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氓(1 / 1)
第二日才过午,顾鼎麟就备好礼,带着妻女往陈府去了。
一路上,韩向萍喋喋不休地给秋澄立规矩,语气中却难掩兴奋的情绪。顾鼎麟也在这样的感染之下,将心中那小算盘全写在了脸上。秋澄自己却怀了心事,讷讷地回应着韩向萍,心却早已不在这趟拜访上。
陈仲林亲自到府外迎接,一行人家长里短地寒暄着走进了正厅。陈仲林看门见山说明了意图,表示自己希望通过他们与顾鼎明达成合作,以此改变顾徵笙现下在顾氏独大的局面,并承诺一旦事情得手,自己必然将绸缎庄的管理权完全交给四兄弟,由他们分配,自己绝不干涉。顾鼎麟与韩向萍听完一阵窃喜,心说总算没有猜错,无需商量,两人的心里已经有了一致的答案。秋澄本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陈仲林的邀约不过是单纯的拜会,不至于让家里陷入两难的选择之中,看现在状况,她只恨自己太天真,太不现实。
随着陈仲林话音落下,厅里陷入一片寂静。顾鼎麟在韩向萍眼神的示意之下,按捺住心中的兴奋,并不急着回答,而是摆架子道:
“我们顾家从来团结,如今总督大人这一请求,可就是要伤我们舅侄间的和气了。这事也……”
讲到这里便不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呷。
秋澄听父亲这样说,心中又燃起些期望,抬眼看向母亲,仿佛在求她帮忙说句话。
韩向萍看了一眼秋澄,也开口道:
“兹事体大,总督看……是不是容我们商量商量?”
陈仲林来回看了看夫妻俩脸上的神情,心中已有□□分了然,头头是道地分析着:
“咳。本来这么大的事情,的确不该逼你们立刻下决定。可你们也看到了,现如今整个吴县,哪一家不看着顾家的脸色做生意?说得好听些是这样,说得难听点儿,还不就是那个顾徵笙总揽了一城的生意?不单单是绸缎,我听说,顾氏的米铺也在市场里分量不小吧?一米一布,再加上那个陆采蘩背后的德丰银行,他顾徵笙说破天也是个外姓人,更不要提陆采蘩。把老爷子打下的半壁江山这么拱手让人,你们就真舍得?你们看着就真不觉得碍眼?”
顾鼎麟不急不缓,装出为难的样子,应和道:
“谁说不是呢。只不过……徵笙再怎么讲也是父亲器重的人,我们将他搞下来,老爷子必不能好过啊!”
“我自然也亏待不了老爷子不是?到时候如果能让顾家生意比现在还要好,他还需要顾徵笙么?”
“大人考虑周到我们自然是明白的,”韩向萍适时插嘴道,“不过……我家男人和大哥、三哥还有些不同,我们自认经商不如他们,这些年也分毫没碰过家业,若真帮了您,日后我怕……”
“我明白,我明白!”陈仲林见话已经说开,便立刻打包票道,“四夫人大可以放心,四少爷帮我当然不会是白帮。等事情完了,你们要想留在吴县,我出资给你们建一个舞场,现在兴这一套,你看看上海那个百乐门,要说日进斗金可不为过。要不想留吴县了,我陈仲林别的没有,朋友倒还挺多,想到哪里去尽管跟我说,车旅也好,安顿也罢,也不会少你们。这些到时候白纸黑字写下来,我陈仲林说到做到。”
“既然总督大人都这么说了,那我们……”
“爹!”垂着头许久不说话的秋澄忽然开口打断了顾鼎麟。
众人皆是一怔,转头看向秋澄,却见她含泪的眼中隐隐透着一丝难以置信和哀伤,一时之间,厅里安静下来。
秋澄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有勇气打断父亲的话,这样的事情照理就不该她插手。见余下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秋澄不知所措起来,磕磕绊绊道:
“再、再考虑一下吧爹,毕竟……毕竟笙哥哥他……”
“够了!”韩向萍严厉地打断道,声音不大,其中威慑的意味却让秋澄不敢继续下去。
制止了秋澄,韩向萍又对陈仲林道:
“总督大人见笑了。小女兴许是有些疲累,才会这样乱讲。”
“毕竟是年轻人,让她干坐在这里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不如我叫人带她四处看看吧!”陈仲林从善如流道。
“也、也好。那就劳烦大人了。”顾鼎麟回过神来,赶忙道谢
“什么话!”陈仲林大度道,转身吩咐站在后面的丫鬟带秋澄离开。
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厅,陈仲林才继续道:
“那么我们继续?”
秋澄无精打采地跟着丫鬟胡乱逛着,心里依然牵挂屋里商谈的结果。她始终期望爹娘可以改变想法,期望她的笙哥哥不会因自己的家人而受到伤害,但她也隐隐感到,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两边都是有默契的,台面上的话没有一句不在推进一件结局早已经注定的事情走完过场,自己的放肆之举,其实起不了任何作用。
越想越是绝望,秋澄索性叫住前面一个劲替自己介绍这介绍那的小丫头,说自己想一个人待着,便差她离开了。
那丫鬟犹豫了片刻,也不好强迫客人做什么,只得行了个礼,转身离开。秋澄一个人踱步到后园,在狭窄的长廊中挑了一处阴凉坐下,兀自发呆。
顾鼎麟夫妇又和陈仲林就合作和分利的相关事宜商讨了一番,等事情都确定的差不多了,已经是掌灯时分。
陈仲林看了看天色,道:
“时间也不早了,今天我在翠华阁备了一桌薄酒,还望赏光啊!”
顾鼎麟听罢,客气道:
“总督大人破费了!来府上叨扰半日,这酒本应该我们做东的!”
