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小别(1 / 1)
日子平淡地向前走着,顾徵笙和陆采蘩在逐渐的熟悉中又打发掉两日,然后就到了陆釆蘩归宁的日子。
省亲这天,顾徵笙一路把釆蘩送到陆家别院所在的弄堂。打发了阿彩先回去,两人就站在巷口话别。不过几天的日子,陆釆蘩已经开始有些舍不得与顾徵笙相分隔。细细体会下,釆蘩并不觉得这代表了爱情之类,倒更像是每天在一起的朋友,习惯了彼此的陪伴,要剪断其中的关联,立刻就会冒出孤立无援的无措感。
釆蘩深切地感受到了这种无措。此刻站在未完全消散的晨雾中,面对着顾徵笙,釆蘩不禁猜想: 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是不是也会因为分离而有一些不习惯呢?
顾徵笙心中同样是五味杂陈。一方面,终于能够暂时摆脱束缚,回到自己的世界之中,令他感到轻松,另一方面,这种轻松当中却又夹带了些怅然,“她走了,自己要怎么打发时间呢?”顾徵笙默默在心里问自己。可做的事情有很多,商号需要料理,端午的家宴迫在眉睫,平江路的姑娘们恐怕已心心念念,还有几个友人,回来之后便一直在邀约自己出游,至今还未成行……但一想起所有这些都没有一个聒噪的小丫头在旁边跟着,不知为什么,顾徵笙猛地有些抗拒。当然,这一切情绪,徵笙都不愿意陆采蘩看出来。
“诶,你要记得你还有个夫人,知道吗?我可不想三天后回去就要做娘了。”
“蠢。三日之内你就是想做娘,我也无从给你找个孩子。”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陆采蘩见顾徵笙一脸淡然,丝毫没有惜别的情绪,不禁失落起来。
“知道。你放心,我尚不想做父亲。”
“还有啊,三天以后,要过来陆家接我!”
“嗯,不记得你也会记得有合约要签的。”顾徵笙知道陆采蘩在试探什么,看她一脸期待又古灵精怪的样子,徵笙忍不住又说了逗弄的话。
“好啊,你要是只记得合约,不记得我,到时候我就不让你签,签了也不算数!自己好好想想吧,我走了!”熟悉的相处方式让陆采蘩更是鼻子发酸,为了不出丑,她逼迫自己快一点离开这个讨厌的男人。
“小心些,看着路。”看着陆采蘩一蹦一跳的跑远,丝毫没有为人妻的样子,顾徵笙的嘴角爬上一个浅浅的笑,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
陆采蘩一路跑到家门口,回头看的时候,顾徵笙已经走得很远,背影隐没在凉薄的雾气中,不太真切。直到这一刻,采蘩也没有觉得自己已经嫁给了这个顾小少爷,两人吵吵嚷嚷又小心保持着距离的日子,更让她难以将之与“夫妻”联系起来。感慨间,院里的家丁已经看到了她。
“小姐回来了!”一个年轻的男人一面招呼,一面替采蘩打开了门。
“老七,你们都还好吧?”
“嘿嘿,都挺好的,不劳小姐挂心。”
“老七,以后要叫顾小夫人啦,知道吗!”陆采蘩开玩笑一般地说道。脑子里不禁闪现出那天顾徵笙的话。
“做顾小夫人远比做女实业家难。”
那么你呢?在这样一个家族,以这样的地位面对族里的人,是不是也比经营商号难呢?陆采蘩轻轻在心里问顾徵笙。
“哎,小姐在陆家永远都是小姐,哪来的什么什么夫人呀!”老七的话拉回陆采蘩的心神。
“啧,你这张嘴,就会说好话。以后让你替德丰拉生意好了!”采蘩打趣道。
“好啊,小的一定让我们陆家稳赚不赔!”老七吹嘘起来。
又聊了几句,两人便走进了小洋楼。阿彩正在楼梯口等着,一见自家小姐,忙上来问道:
“小姐,怎么这么久?姑爷没对你做什么吧?”
“诶诶,小姐和顾小少爷都是夫妻了,还能有这种问题?”一旁的老七听了,接过话头道。
担心两人未圆房的事情让阿彩说漏嘴,采蘩立刻道:
“就是了,难道你还怕他打我啊?”
