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欲迎还拒(1 / 1)
剩下的一天,陆采蘩过得浑浑噩噩,害怕着顾徵笙与哪个女子旧情复燃,再见到的时候,就是形同陌路了。
也不知道是如何挨到又一个早晨。辗转了整晚,似乎天已快亮的时候陆采蘩才恍惚地入睡,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阵敲门声叫醒。
“怎么了?”陆采蘩迷糊着问道。
“是我。你还好么?”
说话的不是爹娘,不是阿彩,不是陆家任何人,却是搅得自己心烦意乱的那个夫君。一时之间,想念、委屈、担忧、疲惫……全部的情绪一齐涌了上来,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
“不舒服?怎么不说话?”采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她觉得顾徵笙的语气里有些紧张。
“顾徵笙,我以为你已经牡丹花下死了!”采蘩任性道。
听到这样直率的指责,顾徵笙突然感到安心,就像是心里那个空着许久的屋子,终于又有谁回来住了。
“你还遣人监视自己夫君?夫人,你还真是新女性的典范啊。”顾徵笙用嘲弄的语气调侃着,但在陆采蘩看不到的门的另一边,他脸上带着的却是终于放松下来的笑容。
“我……我怎么就监视了?吴县这么大,还,还容不了我打听一个人么?”
“这样说来,夫人是在担心为夫了?”
“谁担心你!我是怕那些无辜的姑娘让你这大骗子给骗了,到头来还得替你背骂名!”
“好了,你说我是骗子就骗子罢。不如先容我进来,这可是在陆家。”
“哼,在我们家就怕丢脸了是吧!这么怕当时做什么要去呢?”陆采蘩虽然在嘴上逞着强,却还是下床替他开了门。
顾徵笙走进房里,俯下身仔细把小丫头端详了一遍。看她脸色有些白,眼眶鼻尖却泛着粉红,明显是哭过的样子,一看之下,徵笙的心就被内疚填满了。
陆采蘩看也不看徵笙一眼,低垂着头,噘着嘴,坐在床沿。顾徵笙见了,轻轻一笑,反手把门关上,坐到采蘩旁边。
“又哭了。不丢人么?”
“把我惹哭的人才丢脸呢!”
“你看你现在,像个女实业家么?分明是个小怨妇。”
“那,那我就不做女实业家,我就做顾小夫人,丢也丢你们顾家的人!”
“好了,我们新婚那日不是说过,还揭盖为证的么?”
“现在不算数了!顾徵笙,你是要多瘪三才会要求一个女人容忍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那,那什么啊!”
“嗯,是我不好。今后不给你如此无理的要求了。”顾徵笙轻叹一口气,伸手揽了揽采蘩的肩。
“你刚刚说什么?你这是要另取夫人吗?”陆采蘩心里一急,挣开顾徵笙的手,问道。
“夫人,你的脑子里每日都在想什么?”
“那你刚刚那话什么意思?”
“自己悟罢。都快过午了,顾小夫人还不起床么?”
“什么?中午了?!那你来很久了?”
“很久了,已经与岳父签了合约,贷款不日就会放到绸缎庄。”
“那我爹娘跟你说什么了?”
“岳父讲,你大大咧咧的性子颇让人忧心,我不该给你管账。”
“乱说!也不想想过去谁替他管银行的,真是过河拆桥。”
“哪有你这般说自己爹爹的?起来罢。”顾徵笙说着,轻轻拍了拍采蘩的背,起身准备出屋。
“诶,你去哪里?”陆采蘩慌道。
“外面等你,还是你愿意我留在这里看着你更衣?”
“我……不许占我便宜,出去。”陆采蘩的脸颊羞红了一片,赶忙钻进被子里躲藏。
“快些,岳父岳母下午便要启程去北平,我们要送送。”没等到采蘩回答,顾徵笙便关了门。
“爹娘下午就要走?”陆采蘩回过神来,赶紧麻利地换了衣服,收拾来时带的行李。
陆家二老下午三点乘船北上,徵笙、采蘩与陆家的家丁一同到阊门北码头送行。走之前,陆夫人对这新婚的小两口依旧有些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恪守夫妻之道,千万别出了什么岔子。采蘩听得有些不耐了,转头去看旁边的徵笙,却见到他仍然一副认真的样子,笑容尔雅,薄唇带着微笑,眼睛里含着惯有的坚毅气度,又闪现谦逊,陆采蘩有些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咳,采蘩,我方才说的你可都听进去了?”陆夫人见自家女儿痴痴盯着顾徵笙,不免有些尴尬,忙提醒她收心。
“呃?哦,听见了听见了,娘您就放心吧!”
