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情牵(1 / 1)
得以相伴的日子过得很快,月余的时间,在两个人平淡却清甜的相处之中,似乎也变得只有一两天那般短暂了。
到出院的时候,除了偶尔会咳嗽,徵笙已经恢复到两人分别之前的状态。采蘩坚持认为这都该归功于自己每天无微不至的照顾。
接徵笙回家那日,采蘩除去安排了一辆车,没让其他任何人来帮忙,亲自在病房里收拾东西。
徵笙已经换下病号服,穿了一套浅灰色的洋装,白色衬衫,打浅蓝色领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欣赏妻子灵动的身姿。
将一切收拾妥当,一转头,采蘩就看到徵笙正看着自己,眼光里流转着爱意。
“做什么看我?”采蘩指出道。
徵笙逗弄般地说:“看你做事笨手笨脚。”说完便忍不住笑了起来,气息牵动手术留下的伤口,徵笙疼得不自觉皱了皱眉。
这样细微的表情也让采蘩捕捉到了,快步到徵笙旁边,关切道:“刀口还在疼吗?你就少说两句吧!”
“无妨。已经不太疼了。”徵笙宽慰着,牵住采蘩的手。
采蘩的唇角勾起来,展开一个幸福的笑容,回握住徵笙的手,细细凝视他的眉眼。
“你又做什么看我?”徵笙适时地反将一军道。
“谁看你了!我、我看风景……”采蘩有些慌乱而羞赧地否认。
“小丫头,撒谎都不会。”徵笙轻声道。
“哼!说明我是好姑娘!”采蘩狡辩道。
“嗯。”徵笙拉采蘩坐到自己腿上,搂住她的肩。
“别这样,会碰到你的伤口的!”采蘩抗议道。
“我又不是瓷做的,一碰就碎。”
“你可不可以让我省点心!”
“这个语气,像个老婆婆。”
“让你先习惯习惯,总有一天我就成老婆婆了!”
“嗯,到那时,你也要记得这样数落我。”揽着采蘩的手紧了紧。
“你记得犯错误,我就会记得数落你了呀!”采蘩轻快地说着,语气里带有天生的稚气。
“好,我记得。”
两人一时都没什么话了,但这样沉默的气氛却并不让他们感到尴尬,相反的,一起感受安静的时光,对于他们来说同样是开心的。
“对了,我为什么会到医院?”
“因为你生病了呀!不然难道直接去死吗。”徵笙一句话问得采蘩莫名其妙。
“我的意思是,阿公怎么会同意。”
“哦,呃……那天我……我好像忤逆了他老人家,坚持要送你来医院,然后……然后李叔也在一旁帮我说话,而且那天你那个样子真的很吓人!可能因为这些所以、所以阿公就答应了吧。”
“忤逆他?”徵笙饶有兴味地问道。
采蘩叹了口气,颓唐道:
“是啊……我跟你说,这次回去你可能就得休妻了。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时候哪来的胆量。”
“在你心里,我如此重要么?抗命长辈,还发那样的誓。”徵笙的声音有些严肃。
“呃,那个……我,我……”采蘩不知所措地支吾道。
“好了,我明白的。”徵笙的手从采蘩肩膀离开,拍了拍她的背。
“哎呀!你老是拉我跑题。我是想问你,我那样惹了阿公,回去该怎么办啊……”
“阿公定然已原谅你了。否则你以为,你能在这里待到今日?”
“万一、万一……阿公只是因为你还没好才没把我赶走呢?”
“你很怕被赶走?”
“废话!难道把我□□的男人拱手让人吗?”
“你何时□□我了?”被采蘩有些幼稚却又豪气冲天的话逗笑,徵笙追问道。
“我随时都在□□你啊!你自己没感觉吗?”
“我若真是被你□□的,自然不会同别人走。不必担心。”
“那要是、要是阿公非逼你休我呢?”
“那我便带你私奔。你不是想私奔么?”
“谁要私奔了!”
“放心罢,阿公不是蛮不讲理的人。怎会因为这个就不要外孙媳妇?”
