道:
“二舅方才说此番回来还有事情没办?”
“是啊,事出突然,父亲昨天同我讲时,我都有些懵了。”
“二舅说的是淮安跟韩家那位小姐的婚事?”
鼎之点点头道:“嗯,看来老人家也同你讲过了。”
“只是问了问我的意见。想不到已经定下来了。”
“也还未定。只说明日让两家人正式见一见,主要听听两个小辈的想法。现下怎么讲也是民国了,若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有些说不过去。”
“我未见过这两人有什么交集,不知这一回怎么就突然谈婚论嫁了。”
鼎之思索了一番,嘱咐徵笙道:“我看这桩婚事恐怕有些别的目的,但目前尚未可知。总之家中的情形你是清楚的,他们这些小动作当中的目的其实也不难猜,你还是小心为好。”
徵笙点头应道:“二舅放心,我自然不会放松。”
再说采蘩替语墨把客房前前后后打理了一番,见语墨站在门口发呆,便过去逗弄一般故作神秘道:
“语墨姐,我这段时间可是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语墨问道:“发现了什么?”
“姐姐可是被我们顾家的人惦记了哟!”
闻言,语墨立刻明白了采蘩的意思,脸上泛起红晕:
“这话不好乱说的,别调皮了。”
“姐姐你脸都红了!我就不信你没有一点儿察觉。”
“今晚让你灌了不少酒,脸不红才奇怪呢。别瞎猜了。”说着便转身进了屋,坐到小几前倒水喝。
“姐姐,”采蘩跟了进来,接过语墨手中的茶壶,拿过一个水杯,一面倒,一面继续说着,“姐姐也算是身经百战,这么点儿事情不至于不好意思说吧!”
语墨拿过杯子,抿了一口水,噙笑道:“哪来的不好意思,我真没感觉。”
“真的没有?”采蘩调皮地逗弄。
“那你倒是说说,谁惦记我了?怎么惦记的?”见采蘩满脸的好奇,语墨也来了兴致,反问道。
“不就是……”采蘩有意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道:“不就是二舅嘛!”
“他?”语墨低头把玩手边的杯子,掩下嘴角一丝笑意,“他做什么了?”
“二舅看你的时候眼神可专注了!而且我发现,每次他一见你,就有点儿手足无措呢!”
语墨心中微微漾起波澜,脸上的笑却不见了,只淡淡道:“他很少同我这样的河房女交际,不自然也是正常的。”
“姐姐做什么这样说自己!”采蘩不满道。
“我是有一说一,”语墨岔开话题,“天也不早了,我看他们二人还有一阵,你就留在这里休息罢。”
采蘩心里明白,自己都能看出来的东西,语墨不会不知道,只是不愿说而已。于是也不再坚持,同意道:“好啊好啊!那我就不客气咯。姐姐喜欢睡哪一边?”说着就往床边走去。
“我睡外面罢。”语墨看着这个妹妹一般的姑娘,心中升起一阵暖意,温柔道。
“姐姐还不睡吗?”采蘩躺下又偏头去问。
“快了,你不必管我。”语墨到床边替采蘩掖了掖被角道。
“好吧。别太晚!”
语墨笑着点了点头,起身把小几和床头的蜡烛扑灭,自己往门外走去。
语墨一路漫无目的地走到后园,恰好看到鼎之和徵笙朝自己过来,便迎上去行了一个屈膝礼。徵笙询问了一番采蘩的去向,径直往她休息的客房去了,语墨本也要跟过去,却被鼎之拦下,说有事要同她说。
两人在后园随意找了一处站定,鼎之便问道: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
“多喝了几杯,也睡不着,就出来吹吹风。”
“你……有心事?”鼎之有些犹豫地问道。
是啊,和你有关的心事。语墨在心里想着,嘴上却不吐露一个字,只摇了摇头。
鼎之见状便不再探问,转而问道:“这几回我看着你同采蘩很好,看来徵笙的事情,你已经释怀了?”
语墨轻笑:“我和公子本也没什么,我大他许多,身份更是悬殊,自然不会有非分之想。”
“那么,你是诚心同采蘩做朋友了?”
“与其讲是朋友,倒不如说,我将她当做妹妹看待。”说到这个,语墨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不自觉地继续说道:“这么多年来,我未曾有过交心的人。徵笙虽能算是知音,可终究身份有别,谈些风花雪月还行,许多的心思自是不能讲的,他也不会懂。但采蘩不同,她真心待我,也明白我所想,照顾她、被她照顾,都让我有家人的感觉。”
“想不到这个小丫头还有让人安心的本领。”鼎之道。
语墨淡然地笑了笑,欠身道:“一不注意说多了,实在抱歉。不知二少爷问这么多,究竟想同我说什么?”