陈仲林大而化之地挥了挥手:
“哎,以后呢咱们就是朋友了。这朋友之间,还需要拘谨这一顿饭吗?”
闻言,顾鼎麟露出谄媚的笑容:
“大人的盛情,我们自然要领!”
“好!那不用多话,这就走吧!”说着,陈仲林起身,正要吩咐什么,却突然发现被遣出去陪客人的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独自回来了,责问道:
“怎么就你一个人?让你陪的顾小姐呢?”
“回禀老爷,顾小姐说想自己走走,把我差回来了。”
“荒唐!顾小姐是客,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你就这样把她放外面了?”
“奴婢、奴婢知错。”小丫头被吓得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不住地磕头。
韩向萍见状,忙上来劝道:
“算了吧总督大人。小女顽皮,不值您这么责罚下人的。我这就去找找她,大人不必忧心。”
陈仲林无奈地拱了拱手,道:
“手下人办事不力,见笑了。韩夫人和鼎麟兄对这里也不熟,还是我去看看吧!”
韩向萍犹豫了一阵,看陈仲林十分坚持,就点头答应下来。陈仲林安排下人好生伺候着两位,自己一个人出了屋。
秋澄一个人在长廊一坐就是几个时辰,看着天光渐渐暗下去,想着自己的生活,再和笙嫂子一比,不晓得为什么同为女人,一个的日子就能那样风生水起,有美满的家庭,还嫁到笙哥哥这样好的夫君,一个的日子却只有无尽的苍白和无奈,想着想着竟流下泪来。
“我这里的夜景有这么悲凉吗?”
身后突然想起戏谑的声音,把秋澄吓了一跳。转头看到陈仲林,忙起来行礼道:
“大人见谅。我……我……”
“这有什么的!小姑娘嘛,谁没有点儿自己的心思?不是还有一个词叫……叫什么……伤什么悲的嘛!”
“伤春悲秋?”秋澄小心翼翼地提示道。
“对对!就是这么个词!哎呀,我这个粗人今天可是在佳人面前丢丑了!”陈仲林自嘲道。
秋澄被逗得莞尔,掩嘴笑起来。
陈仲林笑道:
“瞧,你这是嘲笑我了!”
“不是的,”秋澄忍住笑,试图解释,“只是,只是……”
只是从没有人这样和蔼而平等地和我说过话。
听到自己的心声,秋澄突然有一种不知名的异样的感觉,一时间找不到词说下去。
“在这里看了这么久星星,饿不饿?去吃饭吧?”陈仲林解围道。
“嗯。”秋澄抿嘴笑了笑,跟着陈仲林穿过回廊往前厅去了。
宴席一直持续到很晚。
在喧闹的酒桌上,顾秋澄就像一个不合群的局外人,一举一动都仿佛不合时宜。她无助地看着父亲,看着母亲,感到无比陌生,但在视线的不知道哪个角落,一个宽阔的,结实的身影却让她渐渐感到熟悉起来。
宴会结束,送走了顾鼎麟一行人,管家才问陈仲林道:
“这个顾老四有价值吗?”
“哼,一辈子也就干点儿投机的小本生意,”陈仲林轻蔑地评论道,转而又说,“不过这样也好,目光短浅,恰好为我所用。”
“老爷已吩咐了事情让他做吗?”
“先让他给我和顾鼎明送送信,在顾老爷子那里吹吹风。”
“老爷还是想走合作的路子?”
“闹大了,对我们没什么好处。”
“我是担心,连小的那个都那么倔,老东西会不会……”
陈仲林摆摆手,有些不耐地打断了管家:“老东西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些年,知道这水的深浅,不会像他那个傻外孙不知变通的。”
“是。”管家适时收声,不去惹陈仲林。
“我累了,让吴妈铺床吧。”
陈仲林随意交代了一句,走进书房关了门。
打过二更天,徵笙和采蘩屋里依旧灯火通明,传出一阵阵的欢声笑语。
两人今日邀了语墨到府中做客,从那日宴会以后,采蘩也渐渐对这位姐姐一般的朋友逐渐依赖起来。语墨成熟稳重,对世事有自己的一套看法,采蘩又容易对他人敞开心扉,一个爱讲,一个爱听,不久便成了无话不说的闺中好友。徵笙在其中当然是乐见其成,为了不让妻子天天往外跑,索性一纸请帖把语墨邀了出来。
而鼎之也好巧不巧地在傍晚时忙里偷闲跑来探望顾老先生,徵笙采蘩便无比默契地把两人请到一起,在自己房中办了一个小宴。
席间,采蘩一直与旁边的语墨交谈着什么,两人无比投入,一会儿齐齐笑起来,一会儿又悄声交谈起女儿家的心事,把饭菜和男人一起闲置在了旁边。
徵笙虽有些不情愿,倒还十分镇定地兀自吃饭喝酒,与鼎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鼎之却十分反常,眼睛时常不自觉地往旁边的语墨那里瞟,神情也有些游离。
采蘩细心地捕捉到这个小秘密,调侃道:
“二舅今天有些心不在焉嘛!”
闻言,语墨也好奇地转头看向鼎之,撞见他慌乱中收回的眼神,嘴角溢出一个笑容。
“别瞎说!”鼎之故作镇定,用长辈的语气道。
“采蘩。”徵笙也在旁边提醒道。
采蘩这才想起,顾家不比陆家,这样的玩笑应该是开不得的,忙弥补道:
“我、我开玩笑的,哈哈!”
不想这么一闹,语墨也来了兴致,笑道:“敢做还不敢让人说了。”
“我……”鼎之顿时有些语塞,脸上染了浅红的色泽。
徵笙和采蘩在一边竭力忍着笑,不说话。
语墨也不再讲什么,噙着笑吃饭去了。
另一边,顾家小少爷同夫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窗外月光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