“谁打我们宝贝闺女?”话音从二楼传来,三人噤声一看,发现是老爷夫人下楼来了。
“爹娘,我回来啦。”陆采蘩一脸乖巧。
“采蘩,快让娘看看,有没有受委屈?顾家人对你怎么样?”陆夫人急急忙忙上前,拉住采蘩的手,细细端详起来。
“娘,您以为顾家是虎穴吗?哪来那么多委屈可受?”采蘩任母亲上下打量,嘴上满不在乎地回答着。
“嗯,倒是没让你做什么粗活。不过顾小少爷是天天往外跑的吧?看你,都焦心瘦了。”
“娘……您这完全是心病,顾徵笙天天带我到处逛呢,吃的可好了,怎么会瘦呢?我还担心回去以后都穿不上做来的旗袍了!”
“哦?顾贤侄还给你做了旗袍?”陆老爷终于找到空隙,加入到询问里。
“是呀,带我去绸缎庄亲自挑的呢!爹娘,我们这么站着不累吗?先坐下你们再好好盘问吧!”
陆采蘩提醒下,五个人才发现已站在楼梯口寒暄了很久。陆家二老笑着自嘲了几句,说都是因为太想念采蘩所致,便和女儿一同在会客厅坐下了。老七告退回去守门,阿彩则下去张罗茶点。
“快说说,这些天你们都干了什么?”陆老爷眼睛里放着光,关切道。
“也没什么。就是吃饭睡觉。早晨要去给阿公请安,然后的事情就都是我们俩自己安排了。顾徵笙带我认了顾家的路,这种老宅子真是九曲回肠,我到现在还没弄清楚呢!之后他又带我去了绸缎庄,把商号财务上的事情都交给我处置了,我挺惊讶的,没想到他是这么个不设防的人。还有啊,就是去商号这天,他带我去了一间饭店叫桃花庵,可好吃了,我记了路,下回可以带爹娘去吃。其他时候就都呆在府上了,新房还有很多东西没安置好,我也在张罗他们加紧办。”
等采蘩一口气叙述完,陆夫人才又问道:“听说,再过几天顾家要办家宴?”
“诶?你们怎么知道的?”
“傻丫头!我们是亲家,顾老先生老早就发来请柬了!”陆老爷笑道。
“那我们到时候还能见面?”采蘩激动道。
“恐怕难咯!我和你娘要到北平谈生意,已经跟顾老先生说明了。”
“哎,家宴也见不到爹娘。”陆采蘩有些失望,抱怨道。
“见不到才好呢,乖乖做你的媳妇。”陆夫人叮嘱道。
“知道了娘!顾家都对我没那么多要求,您倒是唠叨上了。”
一家三人又聊东聊西地讲了很久,待茶换了三四道,时近中午,陆老爷才起身说中午和客户有约,不一道用午餐。说完准备了一番,乘车走了。
等陆老爷离开,陆夫人才轻声问道:
“他让你受气了么?洞房那天如何?”
采蘩本也没想瞒着娘亲,解释道:
“顾徵笙根本没动我,这几天他都睡地上的。”
“这小子,竟敢这样坏他们家的规矩?”
“他说,他……现在动了我,也许会负我,所以还是再等等更好。反正这件事情,不让其他顾家人知道就没事。”
“还算他有点良心。当初你爹让你嫁,我嘴上不能说什么,心里对这个顾小少爷的品行其实是颇为不满的。”
“好啦娘,您看他现在不是做的挺好的吗?”
“好什么?没有烂透而已。他自以为考虑的周全,等日子久了,你的肚子鼓不起来,看到时候他怎么向他阿公交代!”
陆采蘩又回忆起这两日二人相处的点滴,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开心道:
“娘……我看等不了多少日子的!”
“什么意思?莫不是你动心了?”陆夫人担心道。
“咳,谁,谁先动心还不一定呢!我是说,万一就日久生情了呢?”
“只要别是你单相思!”陆夫人警示。
陆采蘩何尝不担心这个。自己的心念已经慢慢动摇,但顾徵笙那边似乎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这让她也有些苦恼。但她不愿让娘亲再为自己担忧,只是敷衍了过去。
母女说了不少体己话,连午饭也没顾上吃。过午随意用了些小点,陆夫人就打发女儿回房间休息了。
没了人说话,陆采蘩就想起顾徵笙,猜想着他在做什么,是在家里看书?陪阿公下棋聊天?还是在商号里忙生意?
忙生意?采蘩的眼前浮现出那天查账时,顾徵笙认真而清朗的侧颜,内心荡漾起来。发现自己的失态,采蘩赶紧甩掉那些奇怪的想法,赌气般地自说自话道:
“想什么呢!这下子肯定是在平江路找漂亮姑娘呗。花花公子!”