“也没什么。最近顾家出了许多意料之外的事情,其中不少可能波及徵笙和采蘩。徵笙这边自然有我帮衬,但采蘩在顾家却没有个可以依靠的人。这两回我和徵笙看她似乎很是依赖你,所以想……你若能在顾家留一段时间,怕是最好了。”
语墨想了想道:
“顾家家规严明,我一个河房女,留宿在此怕不太好。”
“你向来凭自己的本事过活,并没什么丢人的。况且你同顾家的交情也不浅了,父亲颇为赏识你的才华。如今是陪采蘩,有什么好担忧的?”
“既是如此,我自当帮忙。”语墨应允道。
“鼎之在此谢过。”
“都是朋友,不必客气了。不过究竟出了什么事,让你这般仔细安排?”
“说来话长,明日你便知道了。我最担心的是那个韩家小姐,你应该晓得她。”
“韩初玥?原来是她?”
“嗯,事情有些蹊跷,不得不防。徵笙说,采蘩做生意精明,可在这方面却是一窍不通,到时候还需你多多提醒着。”
“我明白了。二少爷不必担心。”
“明日徵笙会让采蘩同父亲说这件事情,你就安心住下罢。”
“嗯。”语墨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两人安静了一阵,气氛有些尴尬,鼎之干咳了一下,找不到什么话头,只好让语墨早些回房休息。语墨也不拒,两人便就此散了。
回到房间时,屋里已空无一人,桌上的蜡烛重新燃起来,旁边留了一张字条,用茶杯压住。语墨拿起来看了看,见是徵笙的笔迹,遒劲而清爽,寥寥写了几个字:
“承蒙照顾多谢”,再没有更多。
语墨笑了笑,将字条仍旧放在小几上,自己灭掉蜡烛睡下了。
采蘩从睡梦中生生被吵醒,睁开眼回了回神,发现躺在自己的房间里,身畔无人,外面吵吵嚷嚷的,比寻常热闹了很多。采蘩也懒得去问,正准备继续睡,阿彩却端着衣服首饰推门进来了。
“小姐醒了?姑爷正让我来叫您呢!”阿彩边说边把东西放到床头。
“阿彩,现在什么时辰了?外面怎么那么吵?”
“快中午了。今天所有人都在,不晓得是做什么。”
“几个舅舅也在?”
“嗯!还不止呢,初玥小姐、秋澄小姐,还有那个淮安少爷都来了。”
“奇怪了。徵笙也没告诉我有什么事情啊。”
“对了,姑爷让我嘱咐您,今天一定要向外公提,把语墨姑娘留下来陪你几天。”
“这又是为什么?”采蘩越来越摸不着头脑。
“姑爷让您别问,提就是了。他说剩下的他会办。”
“又这样,”采蘩有些无奈地皱了皱眉,“算了,帮我换衣服吧。”
采蘩一切收拾停当,由阿彩引着往正厅去。到了一看,才发现家中的人果然已经到齐了,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前,像是要摆宴席的样子,唯一空着的位置在徵笙旁边。
采蘩看着那一张张熟悉而陌生的脸,想到几个月前,它们的主人为家产争得毫无尊严的样子,心中不由一阵恶心,只行了个礼简单道:
“让各位久等了。”
“没事没事!年轻人嘛,应该如此!”顾鼎麟一脸谄媚的笑容。
采蘩不解,转头去看徵笙,见他唇角挂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瞬间便明白过来,狠狠掐了一下徵笙的腿。徵笙疼得皱了皱眉,投来故作怒意却又有些宠溺的眼神。
“侄儿媳出落得愈发好看了。如今同徵笙也是神仙眷侣,我们做长辈的看着甚是欣慰。”韩夫人也皮笑肉不笑地称赞道。
“多谢四舅妈。”采蘩不冷不热地应道。
众人又寒暄了一阵,顾老先生方清清嗓,开口道:
“今日招诸位来,主要有两件事情要讲。其一,关于淮安和初玥的婚事,早上已定下来了,日子选在下月初七,最近要筹办婚礼,有用得到你们的地方,都要好生配合。其二,老四这里最近定需要人手,我已留他们在府中小住,待初玥过了门再回去罢。”
韩初玥闻言,欣喜地跟着顾鼎麟夫妇和秋澄,站起来向顾老先生行礼,眼神似有似无地瞟向徵笙,甜甜地笑着。见徵笙礼貌地冲自己点了点头,才神气地坐下,眼睛扫过采蘩时,露出一些冷漠。
采蘩看得有些纳闷,趁众人不注意,扯了扯旁边徵笙的衣服,小声问道:
“初玥怎么回事?”