“娘不必担忧,我自会照顾采蘩的。”徵笙在一旁帮腔。
“这样最好。采蘩从小就淘气,大了也未曾改一改,让贤婿劳心了。”
“无妨,我挺喜欢的。”
话一出口,徵笙和采蘩俱是一震:这样的话在这个时候说出来,陆采蘩有些分不清丈夫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为了打发爹娘;只有顾徵笙自己清楚,刚刚这句话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就说了,自然得仿佛心里一直是这么想的。
“想不到贤婿还能懂得这个小丫头,这样一来,我自是欣慰的。”
生怕破了与采蘩相处的界限,彼此太过亲近,顾徵笙不再说什么,只笑着点点头。
“采蘩啊,你过来,娘还有两句话同你说。”陆夫人道。
采蘩下意识地去看顾徵笙,恰好对上他投过来的眼神,不由有些羞赧。
“快去。”顾徵笙提示道。
采蘩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傻傻地笑了一下,跟着陆夫人去了一边。
“囡囡,你如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对他动心了?”
“娘!没有的事情您可别瞎说。”
“娘大半辈子也看过不少人,你的小心思已经很明显了,别想骗我。”
“要动心也是他动心。”采蘩嘴硬道。
“这也难说,不过……”
“娘!您是说他可能也动心了?”采蘩打断陆夫人,惊喜道。
“说不准。这种事情需要你自己去体会。娘只是要提醒你,他是什么样的人你现在还全不清楚,千万别白白搅了自己的一池春水,最后伤了自己的心。”
“放心吧娘,我会小心的!”
“夫人,船快开了,老爷叫您过去呢!”家丁过来提醒道。
“走吧娘,我不会有事的!”采蘩仿佛抓住了救星似的,和着一起催促道。
“傻丫头,多大了还不经世事。照顾好自己,我们走了。”陆夫人嗔了一句,转身走远了。
采蘩目送着爹娘远去,心里来来回回都是陆夫人那句“这也难说”,想着想着,嘴角竟甜甜的向上翘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徵笙和采蘩各怀心事,走完了两道弄堂还没说一句话。徵笙察觉到,今天那一句话,像是点醒了自己一样,如今看着走在旁边的采蘩,似乎是有些不同于别人了,也更无法轻易就将她忽视掉。采蘩则在脑子里回放两人有限的一些相处片段,渴望从中找出徵笙动情的证据。头一次,两个人沉默地并排走着,却不感到尴尬。
等拐上了大路,采蘩才醒过神来,开口问道:
“诶,我们今天是要走回去吗?”
顾徵笙被这么一提醒,心说坏了。之前已经安排家丁开车在码头候着,结果两个人竟然失神地从另一条路直接离开了,丝毫没记起还有车这一说。顾徵笙把缘由解释了一遍,不过略去自己心不在焉的事情,半句也没向采蘩提起。
“不如现下走回码头?”徵笙问道。
下午的街道并不十分舒适,湿热的空气仿佛缠在身上一般,任风一阵阵吹过,也难以去掉。采蘩已经出了一身薄汗,也知道现在回去坐车是最好的选择,但着了魔一般的,她却更想拉长与徵笙相处的时光。
“不用不用,我们就走回去吧!”
“你行么?这路少说还要走三刻钟。”
“没问题,你忘了我还骑马呢,身体可好了!”陆采蘩爽快道。
“那走吧。”顾徵笙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去。
采蘩觉得,这笑有些宠溺。可以作为他动情的证据。
“诶,你为什么这么有耐心?”
“从何看出?”
“很多啊!我娘唠叨那么久,你也不嫌她烦。”
“有人为你挂心,是得来不易的事情,怎么会不耐烦呢?”
