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短兵相接(1 / 1)
三天之后,顾老先生便令顾徵笙带着聘礼上访陆家。顾徵笙知道今天如果见了那陆小姐,必然免不了提一提当天的事情,在路上就盘算起,该怎样应答才能既不失体统,又不显得太过小气。
心里装着事情,一路也没顾上远近,似乎没多久,家丁便在后面提醒道:
“小少爷,陆宅到了。”
徵笙一抬头,果然见到一处三层的小洋楼,隐在深巷之中,与附近古朴的建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突兀却也暗含了主人家遗世独立的性格。徵笙端详了一刻,心说这陆家果然有些特别之处,渐渐提起了兴致。
呈上拜帖,穿过入口处的大铁门,顾徵笙带着礼单,只身随陆家下人往小洋楼走去,两车的聘礼都交给家丁们安置。
进了一楼的会客厅,陆家主人都还没出现。一众下人伺候顾徵笙就坐,茶水以及西式的甜品不一会儿便招呼上来了。
等了大概一刻钟,顾徵笙才听到楼梯附近有声音传过来:
“顾小少爷,久等了!”
顾徵笙闻声回头,见到陆家老爷携着夫人从二楼下来,自己赶忙站起来,叫道:
“伯父好,伯母好。”
“徵笙啊,快请坐!我家老头子忙着处理银行的事情,把客人也怠慢了,真是对不住。”陆夫人显出十足的热情,拉了徵笙的手,三人分别在主座和右侧的客座坐下。
“不碍的,晚辈也刚到不久。”重新落座后,徵笙礼貌地回道。
“哈哈,早听说贤婿宽厚礼让,今天一见的确不假啊!”
“诶,还没结亲呢,别这样口无遮拦的瞎叫,让人徵笙多不好意思。”陆夫人在一旁笑嗔道。
“板上钉钉的事情,做什么藏着掖着。”陆老爷玩笑般地地回了夫人一句,又转头对徵笙道:
“徵笙啊,你也别见怪,我没喝过那么多墨水,早几年旅居英国,更是把老祖宗这套都快忘光咯!”
“没事的伯父,晚辈理解。”顾徵笙依旧带着善解人意的笑容。
三个人一时静了下来,顾徵笙心想,寒暄了一刻,恐怕是该进入正题了,便开口道:
“伯父伯母,顾家和陆家的联姻,晚辈在法国时就有所耳闻。现下人们都在说,令媛十分聪慧贤良,又深谙文墨,与一般的女子颇有不同,晚辈感到,能与小姐结为连理真是十分有幸。”
“徵笙真是过奖了!采蘩没什么特别,就这乖张跋扈一点倒确实甚过一般女子。今后怕还要顾家多担待些。”陆老爷笑道。
“无妨,晚辈与陆小姐定当相敬如宾。”说着,顾徵笙便递上礼单,接着道:
“今天晚辈就是前来下聘的。备了一份薄礼,还望伯父伯母笑纳。”
陆老爷只接过来,也不过目就转手递给了旁边的下人,对顾徵笙道:
“结个亲还这么多繁文缛节。在我说啊,这一套早就不兴了,要不是采蘩她娘坚持,这亲事早就成了!”
顾徵笙知道陆老爷这是客气话,也不接话头,只是笑了笑。
“徵笙啊,我们这女儿从小受西式教育,对女诫、内训之类的知道不多,可能没大没小了些,长到这么大也未受过什么委屈,今后嫁进顾家,就拜托你多多□□了。”陆夫人说着便站了起来,向顾徵笙行揖。
“伯母快别这么说,今后我定当照顾好陆小姐。”顾徵笙也站了起来,扶了扶陆夫人。
“行了行了,你们这一套真看得人头疼!徵笙啊,这里也没什么事情了,成亲的日子就按之前与顾老先生商定的来,我们自会做好准备。倒是采蘩,你们还没见过吧,不如现在让下人唤她来见一见?”
闻言,顾徵笙立刻明白到当日的事情陆家二老应该也听说了。刚才一句不提,想必是打算让小辈自己解决。清楚了这一点,顾徵笙回答道:
“晚辈也正想见一见陆小姐,不过请下人引我去就好,不劳小姐亲自跑一趟。”
“这样也好,那……”陆老爷说着转向旁边的下人,吩咐道:
“去叫阿彩姑娘,带小少爷去见见小姐。”
下人领命出去,不一会儿就带了阿彩进来。顾徵笙看这小姑娘神色伶俐,烫了个洋式的头发,裙摆扫在脚踝处,不是常常做事的样子,心想这陆小姐待下人似乎还不错,这点同自己倒是很像。
阿彩见了顾徵笙,行一个大礼,嘴上道:
“见过顾小少爷。”
“阿彩,小姐呢?”陆夫人轻声问道。
“在后园骑马呢。还想着今天能玩尽兴些,没料到又来了糟心事。”阿彩将话音调的刚好够顾徵笙听到,责怪的意味立刻窜进顾徵笙的耳朵。
“你和你的宝贝小姐都快收收心吧!要出嫁的人了,还整天不务正业!”陆老爷在一旁提醒道。
“没事的,女孩子有些爱好,总比枯坐着好。”顾徵笙依然一派宽厚。
“今天是看在顾小少爷的份上,明白吗?快带顾小少爷去找小姐。”
阿彩摆出乖巧笑容,对顾徵笙道:
“顾小少爷请。”
顾徵笙向陆家二老行了礼,跟着出去了。
阿彩一路不搭理顾徵笙,默默往前走着。顾徵笙看她生气的样子实在有意思,笑道:
“小丫头这是和我没眼缘?怎么初次见我就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阿彩并不回答顾徵笙的话,反问一句
“未来姑爷那天玩儿的可好?”
