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请帖(1 / 1)
翻过年去,陈仲林正式接任吴县总督,众人忧虑、恐惧的目光,自此集中到了这位传说中带着“秘密任务”而来的新总督身上。
但出人意料的是,此后的几个月里,陈仲林却没了大的动作,唯一颁布的政令是“与民休息”,要求各级官员“保护小商户经营权,减轻税负,以稳固军政,经世济民”。仿佛此前坊间传闻的阴谋阳策都是子虚乌有一般。
商家百姓因着这样的局面,都慢慢放下了心,一时之间,“陈总督”在家家户户的口中,都有了不错的反响,甚至成了清官、好官的代名词。吴县依旧风平浪静,人人专注着自己的小日子,似乎一切都未曾改变。
唯独徵笙和顾老先生的心,却在这日复一日的平淡无波里,渐渐揪了起来。
商人天生的感知力告诉他们,事情远没有看上去那样简单,但合计起来,却发现满身的力气都仿佛无处可用一般:小商贩不再像年前那样听从顾氏的号令,因为陈仲林给他们的一番天地,已经足够世世代代施展;官方的政令明确简单,贯行彻底,挑不出任何毛病……陈仲林似乎用这样的方式为自己建造了一个坚实的、没有缺漏的壁垒,让人摸不透他真实的意图。
徵笙甚至无法找到对他设防的理由,他能感觉到,就连自己心中的那些戒备和敌意,也开始动摇起来。他在无奈之下,同顾老先生商量了多次,最终得到的答案,也只是一句勉强的静观其变。
等真的变了,也许就晚了。
这句话,徵笙未没对任何人讲,但这句话,却缠扰得他夜夜难眠。
总有些什么应该发生,作为开头的什么。只要找到了那个开头,就有对策。徵笙这样相信着。
他等来的那个开始,是一张帖子。被装在盖有公署章的信封里,交到自己手上。
内容很简单,无非邀请顾小少爷携夫人到府一叙,然而拿着这封信的顾徵笙,却感到了大敌当前的紧张。
自己是必然要去的,可是采蘩呢?从晚会之后,徵笙虽一直都无法摸透陈仲林对妻子究竟有怎样的盘算,但他隐隐感到,事情的确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一时之间想不到什么巧妙的办法保护采蘩,徵笙只得向采蘩瞒下了帖子的事。
采蘩眼见丈夫的忧虑日益加深,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这样的状态令她不安,无奈之下,便去向外公打听。
古朴的书房中,香笼里散着安神静心的气味。采蘩坐在书桌下首,眼睛不时看向不疾不徐翻着书的顾老先生,神情有些焦急。
顾老先生又将书看出了一页,才开口道:
“为何不去问阿笙,反倒来问我了?”
采蘩蹙了蹙眉,轻声道:
“我总觉得徵笙他……向我隐瞒了什么。他要是不愿意说,我就算去问也问不到,所以只好麻烦阿公了。”
“他既瞒了你,便是不想让你卷进去,你又何必非要弄清楚呢?”
“阿公,我嫁到顾家,本就应该为家里分忧的,现在看着您和徵笙每天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忙也帮不上,我觉得……不踏实。”采蘩推敲着字眼,解释道。
“嗯,倒真是难得,顾家能娶到你这般的女子做媳妇,”顾老先生肯定了一番,接着道,“想来,徵笙也是不愿你惹上麻烦,才独自将事情扛下来。前些天他确然同我商量过些事是关于你的,请我莫告诉你。我虽是你们的长辈,却也没道理破了誓言,你若实在想知道,可亲自问问他,好好与他谈一谈,兴许他就说了呢?”顾老先生带着慈祥的笑,提议道。
话说到此,采蘩清楚已经无法在外公这里问出什么了,只好泄气道:
“阿公同徵笙还真是一条心。好吧,我再找机会问他吧!谢谢阿公”
说完,采蘩起身行了个礼,就转身往外走去。
“采蘩啊,”顾老先生叫住她道,“不论徵笙现在还有将来做出何种决定,你都要明白,他是为了顾氏,为了你。明白么?”
“我明白,阿公放心!”采蘩站在门前,回过头对顾老先生乖巧地笑了笑,接着便推门而出。
吃过晚饭,徵笙终于抽出片刻闲暇,陪采蘩到花园里散步。白天的事情萦绕在心里,犹豫了许久,采蘩试探道:
“徵笙,你这两天有心事啊,是不是商号遇上什么问题了?”
“没有,你不必担心。”徵笙自然地掩饰道。
“徵笙,你晓得我不是普通人家那种没什么眼界的姑娘的,对吧?”
“当然,我们采蘩可是当世奇女子。”徵笙故作轻松地玩笑着,心里却渐渐明白到,她今日的问题是有备而来。
“徵笙,那你也知道,我嫁进顾家不是为了做贵太太的吧?”
