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鸿门宴(1 / 1)
语墨引着采蘩一路往外走,走下阁楼,向对过的天井一路去了。除夕的晚间格外冷了起来,没有下雪,但之前飘下的一片亮白依旧覆在万物之上,为灯红柳绿的气氛添出几分安详,竟仿佛是凭空隔出了另一个世界一般。两人左弯右拐地走过一个个细小的岔路,采蘩已有些弄不清路了,语墨却似乎很有目的性地走着,仿佛对此处十分熟悉。看着语墨谨慎有加的样子,采蘩开始暗自猜测,今日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她这般折腾。就这样沉默地、一前一后地走过了不知多少段路,语墨终于止住步子,停在这段回廊尽头处。两边雕花的栏杆以及头顶青砖垒砌的廊顶在这里戛然而止。廊檐处仿佛十分用心地雕了些纹饰,但掩在雪中也看不明是什么了。回廊外面有一株合抱粗的文旦树,树干直直立着,枝桠在上面散开,看得出已十分茂盛了,但让白色点缀一番,便显得有些贫瘠。树下不远的地方有一张老旧的琴桌,看上去已经弃置了一段时间,表面有些斑驳,下头未套着椅子,兴许是很久没人在这里听琴赏乐的缘故。琴桌周围有挺大的空地,若有一把古琴,一位佳人,想来也能吸引到满座的喝彩了。但不知是因为这琴桌,还是这郁郁的冬天,园子里尽是一副破败的景象。然而就是这破败的景象,却让采蘩有些没来由地入迷起来,只上下看着,也忘了去问语墨的来意。
不知是不是同样沉在这冬夜的景色里,语墨也盯着这园子看了许久。不知时间溜去了多少,才如同放下了什么一般吐了口气,轻轻道:“你能想象这里一派繁华时候的样子么?”
采蘩回了回神,点头道:“一定是见之难忘。”
“更难忘的,是坐在那里奏完一首曲子,抬头看到有一个人,同你会心一笑。”语墨仿佛去到了某一段回忆之中,声音有些迷离,背向着采蘩,不知眼神定定地瞧着哪里。
“那就会是伯牙和子期的情谊了。”
“我同公子……就是你的夫君,便是在这里相识的。”
冷不丁听到这一句,采蘩的心紧了紧:难道绕山绕水,她是打算就此与自己宣战了?不敢掉下半分心,采蘩肃然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做什么还念念不忘呢?”
语墨对采蘩的警惕不以为意,兀自道:“那是五六年前了,我还是这里一个小小的歌女,因着不愿做那种生意,唱了许久也名不见经传。那时公子也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装大人的模样到我这里听曲,却已然明白我心中所想,同我就这么成了知己。后来更是请鼎之少爷将我弄进了迎仙楼——也许在小少夫人眼中,这些都是不入流的地方,但在我,那里已经是万分好的人间天堂了。”语墨的叙述里带着独特的色彩,不知是来自她的嗓音,还是婉转的腔调,采蘩听着渐渐入了境,不忍打断。
“我长了公子五岁,”讲完这一句,语墨突然停了停,唇角俏皮地勾起来,仿佛能感到采蘩讶异的眼神一般,绽出一个理解的笑容,继续道,“许是在这世上摔打得多了,我从未有过什么非分的念想,对公子……也只是彼此相知相惜的情谊。自然不能否认,我虽未曾想过要嫁与他,却也私心地期望过他一生都流连花丛,这样他的心中大概还能时时替我留上一个位子。”
听着语墨渐渐把话引向正题,采蘩却忽然有些不明白她真正的意图了,于是也不贸然插话,由她继续说下去。
“但讲来讲去,我始终是愿意他有真正的人生的。所以尽管初听他成亲的消息时有些抗拒,见过你之后,也倒渐渐觉得,你便是能替他打开一方天地的人了。”
说着,语墨便微微转头看向采蘩,却见她皱着眉,显出不确定的样子,方又补充道:“其实我讲这些,不过是为了让小少夫人莫再时时防着我,我不是那种喜欢横刀夺爱的人。”