“小姐,您跟谁说话呢?”正纠结着,阿彩就推门进来,走到床边,麻利地换起被单床单。
“阿彩!来的正好。我问你,几天下来,你在顾家有什么朋友了吗?”
“有啊有啊!服侍姑爷的那个品秋,特别可爱,人又热情不摆架子,我们已经是好姐妹了!”
“这样最好。你替我问着点儿品秋,看看你姑爷这两天在干什么。”
“呀!小姐这才几天,就思君切切了!”阿彩玩笑道。
“说什么呢!我这是监督。”被戳到了心事,陆采蘩瞬间有些羞赧,抓起枕头丢了过去。
“好好好,我替您问就是了。不过……要问到什么不好的,您可别后悔。”阿彩把床铺整理好,顺势做到采蘩旁边。。
“这就不劳阿彩小姐挂心了!没事就下去吧,我休息了。”采蘩推推攮攮,把阿彩赶到门口。
“是,小姐有事叫我。”阿彩嬉皮笑脸地做了个揖,推门走了。
“顾徵笙,你可千万别让我打听到什么不好的事情。”
另一边,顾徵笙独自呆在顾家,头一次感到时间如此难以打发。
送采蘩回来的路上,顾徵笙不止一次想到自己这个小妻子旁敲侧击时有些骄傲又略带醋意的表情,心一软,本打算这三天都不造访平江路了。但一天挨下来,竟比初到法国,举目无亲时还要让人难受。无奈下还是叫来阿辰,吩咐准备些上等的琵琶弦,胭脂水粉,隔日去看看迎仙楼的莺莺燕燕。
第二天起个大早,本能的准备叫醒陆采蘩,搬到床上以掩人耳目——这已经成了两个人几天来必做的功课:一大早就起来作出“同床共枕”的样子,搬完了地方,顾徵笙再轻轻拍着陆采蘩的背,哄她入睡——可清醒了一下,顾徵笙发现今日自己已然躺在床上,而旁边空空如也。这才想起小丫头是回娘家去了。
自己也快要摸不透自己的心思,徵笙只好无奈地笑了笑。唤阿辰、品秋进来侍候洗漱。一切准备好之后,就带上阿辰,拿着礼物,去平江路了。
迎仙楼与三年前并没有太多不同。老鸨依旧扛着一脸褶子笑得灿烂,举手投足都是风骚,几个不入流的姑娘跟着一起揽生意,旁边的花开得正艳。
一见顾徵笙,老鸨立刻迎上来,操着甜腻的声音道:
“顾小少爷呀!姑娘们可念死您了!”
“齐妈,难为您还记得我!”
“贵客哪里是说忘就能忘的!语墨今天正巧没客,我引您上去吧。”老鸨谄媚道。
“麻烦您了。”顾徵笙说着,就赏了一两银出去。老鸨一掂分量,更是喜笑颜开,一路说个不停,都是称赞的话,一路带着徵笙去了二楼。
二楼靠江的一面与另一边用纱帘隔开,进去便是另一番天地。少了些芙蓉帐暖的娇声,多几分吟诗作对,笙箫和鸣的文人气度。顾徵笙对这一片算是轻车熟路,雅间都是以词牌做名字,自己常会的语墨,就住在“南乡子”一间里。
老鸨推开的门依旧是“南乡子”。时间变迁中还能见到些不变的东西,这让顾徵笙感到欣慰。
语墨迎上来,看到是徵笙,也立刻流露出发自内心的高兴,双颊起了绯红一片,引徵笙在靠江的藤椅上坐定。自己则亲手泡茶,不一会儿,龙井的清香就漫溢开来,甚至盖去了浓重的脂粉、香薰气。
“我们语墨的待客之道,倒是愈发熟稔了。”顾徵笙调笑着,端起语墨奉上的茶,细品起来。
“顾公子,多年不见,还担忧您是否一切都好,如今看您玩笑若初,倒是小女子多虑了。”回答谨慎谦逊,又带着古典气质,要在以前,顾徵笙必然会觉得是再好不过了。然而今天,他却感到这样的对答颇为无力,分明不是心里期待的答案。
察觉到徵笙微微皱眉的神情,语墨心里一紧,直觉的不安立刻蔓延上心头。
“公子今日怎么了?身体抱恙么?”
