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定不负相思意(1 / 1)
顾徵笙终于醒来的时候,是第七天的下午。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没有探病的人,采蘩盯着窗外发呆。
蝉在病房外的树上叫个不停,树叶扫着窗棱,一切都很像一个月前游西湖的时节,那天也是听着蝉鸣,乌篷船在靠近岸堤的地方穿行时,柳树扫下来,发出沙沙的声音。
回忆也到了可以逼下采蘩眼泪的地步。
采蘩不去在意自己是不是哭了,对永远分离的恐惧已经让她麻木。
知道她听见那个很虚弱,很轻,却很想念的声音:
“又哭了。丢人不丢人。”
不敢确定,采蘩转头看向病床上的顾徵笙。
他的眼睛不再紧紧闭着,眉心不再紧蹙,苍白的唇间有一抹浅淡的笑容。
仿佛看出采蘩眼神里的惊诧,徵笙打趣道:
“咳,陆采蘩,你不认识我了么?咳咳……”
“徵、徵笙!你醒了?!你、你、你不要说话,我、我去找大夫。”看到徵笙安然无恙地醒过来,几天以来积压在采蘩心里的恐惧、无措与心疼都伴随着这一刻的激动爆发出来,转眼之间已是满脸泪水。
“不用。咳咳……”徵笙叫住准备向病房外走的采蘩。
“可是你……你没关系吗?”采蘩其实不愿离开,但又担心徵笙出事,犹豫道。
“没事,放心。”徵笙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却含着沉沉的宽慰。
“怎么放心,”一听徵笙这样说,采蘩嗔怪道,“病还没有好,做什么急着跑回来?有什么天大的事情需要你这么拼命?”
“我是想早些回来,咳咳,看看……家里。”徵笙眼神闪烁,像是有些害羞了的样子。
采蘩敏锐地察觉到徵笙的情绪,心中微微漾起波澜,方才陈杂的情感渐渐平静下来,久违的暖意涌上心头。忍不住调皮地笑了笑,坐回床边,拉起他的手,逗弄道:
“真是看看家里?”
“你啊……”徵笙疲惫地闭了闭眼睛,声音中带着沉重的喘息声,采蘩这才想起,他重病在身,应该没什么精力和自己玩笑吧。看着他仍没有血色的脸,采蘩为自己的任性感到愧疚起来。
察觉出采蘩情绪的变化,徵笙再一次体会到安慰她的强烈冲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已没有力气说话,只得轻轻回握牵着自己的那只手。
感受到这个细微的动作,采蘩抬头看向徵笙的眼睛,抿起嘴唇露出懂得的笑。
安静了一刻,徵笙似乎又恢复过来一些,轻声问道:“给你的信,你看了么?”“嗯。”采蘩在心中渐渐回忆起几日前读信时候的甜蜜,想来竟觉得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是我给你的答案。”
“可是……我……我,不敢确定你的心意。”采蘩有些迟疑。
“我的意思,”徵笙缓缓抬起手,捏住采蘩的肩。手依旧是冰凉的,但那个给人安全感的力度,令采蘩真真切切体会到他,体会到安宁,“是只要我在,就一定不让你受苦,跟着我,你依旧无忧无虑过日子。咳咳咳……”
“不怕我也伤了你的心吗?像……别人那样。”
“我知道你不会。”
“那……万一你伤了我的心呢?”
采蘩满以为徵笙会满口誓言相对,没想到这个问题,换来的是深深的沉默,沉默到几乎让采蘩以为,徵笙又睡过去了。
“我未曾与谁这样亲密过,”听着徵笙的声音因为力竭而微颤,顿了半晌,才又继续道,“有些事情兴许的确会伤了你,咳咳……”
“但你可以相信,若我做错了什么,只要你说,我定会改。若你伤了心,我陪你一起难过就是。”
采蘩的心中有某些说不清的东西狠狠撞击着,不知怎样回答徵笙的话,只得忍着泪,嗔怪道:
“睡了七天,梦到的尽是甜言蜜语吧!”
徵笙不回她的问话,兀自道:“瘦了,回家要认真补一补。咳咳”
“你才瘦了呢,一堆骨头捏得我疼死了,还不快把手放下去!”采蘩羞赧地轻轻挣开徵笙的怀抱,将他的手放回原处。
徵笙自然懂得采蘩的心思,宽慰道:“不必这样如临大敌,我没事。”
“你在信里也说自己没事,结果呢?”采蘩责备着,替顾徵笙盖好被子。
“顾小少爷娶了一位贤妻啊。”徵笙抓住采蘩停在被沿的手,轻声玩笑。
“没有,顾小少爷娶了一位女实业家兼女护士。”采蘩笑道。
“嗯,今后顾家若垮了,可以靠顾小夫人养家。”
“顾家要是垮了,我就逃跑!”
顾徵笙宠溺地笑了笑,拉住采蘩的手,轻声承诺道:“采蘩,我不会让顾家垮,所以你不必跑。”
心狠狠动了一下。采蘩忍不住的流下泪来。
李嫂对她说过,徵笙从出生,面对的都是背叛,因此,他不是一个习惯于给出承诺的人。
然而今天,他给了她两个承诺。
全心对她,不让她伤心。
为她保一个安稳的家,不让她漂泊。
李嫂也说过,只要徵笙说出口的承诺,他就算是拿命拼,也会做到。
“又哭?咳咳……你是积攒了几十天的眼泪,要一并在我这里流干净么?”徵笙说着,便伸手替采蘩擦去了泪痕。
他的指尖冰凉,划过脸颊的时候,与那日有相同的触感,却多了一分生机,像早春的轻风,带着吹开繁花的力量。
“徵笙,我信你,你别辜负我。”采蘩深吸一口气,抓住徵笙的手,郑重道。
“这么认真,我都不习惯了。咳咳……”
一直没断过的咳嗽还是让陆采蘩的心揪着疼,趁说话的空挡,她赶紧道:
“好了,哪有得肺炎的人刚醒就不停说话的,不跟你贫嘴了,再休息一下吧。”
“肺炎?”