听到这话,采蘩的心里莫名有些愧然,习惯性地逞强道:“语墨姑娘这样说,倒把我揣测得有些小气了。”
语墨并不点破采蘩孩子气的辩解,笑道:“我本不是这般爱费口舌的人,全因着小少夫人纯良的性子令我颇为欢喜,愿同小少夫人交一个朋友,语墨所求,仅此而已。”
采蘩也是明白人,话说到这里,其中一二已经了然。弄明白语墨的来意,采蘩自然也就卸下了心防。虽说时下也无法变得亲近,但心中无名的抵触是的确消弭了。一时之间没找到合适的词措回答,便笑着点了点头。
见采蘩不说话,语墨接着道:“如此,我就当小少夫人是默许了。那么……作为朋友,语墨有句话要提醒着小少夫人。”
“什么话?你说。”采蘩爽快道。
“小少夫人要防的另有其人。顾家的一干人等,您也是见过的了,至于其中孰正孰邪……还愿小少夫人万万莫随着感情评判了去,多想一想毕竟是没错的。”
语墨的话说得很隐晦,但联系着端午家宴时的事情,采蘩也就猜出十之八九了。
“姑娘说的是韩……”
“小少夫人自己清楚就好。”语墨适时打断道。
“她怎么会……”想到初玥大方直爽的样子,采蘩仍有些不能接受。
“有些事情,小少夫人兴许还不懂,今后就会知道的,”语墨边讲边转过身,淡淡道,“回去罢,公子该担心您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改变了看法,采蘩突然开始觉得,语墨同其他的河房女并不相同,的确会是值得依靠的朋友。
回去的路程仿佛短了许多,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向积雪深处的阁楼走去。
却说两人半晌前才出了门,宴会厅中已是另一番景象。
厅子中架空的二楼雅座本是封了起来的,意思是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如今堵着路的锦条早已不知去向,一阵响动传来,却是一个身着西装的中年男子带着一群人由二楼下来了。
中年男子的身形已略略发福,红光满面。脸上层叠的脂肪将本就不大的眼睛挤成了细不可见的两条缝。口鼻肥大,若今日有一个瞧面相的人在厅里,定然又要将他夸上几句易升官、易发财之类的吉祥话。头顶的头发似乎已经有了这个年龄的男子常见的脱落。男人端着一个西式的高脚酒杯,里面浅浅的一汪红色不安地随着步伐晃动着,仿佛下一秒便要越出那玻璃的禁锢,紧紧依附道那宽大的白色西服衬衫上。男人并不在意手中的酒,只顾朝着一楼的众人投来充满风度而又平易近人的微笑,甚至向对着自己行“注目礼”的人们频频招手,真就像元首阅兵一般有架子。
后面跟着的人之中,便有徵笙的二舅舅顾鼎之。鼎之穿着笔挺的灰色中山装,英气的脸上此时看不到什么情绪,同方才对着语墨手足无措的模样有着天壤之别。
中年男人不疾不徐地走下楼梯,走到宴会厅正中的位置,享受够众人的瞩目后,才清了清嗓,和气而不失身份地发言道:“诸位,鄙人陈仲林,翻了年便是我们吴县新人的总督了。今日诸位赏光小宴,在下深感荣幸。在下是个粗人,说的话未免简陋了些,为了不扫诸位雅兴,在此也不多言。只澄清一点:连日来,对于在下的风评着实有些负面,在下是不晓得、也不愿晓得是哪一位在这后面做指使了。若此人今日也在宴上,还望他今后能替在下留三分薄面。至于那些商政改革的谣言,诸位皆是明白人,听听也就罢了,是在无须记挂在心。在下虽位居所谓高职,心中却以着服务天下为己任,无利于诸位之事,仲林宁死也是不愿干的。”话讲到这里,陈仲林自然地顿了顿,全场停留在安静的状态之中,旋即便爆发出一阵掌声,不知从哪里起来的,又仿佛是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了什么,自发拍起来的——这些都未可知。