“哈,你这么通情理呢!那……”采蘩难以抑制地想探听顾徵笙对她的感觉,但话到了嘴边却又有些不好意思说出来,不免犹豫了半晌。
“什么?”顾徵笙转头看着采蘩,等她说下去,嘴角噙了一个浅浅的微笑,几乎不可见。
“那……对我呢?早上我那样闹你,你也不生气。”陆采蘩说完,几乎快把脸埋进肚子里,脸颊烫烫地烧到耳根。
许久没有听到顾徵笙的回答,采蘩小心地抬头看去,发现他皱着眉,嘴角上翘的弧度也不见了。一时之间,她开始后悔如此冒失地打破两人间的界限。
“夫妻之间,自当相敬如宾的。”过了许久,徵笙轻轻回答,语气里尽是严肃。
只有顾徵笙自己清楚,他只是在害怕。自己身世的不幸从一开始就起于背叛——亲人、朋友、爱人,在他看来,没有谁会对谁从一而终地保持忠诚,总有一刻,当彼此的心意所向不再一致,所有的一切都会变为背叛。顾徵笙害怕背叛,害怕受伤,害怕最终像自己的母亲一样,忍受被弃置的痛苦,又反过来丢弃自己的孩子。所以顾徵笙相信,只有和身边的每个人都疏离,才不会被伤害,也才不会让别人受到伤害。他何尝不明白采蘩愈发热烈的情绪,他又何尝不清楚自己心里渐渐生出的,对这个小丫头的,千丝万缕的情愫。但他告诉自己,这些全都不能回应,否则只会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而在陆采蘩听来,这已经是再清楚不过的答案了:完美地证明,对于顾徵笙动情的事,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猜想。他是天生惹人恋慕的吧,否则哪会有这么多姑娘时时盼着念着。
“嗯,是啊,应该相敬如宾。”压抑住自己难过的情绪,陆采蘩明白,要想同这个男人像以前一样生活下去,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假装赞同。
两人各怀心事,又是一路无话。
刚回到屋子里,品秋就拿了几件旗袍上门来,采蘩一看,发现都是归宁前那日挑的料子,想不到这么快竟做好了。
一同拿来的,还有一匣子首饰,从簪子到镯头无一不有,无一不精。采蘩一一看了个遍,发现这些全都是传统的做工,有金玉,有流苏,和自己常用的珍珠之类大相径庭。采蘩的新奇劲被这一堆装束狠狠刺激了起来,之前的不快都暂时忘记了。
顾徵笙坐在一旁,看着小丫头东瞧西瞧,偶尔发出赞赏的惊叹声,又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陆采蘩,又在自己心里占据了一块地方。
“品秋啊,你可真会挑,这些首饰怎么能这么漂亮呢!”陆采蘩拿着一个乌木的短簪仔细把玩,手指划过簪头的玉梅花,又划过簪身流云样式的花纹,赞美道。
“小少夫人说笑了!这些怎么能是奴婢挑的呢,都是小少爷一件件亲自选的!”
品秋一时嘴快说了出来,连顾徵笙也没来得及阻止。陆采蘩听了,手不觉一颤。
“既然不对我动情,又为什么花心思给我挑这挑那呢?”她在心里问道。但采蘩很清楚,这些话此时是绝对不能讲出来的,便故作笑颜道:
“顾徵笙,你到底是个小姐还是个少爷呀?这么会买东西,我可别是嫁给了个姑娘呀!”
“乱说什么,都是我请掌柜替你挑的。”
“原来是付钱不管事的大爷!”
采蘩一边说着,一边就挽起头发,试图把手上的乌木梅花簪插到头上。然而试来试去,却没一次成功。每回这簪子都不听话地滑下来,散散地挂在头发上。
顾徵笙看她又无奈又不服输的神情,禁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却惹得采蘩仅剩的耐心也没有了。
“你还笑!不过来帮忙,就知道坐在一边看戏!我很好笑吗?!”
“我又不是小姐,怎么会这个。不如让品秋帮你?”