“是啊,医生说,你是劳累过度,我才想起来,其实你在杭县的时候就已经很累了吧,都是因为我……”
“不要这样,我最不愿看到谁为我而自责。”
“可我要是不那么矫情……”
“为什么还开了刀?”不想采蘩再提伤心的事情,徵笙岔开话题问道。
“什么?哦,因、因为医生说你的肺里有积水了,替你引流了两回。”
“难怪,都快成肉干了。咳咳咳……”
“还在乱说!”采蘩不满道。
“对了,你之前说,我睡了七日?”
“嗯……”一想起这七天,采蘩就感到后怕。
“咳咳,那你说说,这些天你都做了什么?”
“那我说你听,你不许再费劲说话了!”
“嗯。”徵笙看着采蘩担心自己的样子,发现这是头一次被人如此无微不至地真心地在意和照顾,心里不免一热。
“第一天把你送来医院,然后给你当护士。第二天又给你当护士。第三天我爹娘来了,让我回去。”
“嗯,回去了么?”
“没有,我怕我一走你就……就——”
“醒了。”“死了?”两人同时道。
采蘩试图隐藏的心事被徵笙看破。
“小丫头。”徵笙笑道。
“不要说话,听我说!第三天我以为你会醒,所以换了新的旗袍,可你没醒。那天发生了好多事情,四个舅舅都去家里了,我知道他们图什么,尤其是大舅三舅和四舅,他们没有一个不眼红绸缎庄的生意,但阿公把全局的操控权都给了你,由我代行。他们怎么可能同意呢,所以当时就反对了,说……说怕我在你……死、死后,把绸缎庄据为己有……”
看着徵笙的神色越来越严峻,采蘩不禁心疼起来,声音渐渐弱下去,不愿再讲了。
然而徵笙似乎并不远就此罢休,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发了誓。”采蘩的声音里透出犹豫。不知为什么,此前自己一直认为正确的选择,这一刻要说出来,都仿佛是在认错一般。
“发什么誓?”
“说……说我永远不改嫁……如果、如果你真的死了,我就、就……替你守寡。”支支吾吾地憋完整句话,采蘩心虚地看向徵笙。
徵笙不是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却没料到自己的小丫头竟然放着胆子担下了如此重任,震惊之余,疼惜、愧疚的感情都在心中生长起来,交结在一起,汇成无名的怒火。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听到徵笙的质问,采蘩慌乱地收回眼神,仿佛做错事的孩子,不知该怎样面对责罚。
“我……我当时只是想,绸缎庄是你的心血,是你的世界,我舍不得让这些落到别人手里,不然,就像丢了你一样,我该、该怎么办呢?”
竟然是为了留住自己,而赌下自己的后半生。
看着采蘩不安而委屈的样子,徵笙突然意识到,在小丫头心中,自己竟占据着如此重要的位置,已经不是当初所想的那种淡然如水的情愫。
感动充斥着内心,再不能生出火气,徵笙伸手捋了捋采蘩的头发,叹气道:
“对不起,咳咳咳……生在如此复杂的家族,咳,害你不能简简单单地生活。”
“我不觉得很辛苦啊!想着你的时候就很有动力。”见徵笙没有真的生气,采蘩主动将头像徵笙手指停留的方向蹭了蹭,暖暖道。
徵笙张了张嘴,好像还欲说什么,却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徵笙!你怎么样?没事吧?我去叫医生!你等着。”采蘩立刻慌乱起来,才一动身,却被徵笙压住了。
力道不大,但足够让采蘩明白他的意思。等略微平静下来,徵笙才又道:
“我没关系,咳,你再说说,后来怎么样了?”
“第四天的时候阿公来了,说了一些你一定会好起来的话,我也没有陪他回去。第五天大舅和二舅来了,还在这里争执,被我请出去了……”
“你一定生气了。”
“嗯,可我没让他们看出来。”
“他们一定看出来了,咳咳咳……”
“你就不能不说话吗!”采蘩无奈道。
徵笙笑了笑,示意采蘩继续。
“后来我转念一想,觉得他们在这里吵可能更好,这样一来你也许那时就醒来了。昨天阿彩拿了衣服给我换,让我给忘了。她说我现在活像乞丐。”
“嗯,的确很像。”
“哪里像了!只不过……只不过没打扮而已。”
“等我有些精神,陪你去挑些胭脂水粉吧。”
“好啊!去我们绸缎庄旁边的槿馥轩吧,我可喜欢他们的东西了,上一回还结识了掌柜家的夫人,她说等再过去的时候,要好好给我挑些胭脂呢……”
“是吗?喜欢那里的什么?”
“可多了,让我想想……”
两人就这样淡淡地说着。徵笙简单地提出问题,采蘩就说很多很多,说着说着,脸上的泪就少了,唇角的笑就积攒起来。
阳光柔和地照进病房里来,夏末初秋的风带来清甜的草木香。
那个晚上,两人都没有睡意,偶尔聊聊天,更多的时候只是一起沉默着,互相凝视着,仿佛只要那个人在眼前,所有的一切就都是美好的。徵笙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未曾体会过这样的安宁,看着自己的小丫头一颦一笑的伶俐,护她周全的决心他心里愈发坚定起来。
唯愿卿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