陈仲林见达到了目的,也不拖沓,继续道:“今日邀诸位饮宴,目的只有一个:便是同吴县百姓们同庆除夕。在下话就说到这里,愿诸位吃好喝好玩好,今后在公共事务上,也相互有些担待。仲林在此,先自干一杯,祝众位新春愉快!”话音一落,陈仲林便举了杯,将里面可怜的一点儿酒一饮而尽,做出了豪气的样子,仿佛要证明自己的确是个好官一般。
下面的人们怎么敢有半分怠慢,纷纷卖力地鼓起掌,几乎成了嘈杂的声音。等掌声渐渐落了,便有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提议为新总督举杯,于是一片高举的酒杯隐埋了人们脸上万种神态,变成一出排练过的喜剧。
陈仲林望着这场面,露出颇为满意的神情,挥了挥肥大的手掌,示意众人自便。一时间,推拉椅子、杯盘交叠、吹捧笑谈,歌女的呢哝软语,评弹的三两琴声……诸多的声音立即充盈了大厅,果真有一副歌舞升平的图景。
陈仲林的一席话已然宽了许多人的心,先前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人们又如同平日聚会一般地攀谈起来,更有几位已经野心勃勃地端着酒杯向新总督献殷勤去了。
陈仲林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打发了几批人后,回过身向鼎之私语道:“你们顾家今日有代表过来么?”
“舍侄顾徵笙携夫人过来的。”鼎之恭敬道。
“哦?是小辈过来了?”陈仲林关切的语气中带了一分质问。
“家父已将绸缎庄的生意全数交与他了,如今顾家上下,他便是当家。”
“原来如此。那么……令尊如何了?怎的忽然想着要后辈接手?”陈仲林走过场一般地问着,心中却已经考量着下一局棋了。
“家父无恙。只不过……江山代有才人出,是该让小辈历练一番了。”鼎之字斟句酌,希望替徵笙分去些麻烦。
“那么……你这位侄子在哪里呢?”陈仲林终于开始切入主题。
“在那边。”鼎之说着,指向厅子东头徵笙坐的一桌,示意陈仲林看过去。
“唔……”若有所思地停顿了半晌,陈仲林道:“坐在如此不起眼的位子,看来,小鬼野心不大啊!”
“小辈们只求延续家产,哪里还有什么野心。”鼎之自嘲地笑了笑。
陈仲林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示意旁边的助手在自己的空杯中添了些酒,便径自朝着徵笙处去了。
采蘩回到座位时,恰好见到正走过来的陈仲林,离自己这边还有一些距离,但凭着敏锐的直觉,她隐约能感觉到,这人是冲着顾家这边过来的,忙侧过头去问徵笙道:“过来的人是谁啊?”
“陈仲林。”此时的徵笙同样注意着新总督的动向。方才的一席话,他虽没什么经验,却始终觉得是没有想象中那样简单的,如今看到陈仲林与二舅说了一刻,又往这边过来,心上的弦瞬间便绷紧了。
“这就是陈仲林?他好像在往我们这边来。”采蘩扯了扯徵笙的袖子,轻声提醒道。
“我知道。别担心。”徵笙嘴里安慰着采蘩,自己的眉头却渐渐蹙紧了。
看到丈夫表情的变化,采蘩将抓着袖子的手直接挽上了徵笙的胳膊,仍就像之前那样捏了捏,替徵笙打起。
“我没事。”徵笙宽心一般地勾了勾唇角,眼中却已经透露出应战的色彩。
陈仲林已经满面堆笑地来到两人旁边。
徵笙一刻也没耽误,不卑不亢地站起来,左臂依旧让采蘩挽着,空出的右手端起了桌上的酒杯。
采蘩也跟着站了起来,脸上挂着程式般的笑容。
等站定了,陈仲林方举杯道:“顾小少爷,幸会。”
“陈总督。”徵笙也抬了抬杯子,以示敬意。
“见过陈总督。”采蘩也在后面打了招呼。
陈仲林这才将眼睛从徵笙身上移到了采蘩那里,这一看之下,眼底却闪过一丝讶异——太像了!虽说面目并不一致,但举手投足之间那股高傲疏离却又让人渴望亲近的气质,简直同那个人一模一样!