“你不必管。我托阿彩告诉你的事情,她说了么?”
见采蘩点了点头,徵笙继续道:
“过一阵子就向阿公提罢。”
“到底为什么?”采蘩坚持地问道。
“一句两句解释不清楚。放心,我会帮你的。”
采蘩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徵笙,只得妥协。
不一会儿菜就上来了,众人举杯祝了酒,才纷纷吃起来。采蘩看气氛差不多,便向顾老先生道:
“阿公,昨天迎仙楼的语墨过来找我说话,这时间有限,很多事都没讲完,所以我想……想留她在府中住上几天。”
还不等顾老先生开口,顾鼎明先道:
“采蘩这就不懂事了。顾家家规,戏子不可带入府中,徵笙没同你讲过么?”
“三舅……”徵笙正欲说什么,便被顾老先生打断道:
“徵笙最近忙商号的事情,少有时间陪你。语墨同顾家相交许多年,是个好姑娘,你若觉得闷,便留她下来罢。”
顾老先生话一出口,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采蘩清楚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但并不表露出什么,只开心道:
“谢谢外公!”
顾老先生慈爱地笑着点了点头。另一边,徵笙和鼎之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众人又祝贺了顾鼎环、顾鼎麟两家一番。令采蘩有些不明白的是,作为当事人的顾淮安和韩初玥却似乎并没什么反应,不知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
饭后众人都未离府,各自回了房间,顾宅一时间喧哗起来。
隔了一阵子,顾鼎明就去了顾鼎麟的房间。前脚一进屋,后脚韩向萍便把门严严地关紧了。
顾鼎明一向雷厉风行,并不同自己的四弟寒暄什么,上来便道:
“今日饭桌上的情况你都看到了。”
顾鼎麟一时没反应过来,皱眉思索了一番,才确认道:
“三哥说的是陆采蘩的事情?”
“哼,还能有什么!老爷子的脾气你我是知道的,要放在从前,宴席迟到、邀戏子留宿,哪一件说得过去?可今日陆采蘩提出来的时候,他答应得可是十分爽快啊!”
“看样子,这得到了专宠的还不止顾徵笙,连他这小媳妇也沾了光啊!”顾鼎麟感叹了一番,问道:“那么依三哥之见,我们现下该做什么?”
“你如今握了两张好牌,什么人身上值得用,什么人身上不值得,恐怕还需再考虑考虑。”
顾鼎麟想了想,疑道:
“难道……三哥讲的是初玥的婚事?”
“那个陆采蘩如此讨巧,留在顾家是个大患。”
顾鼎麟点了点头,露出颇为认同的神色。
顾鼎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接着道“话我就说到这里,该怎么做,那就是你的事了。另外听说总督大人已经找过你,下回有机会,替我将这个交给他。”
“三哥放心。”顾鼎麟接过信,露出谄媚的笑容。
顾鼎明不露痕迹地冷笑了一下,转身匆匆离开去。
再说午宴散后,采蘩同徵笙一道回房,却一句话也不讲。
徵笙起初还有些疑惑,可前后一想,便大概明白了小丫头所为何事,于是开口安抚道:
“抱歉。这一回的确事发突然,不是有意瞒你的。”
采蘩不买账,眉头一蹙,反驳道:
“反正你永远有理由。”
“当然,”徵笙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搂住采蘩的肩,“我不变的理由,就是护你周全。”
采蘩赌气地挣开徵笙的怀抱,生气道:“顾徵笙,你到现在还是没有把我上次跟你说的话听进去。你的那些招,留给喜欢闲着做阔太太的人用去吧!”
讲完便径直走在了前面。
徵笙听得心头一震。相比采蘩从未有过的极端态度,更让他感到不舒服的是她话语里有意的挑衅和讽刺。他虽清楚自己与采蘩在这一点上的分歧一向存在,但自问也从没有做过真正对不起妻子的事情。这样如鲠在喉的感觉在他的心中渐渐膨胀,面对采蘩,他发现自己有些不耐烦起来。
怒火当头,徵笙索性站定不再去追采蘩。只吩咐匆匆跟过去的阿彩照顾好自家小姐,自己便转身漫无目的地向反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