“你是我的夫人,难道要让你去做杂工?说起来,你的确说过要做顾府的厨子,难道是真的了?”徵笙不动声色,试图绕开话题。
“徵笙,”采蘩说着,停下了脚步,严肃道,“我今天不和你开玩笑。我觉得你有事情瞒着我,这让我很不舒服。”
“小丫头,生意上的事情自然不会桩桩件件都告诉你。徒添烦恼,我以为并无必要。”徵笙宽慰地笑了笑。
“顾徵笙,我知道不论你向我隐瞒了什么,初衷都是保护我。可你这样逃避,掩饰,对于我来讲并不是什么好事,你让我觉得自己的能力被怀疑了。”采蘩不依不饶道。
妻子的不懂事,对局势的不确定,以及对第二日会面的担忧一并包围过来,徵笙心里开始有些不耐,不由严肃道:“采蘩,你应该清楚,嫁到我顾家的女人,再有遮天的本事,也不能随意忤逆丈夫。”
“顾徵笙,你今天是准备给我上一课三从四德吗?我们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你难道今天才知道我的脾气吗?你要是喜欢那种言听计从的女人,何必在这里和我纠缠不休,不如去你的迎仙楼好了!”徵笙突然的强硬态度激发了采蘩的好胜心,话渐渐刻薄起来。
“陆采蘩!我建议你见好就收,我今日已经足够忍让了。”徵笙压住怒火,沉声道。
“好啊好啊,你们男人果然还是一个样子,没得到的时候捧在手心里,得到了就开始管教了。我居然天真的以为你是不同的,看来真是高估了你!”
“你应该知道,我所做的事情是在保护你,还有支撑这个家业!你口口声声说要分担,可今日这样同我胡闹也算是分担么?”
“你不要拿我说的话来压我,我只愿意为讲理的人分担,还有,你什么也不和我说,你让我分担什么?”
“我不说的事情不必你操心,但是不给我再添麻烦难道不是你的分内事么?”
“顾徵笙,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你说的什么敞开心扉根本都是哄我开心,你还是不需要我,不需要任何人,既然如此,让事情都烂在你心里吧!”采蘩说完,含着泪转身离开,留下徵笙在花园里,一时有些出神。
徵笙在外面徘徊了许久,待内心稍稍平复,才向自己的房间去。半路上却遇到了阿辰,说老爷有事,正在书房等着。
想到两人都还在气头上,回了房恐怕又是一顿争执,徵笙索性应下来,转身便往书房走了,只嘱咐阿辰传话阿彩,让她照顾好自家小姐。
甫一进书房,便听顾老先生道:
“怎么,小夫妻吵架了?”
“阿公,”徵笙恭敬地行了个礼,“不必担心,起了些争执而已。”
“嗯,我都听见了。看样子,采蘩今日确然被你惹怒咯!”顾老先生笑道。
“她受新思潮影响多,自然会有些锋芒,今日是我没能控制好脾气,让她伤心了。”
“徵笙啊,采蘩说的没错。你是孤僻惯了,无论提防一个人或是保护一个人,办法都是瞒。但这样究竟是对是错,该对谁用不该对谁用,你还没有弄清楚啊!”
“阿公,我只是……”
“好了,”顾老先生摆摆手,打断徵笙的话,“你不必急着解释,有些道理,今日你兴许不明白,但慢慢便会懂的。不早了,去歇息罢!”
“是,阿公早些休息。”说完,徵笙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离开书房,徵笙抬头看了看天,发现月已高悬,时间的确不早了,便快步往房间去。
推门进房,桌上的烛灯还亮着,采蘩已经躺下,背对着自己,呼吸平稳,好像是睡着了。
徵笙叹了口气,灭掉火光,坐在床沿小心地为采蘩拉了拉被子。
采蘩微微动了动,又没了反应。
沉默了一阵,徵笙压低声音道:
“采蘩,今日是我不好,未曾顾及你的感受。我的确不够聪明,不懂如何同女孩相处,也不晓得怎样照顾你才是正确的。我只是觉得,上天能叫我遇到你实属不易,我怕没了你,便再没人像你这般理解我的心意,所以有时,我对你的保护太过分了些,若让你感到不舒服了,我郑重道歉。”
“陈仲林对你的态度实在有些反常,不知为何,我总不愿你去见他。所以抱歉,我恐怕还要瞒你一日,等明日我回来了,一定将一切告诉你,日后不再对你藏什么秘密,好么?”
长时间的沉默。
徵笙自嘲地笑了笑,轻声道:
“好好睡罢。”
说完,起身坐到木桌旁,趴着睡着了。
采蘩瞪着墙壁,眼眶里有些潮湿。悄声责怪道:“傻!做什么非要这样折磨自己?”
一夜无话。
采蘩再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起身看向木桌那边,早已经没了人,只留下一张纸,被一个木盒压住。
采蘩好奇地过去看,发现木盒里放了一盒槿馥轩的胭脂,纸上是熟悉的字:
采蘩
我出门办些事,速归,勿念。
昨日本该将胭脂给你,可惜未来得及染红你的脸颊,却先染红了你的眼眶。今日补上。
另,对不起
顾徵笙
捏着纸的采蘩嘴角扬了起来。
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伴着阿彩的声音。采蘩仿佛决定了什么一般,开门把阿彩拉进来,道:
“快来帮我梳妆,我要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