“这位是……”陈仲林忍不住开口问道。
徵笙察觉到了总督眼睛里的变化:从惊奇到贪婪,毫不遗落地洒在自己妻子身上。这让他感到不舒服,于是不由将采蘩往自己身后拽了拽,强装镇定地介绍到:“贱内顾氏,不足为道。”
听出徵笙有意隐瞒妻子的名姓,陈仲林心中有些不快,继续道:“呵呵!不知……是哪一家的囡囡这么有福气,随了这样一个风流倜傥、器宇不凡的少爷?”
听到陈仲林如此说,徵笙意识到自己的保护有些露骨了,便只得藏好心中的不快,正欲开口,却听见采蘩抢白道:“小女是德丰银行陆家的姑娘,学名陆采蘩。”
“陆成谈的女儿。”陈仲林点着头,眯起了自己的眼睛,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有些讽刺,有些不屑,又有些得逞,令徵笙更加警惕起来。
“不知陈总督特意到晚辈这里,有何指教。”为了引开陈仲林的注意,徵笙主动问道。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不过想同顾小少爷聊一聊生意上的事情。眼下这地方也不好细说,倒不如我们另约时间,找个安静处慢慢谈……哦,顾小夫人也可以同来,只当是……友人会面啊,友人会面。”陈仲林巧妙地放出了长线。
徵笙听出,陈仲林是在见到采蘩之后才临时改了口,提出单独约见的。本以为此次的鸿门宴已经够令人头疼,如今却有了更头疼的事情,一时犹豫起要不要应下来,而眼神已经不自觉地飘到了站在陈仲林后面,一直没出声的二舅那里。
鼎之自然懂得徵笙心中所想,但更清楚陈仲林未来在吴县将会有何等呼风唤雨的影响,两相权衡之下,只得用眼神示意徵笙答应。
两人眼神的交接,陈仲林都看在了眼里,心里一阵冷笑,婉转地逼迫道:“怎么?顾小少爷一个当家人,连这点主也做不了么?”
“总督多心了。这样的邀请人人都是求之不得,徵笙自然是一万个愿意。”
“这样最好。隔日我就遣人将拜帖送到府上。望顾小少爷同……”讲到这里,陈仲林又将眼神所在采蘩那里,看不出情绪道:“顾小夫人,玩得开心啊!”说罢一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徵笙客套地笑了笑,也举杯同饮。
至此,陈仲林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瞟了一眼采蘩,转身去别处了。
看着人走远,采蘩有些担心地拉了拉徵笙,悄声道:“怎么回事?他为什么总冲我看?”
徵笙反手轻轻拍了拍采蘩的手背,安抚道:“不必担心。麻烦的事情都交给我。”
“徵笙,我……”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一般,采蘩的手在腿上渐渐攥紧。
“别怕,你的夫君是顾徵笙,有什么好怕的?”徵笙说着,握住采蘩捏着旗袍的手。
“嗯……”被覆在温暖的大手之下,采蘩渐渐松开了五指,内心也因着那份熟悉的安全感,稍稍平复下来,眼神不自觉地定在了徵笙身上。
“你说,会不会是爹娘和他有过什么瓜葛?”
“别乱猜了,一切都还不清楚,再看看罢。”徵笙的脸上带着宽慰的微笑,采蘩凝视了一刻,点点头。
宴会一直延续到深夜,采蘩和徵笙怀了心事,一刻也没尽兴,不停盘算、猜测,不知这将是什么事情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