“是你说的,你们顾家老做派。那我在话本里看到的那些人家,不就是随便一点事情就把人给赶走了吗。”
“那是故事,过日子的人,不会如此不理智。”
“可……”
“放心,不会有事的,相信我。”徵笙笃定道。
从来,徵笙这样的话,都能让采蘩毫无顾虑的相信,这一次也不例外。
“不过,阿公为什么那么讨厌医院呢?”犹豫了片刻,采蘩还是问了出来。
“他不是讨厌医院,他是觉得,在人身上动刀有违天理。老人家了,这样的想法也是自然的。”
说话间,病房的门被人推开,走进一个顾府的家丁,恭敬地禀告道:
“小少夫人,小少爷,车到了。”
“回家罢。”说着,徵笙捏了捏采蘩的手臂,采蘩会意站了起来。徵笙也跟着起来,刀口被扯得一阵剧痛,他下意识地用左手捂住伤口。采蘩赶忙起来搀住他,徵笙转头瞧了她一眼,嘴角带着安抚的笑容,惹得采蘩心脏砰砰跳个不停,也回了他一个笑,娇羞、依赖全写在脸上。
采蘩扶着徵笙,缓缓走过病房的长廊,走出教会医院。
把徵笙扶上车,自己上去之前,采蘩抬头看了看天。浓密的云遮住太阳——这是个阴天,但比许久以前,走进这里时的那个晴天还要可爱。
“走了。”徵笙在车里提醒。
采蘩回了神,坐回车上,外面候着的家丁替她关上了门。
小汽车载着一对璧人,还有两颗日益亲密的,装满期待的心,绝尘而去。
采蘩觉得,陪徵笙在家养病的一段时光,或许会是这一生最美好的时光。
阿公非但没追究那天采蘩挑战自己权威的行为,反而为了她的冷静和坚持而诚心感谢了一番,采蘩也算是受宠若惊,跟徵笙念叨了半天。
两人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不同的是,本来躺在地上的那个人,现在,只要采蘩一睁眼,就可以看到。
徵笙的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采蘩每天缠着李嫂,要她教自己做菜煲汤,巴不得所有照顾徵笙的事情,都可以由自己一个人完成。
不学不知道,采蘩此时才发现,自己在做饭这件事情上,竟然颇有天赋。学会了传统的菜式,她就开始尝试自己搭配,或是摸索着做饭店里才吃得到的菜品,都是练上几次就已经有模有样。
徵笙对自己的妻子愈发宠溺起来。但凡她有兴趣的,他不仅不阻止,反而一起钻研。渐渐地,下人们常可以看见两个身影在厨房里忙碌,有时还会凑在一起,像是在研究什么。
一次合府上下共进晚餐时,采蘩甚至表示,今后可以兼做顾府的厨子,惹得顾老先生一阵大笑。
陆采蘩渐渐融入顾家的同时,顾家上下也对采蘩愈发敬爱起来。
小少爷病重时那个坚毅而冷静的小少夫人,礼遇下人的那个小少夫人,怀着一颗好奇的心在宅子里学这学那的小少夫人,每一面都在众人的心里描绘出了一个陆采蘩的形象,也为这座百年的老宅带来了许多生机。
徵笙是对的,在顾家,要靠自己的所作所为,建立起在下人心目中的地位。
所以有的时候,采蘩就开始猜想,徵笙在大家心目中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定然不如你那么令人喜欢了。”将这个疑问告诉徵笙的时候,他这样回答道。
“那,我现在是顾小夫人了?”
“嗯,对他们而言。”
“什么意思?”
“于我,你就是个聒噪的小丫头。”
“顾徵笙!”采蘩嗔怪的语气,常常伴随着徵笙的笑声传出很远。
采蘩来到顾家以前,下人们从没听小少爷这样开怀地笑过。
每个人都在改变。
采蘩渐渐学会用认真的态度去看待世事,经过徵笙生病这件事,她开始明白到,有些东西自己很喜欢,却也随时可能离开。世上的一切都不可能因为一个人的珍视和舍不得而永远留下,所以,唯一能够不留遗憾的方式,就是在还拥有的时候,不去肆意消磨。
采蘩也慢慢熟悉了绸缎庄的生意,遇到过荒唐的客户和下属,差点害得顾家遭受损失,所幸每回失误,都有徵笙在身后帮忙承担。虽然不免数落两句,但看着他沉稳解决一切困难的样子,采蘩心里从不曾有委屈,只有满满的安全感。她渐渐看到了这个时代的复杂,并不是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靠一两句话、一两个小伎俩就混过去,在这样的磨练之下,徵笙发觉,采蘩开始长大。
徵笙的世界同样因为采蘩的出现而变得有些不同。他开始试着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相守,是能够避免背叛的,亦不是一切的喜宴,都会以悲剧收场。他愈发珍惜起采蘩,也珍惜起身边爱他的人们:阿公,李嫂,李叔,二舅……
徵笙能感觉到,自己心里的高墙,正在慢慢倒塌。
“徵笙!你教我读宋词吧!好不好?”
初秋的早晨,在园林旁边的书房里,他又听见采蘩说话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走过去推开门,果然迎来一个穿着旗袍还一路小跑的身影,一下子就闪进了书房。
重新关上门,徵笙笑道:
“不是喜欢西洋文化么?”
“你说得对,我应该先了解再下定论。你看,我去买了这个!”采蘩扬了扬手中的书。
徵笙接过去,看了一眼,道:
“《花间集》?这可不是词中上品,我先教你东坡和稼轩的词罢。”
说着,就回身在书架上另外抽出了几本已经老旧的书,坐到采蘩身边。
“两宋词文造诣最高的两人,一个是苏东坡,一个是辛弃疾。东坡意境旷达,稼轩意境豪迈,皆是后人效仿不来的。你看这个……”
徵笙耐心地替采蘩讲解,采蘩却有一半心神总是忍不住关注他的一举一动,收不回倾慕的心情。
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吧。
采蘩暗暗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