顾徵笙一听,就知道这丫鬟是在替主子兴师问罪,也不辩驳,笑道:
“小丫头,主子的事情还是少管罢。”
阿彩不再说话。两人一路沉默着到了后园。
后园的草场上只有一个人在骑马,骑术看上去还很精湛。顾徵笙问道:
“这就是你家小姐?”
“是,小少爷请吧。”阿彩说完就准备走,顾徵笙拦下她,一只手横在她面前,有意不言语。
阿彩一看这势头,又想起这位小少爷的臭名声,立刻紧张起来,严肃道:
“顾小少爷请自重!”
阿彩的反应一如顾徵笙所料,见把小丫鬟逼得局促,想发火又不敢,徵笙一时玩性大发,戏谑道:
“不如,我把你也一道娶了如何?今后你还可以叫你家小姐一声姐姐。”
“顾小少爷,你!”阿彩羞愧难当,又不知该怎么逃脱魔掌。
“呵!这就是你眼中的顾小少爷吧?”顾徵笙有些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才收回手正经道:
“我刚才是想说,去替我牵一匹马过来。”
阿彩对顾徵笙的转变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愣愣地抬头。
“不同你玩笑了,去牵马吧。”顾徵笙又重复道,语气里带有体恤下人的礼气,与刚才截然不同。阿彩开始不明白,哪一个顾徵笙才是真的顾徵笙。
马很快牵来了,阿彩从马夫手里接过缰绳,又递给顾徵笙,轻轻道:
“顾小少爷请吧。”说完便走了。
顾徵笙看着这小丫鬟逃跑似的背影,勾了勾嘴角,笑得有些暗淡。
陆采蘩在马场上骑得忘情,丝毫没听到后面追过来的马蹄声。直至人影已经到了身边,才被吓一跳,猛地一勒缰绳,马儿受惊,眼看要把人掀到地上。旁边的人伸手拽住陆采蘩的胳膊,用了些力才帮她稳住身形。
陆采蘩惊魂未定,转头去看追上来的是谁,却见到一个英姿笔挺的男人,薄唇上翘,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你干什么?存心害死我么?”陆采蘩见那笑脸更是生气,开口质问道。
“对不住了陆小姐,没想到您这么专注。在下顾徵笙。”顾徵笙的声音微微有些沉,又透着少年意气风发的清朗,其实十分好听,可陆采蘩根本无心在意这些,一听是顾徵笙,立即来了斗志。
“顾小少爷。没想到进你家之前,还有幸见你一面啊。”采蘩讽刺道。
“久闻陆小姐聪颖,怎么能不见见。”
“小少爷怕是更愿意试试我有多聪颖罢?”
“陆小姐多虑了。”几句话下来,顾徵笙已经愈发对这陆小姐起了兴趣。
“顾小少爷是不是精于棋艺?”陆采蘩并不与顾徵笙纠缠,径自问道。
“这话从何而来?”
“没什么,只是觉得小少爷那天的一局棋下得真是精彩,不过是不是有些轻敌了?”
“这盘棋并没有值得在下深思熟虑的东西。”
采蘩轻轻一笑,转变话题道:
“顾小少爷觉得,金钱和名声哪一个更重要?”
“博弈之中,只有新手会以自己所持的棋子来断定上风下风。”顾徵笙笑说。
“但工于心计的人,多半手上的棋子不是什么好棋。”
“未必,棋的好坏恐怕要再走一走才能见分晓。”
“顾小少爷有长远之见,采蘩自愧不如。但我认为,人除了远虑,多少应该有些近忧。”
“这是当然,不劳陆小姐挂心。”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明面上谈天说地,都没什么实质的意义,暗地里却已经彼此试探了一番,俨然短兵相接过了过招。
天近黄昏的时候,两人才准备离开马场。翻身下马后,陆采蘩对顾徵笙道:
“小少爷骑术不错,这马是匹烈马呢,没想到被你驯得服服帖帖。”
“我倒没看出它有什么脾气。”
“那是它给你面子呢,你瞧,它还是能够烈一烈的。”陆采蘩说着,就挥鞭在马背上抽了一下,那匹马立刻一声嘶鸣,狂奔而出。
“我明白,它如此忍让,我自然应该感恩在心。”
“小少爷懂得就好。”
陆采蘩一路把顾徵笙送到会客厅,吩咐下人去禀告陆家二老。
这一回,只有陆夫人从楼上下来,挽留了顾徵笙一番,便同女儿一道送客了。
看顾徵笙走远,陆夫人悄悄问女儿:
“这顾小少爷真是个花花公子吗?今后可别欺负你。”
“他心里有一些东西被故意藏起来了,真正的顾徵笙也许不是坊间所说的那样。娘你就放心吧,我什么时候吃过亏?”
顾徵笙领着家丁回府,脑袋里都是先前与陆小姐说话的场景,回放了一遍又一遍,顾徵笙发觉,同她斗嘴,非但不费劲,反倒有一种彼此都透彻对方内心的默契。
“真是棋逢对手了。”顾徵笙在心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