“没有,想起了别的事。”
“公子从前在这里,可不曾想别的事。”语墨在话里添了些委屈的情绪,可在顾徵笙听来,却有些造作的成分。
“姑娘阅人无数,不至于为我一人而如此伤神罢。”顾徵笙的表情有些冷淡,聪颖如语墨,自然也是一眼就看出了。
“姑娘?公子这是忘了小女的名字么?”泪已经有些止不住的涌上来,语墨发现,三年后再见,自己面对这个打心底里钦慕的男人,只剩下难以摸透的无奈和恐惧。
“没忘。我今日有烦心事,不必多言,弹琴吧。”
顾徵笙知道自己有些失态。可听着这些恭敬得如同白水一般无味的话,他无论怎么努力都提不起兴趣。话讲到这里,徵笙开始后悔今日这一趟行程,再想想若是那个小丫头听说了,该有多委屈,又要拿多少骄傲来掩饰,徵笙更是感到过意不去。
耳边的琴声却已经响了。声音是才调过的,清脆悦耳。语墨先随意弹拨了两下,就转头问道:
“想听什么?”
“既在南乡子,就唱晏几道的南乡子罢。”
“新月又如眉。长笛谁教月下吹?楼倚暮云初见雁,南飞……”语墨用清澈的嗓音娓娓唱道。
“不是这首。”只这四个字,语墨心里便狠狠惊了一下。三年以前,两个人之间的默契是一种知己般的不言而喻。顾徵笙只需点出词牌作者,语墨便能立刻猜出他心中所想。可如今这四个字,却是在告诉她,所有这些怕是都已经作古了。
“花落未须悲。”顾徵笙提示道。
不知道是不是疑心作祟,语墨仿佛听到顾徵笙语气里的不耐烦。
收拾情绪,语墨故作镇定地唱道:
“花落未须悲。红蕊明年又满枝。惟有花间人别后,无期。水阔山长雁字迟。
今日最相思。记得攀条话别离。共说春来春去事,多时。一点愁心入翠眉。”
“灵气未减,韵味反增,看来语墨这些年是苦练了一番罢。”
“公子今日终于有句好听的话了。”又是中规中矩的回答,带了些风尘女子引诱一般都嗔怪语气。
“我说过了,今日有些烦心。”
“公子有什么难解之事,不妨讲一讲。语墨能帮的便绝不推脱。”
“不劳烦了。继续罢。”顾徵笙只觉得自己的耐心被渐渐消磨,示意语墨继续弹唱。
语墨根本摸不到头脑,只当徵笙是太累了。轻叹一口气,温婉道:
“那么,公子还想听什么?”
“弹你想让我听的罢。”
语墨想了想,猜测今天让徵笙坐立不安的只会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希望与自己更进一步,却不知怎么开口;要么,是厌倦了自己,却又不好马上离开。
语墨宁愿相信是前者,她乐观的认为,两人多年的情意,其实再进一步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她决定赌一把。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
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说君兮君不知。”
语墨一面唱着,一面观察顾徵笙的反应。却看见他不动声色的听着,只是握茶杯的手紧了紧。
一曲唱罢,两人陷入长长的沉默。
过了似乎很久,在语墨开始担心顾徵笙就此拂袖而去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为什么唱这个?”
“你应当清楚。徵笙,我们相识有五年多了。我晓得你找过很多人,但最终陪你从不通世事的少年走到今日的,也只我一个。我不相信你不懂我的心思。”
“语墨,我成亲了。”
“我可以做你的任何人,语墨一介歌女,并不在乎这许多。徵笙,我们才是应当比翼双飞的一对啊!”
“语墨,我虽流连花丛,但孰为牡丹,孰为莲花,孰可把玩,孰可远观,还是分的十分清楚的。”
“你的意思是,我不过是你玩弄的一件器物?”
“我以为你早该有此认识。”顾徵笙的话里不带一点温度。“你可知道,为什么我留你如此之久?”
“我从未要求过什么。”
“既然知道,为何今日要提?”
“徵笙,我只想找个好依靠。我是由心底倾慕于你的。”
“抱歉。我未曾想过要给你依靠。”顾徵笙对语墨的步步紧逼感到抗拒。这个女人,在该决断的时候徘徊犹豫,在该委婉的时候,又死死抓住契机不愿放手,不知进退,也是顾徵笙一直未对她动心的缘故。
“明白了。今日是我僭越,望公子原谅。”
“无妨。你……保重吧。”顾徵笙说完话,头也不回离开了。
语墨预感,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
顾徵笙乘兴而来却败兴而归。他原以为三日的婚姻不会对自己有多大影响,但现如今,他发现这样的估计似乎错了。
再有一日就可以去接小丫头,顾徵笙突然希望时间走快一些。
是日晚,陆采蘩就知道了徵笙去迎仙楼的事情。虽然早有准备,但想象自己丈夫同别的女人共度良宵的场面,采蘩的心还是钝钝地痛了起来。
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