采蘩瞪了一眼尽力压住笑的顾徵笙,转头求助般地向品秋望去。
品秋颇为伶俐,立刻上去接过簪子,又把梳妆台上的木梳拿来把头发重新梳顺。一边挽发,一边给采蘩宽心道:
“小少夫人不必担心,太太小姐们不会这个的多了去了。有我们丫鬟在,哪需要劳烦您们动手呢?稍后我问问阿彩会不会,她要是会呢,您让她每天早上替您挽就好了,她要不会,我替您挽也是一样的。”
“我,我就盘起来玩一玩,谁要每天扮成这样。”听了品秋的话,采蘩渐渐消了气,可瞟到顾徵笙仍旧一派看戏的架势,采蘩又忍不住在嘴上倔了起来。
“想玩的时候也可以找她们替你挽发。”徵笙逐渐收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温柔。
“哼,还用你提醒!”采蘩不买账,转头问品秋道:
“对了,阿彩回来了吗?怎么不见她?”
“过午就回来了。说您和小少爷去送亲家老爷夫人,猜着您们应没那么快回来,所以就和阿辰去逛市集了。”
“阿辰?”在顾宅呆了三日,采蘩已经知道这个阿辰是徵笙的近身侍从,却不晓得什么时候,自己的丫鬟和他走得如此近了。
“是啊,起初我们三个最好了,现在他俩更亲近些,我反而被放在一边,还要随时替他们担事情。”
“阿辰自己玩性大也罢了,还带坏陆家的丫头,待他回来我要好好罚一罚。”顾徵笙笑道。
“算了吧!上梁不正下梁歪,要罚也罚你自己去!”采蘩在一边奚落。
“阿辰可是带着你的丫鬟一起出去的。”顾徵笙的语气里含着笑。
“我……”
“小少爷和小少夫人真是佳偶天成,说话都那么有趣。”品秋插嘴道。
“听到没有,说你可笑呢!”采蘩本被徵笙塞得一时没话可说,品秋这下倒是提醒了她。
“说的是我们。”徵笙不咸不淡地回击道。
“顾徵笙,你这小赤佬!”采蘩一上火,说起了方言。
“女实业家,你不会就是这么训诫属下的罢?”
“这是顾家的女人训诫自己的丈夫!”
两人吵闹之时,品秋已经替采蘩挽好了头发,乌木梅花簪斜斜插在脑后。
“小少爷,您瞧小少夫人这样漂亮吗?”品秋笑道。
顾徵笙细细看了看,见这发髻并无太多花哨,简单却大方,为采蘩增色不少。
“嗯,不错。只不过如此端庄娴静的样式,倒不太适合这个小丫头。”顾徵笙欣赏之余,仍不忘了在嘴上占占便宜。
“我这叫能文能武!你懂什么!”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顾徵笙脱口而出,说完了又不免有些后悔。
“什么?”
“没学过九地么?”
“跟你说了,我从小读的都是洋书!这句话是好的坏的?”
“自己悟罢。”顾徵笙又卖关子。
“算了,我又不想知道。”
“你都读什么书?”
“可多了!给你开开眼!”
一提起书,采蘩立刻来了兴致。从搬过来的几个竹箱子里拿出一只,打开向徵笙展示。
顾徵笙的手划过最上层的几部,采蘩观察到,他的手白而长,骨节分明,看上去强健有力。右手无名指、中指的上端都有茧,不是多年使用毛笔和钢笔,不会有这样的痕迹。
“莎翁,易卜生……你很喜欢戏剧啊!”顾徵笙随意拿起一本翻阅,顺口问道。
“嗯!洋人把这些叫做小说,我觉得比我们的话本、戏曲精彩多了。”
“文学不应分出优劣,只有好恶而已。”不知看到了什么章节,徵笙已经煞有介事地读了起来,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诶顾徵笙,你懂的真多啊!”
“我虽出身老派家庭,也还是留过洋的。”
“所以你觉得我们的文学和洋人的文学都很好了?”
“嗯,各有千秋。”
“我不觉得。我们的东西都有些腐朽。”
“那是因为你不够了解。”
“那你教我!”陆采蘩要求道。
“以后罢。”顾徵笙依旧不抬头。
陆采蘩正想说什么,家丁便来敲门,示意可以用晚餐了。
顾徵笙应了一句,替采蘩收好书,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门,走进了回廊。
阳光透过树的枝叶投进回廊,还在议论着什么的两个身影穿行在树影间,真就如同佳偶天成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