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博弈(1 / 1)
1917年。吴县的夏天是寻常的闷热。
阊门北码头早早便被顾家的家丁占了。一些赶路的外地人被挡在外头,眼睁睁看着船开走,上前也不能,便纷纷四下打听,今天码头究竟有什么大事儿。本地人凑着热闹,头也不回地解释说,这是顾氏绸缎庄的小少爷回来了。
顾氏的小少爷叫顾徵笙,是顾家一个小姐同外面不三不四的男人生下的孽种。顾徵笙甫一出世,生父就怕得逃去了北方,孩子在世上活了一年,竟连个正经的姓名也没有。顾小姐带着孩子寄宿在娘家,背尽骂名,一年不到便郁郁而终了。那时合族的人都劝顾老先生丢了这烫手的山芋,可顾老先生看着这个外孙,越看越觉得有自己女儿的影子,心下不舍,便给孩子改了顾姓,取名顾徵笙,当做自家人来养育。
因为顾老先生宠爱有加,顾徵笙从小到大也没受到什么亏待,只是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以后,就变得有些玩世不恭,也算是吴县出名的花花公子。有趣的是,这花花公子还颇有些经商的门道,上至都督府,下到坊间各个绸缎庄的分号,自他接手后,便被制得服服帖帖的,手段比几个舅舅还胜一筹。顾老先生看了,自觉将来顾家的生意都交给这小外孙,自己也可以放心些,便在三年前把顾徵笙送去法国念书,一心期待着他学成归来继承家业。
那些不明就里的人们一听是这么个传奇人物,也顿时来了兴趣,一心想看看这小少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主。
略远离人群的地方,另外有一批人,看上去也是望族的样子,二三十个家丁围着一辆小汽车,气氛安静的出奇,与不远处看热闹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车里坐的是德丰银行的小姐陆采蘩,今天等在这里,却是为了会一会素昧谋面的未婚夫。
靠近中午的时候,码头突然热闹起来,一架小汽船泊在了岸边。顾家的家丁立刻迎上去,颇有秩序的站成两排。
没多久,汽船里便出来了一个少年,十九、二十岁的光景,穿一身灰色的西服,戴了一个小礼帽,颇有一股书卷气,一瞧便知道是大家出身。看岸上家丁们的反应,这位就是顾家的小少爷顾徵笙了。徵笙生的一个好皮相,身姿笔挺,剑眉透露出一股逼人的英气,狭长的眼睛里含着沉稳镇定,颇有思索地扫视着四周。跟着出来的是一个小厮模样的男人,提着两个竹箱子,也穿了一身西服,但一眼就能看出,从用料到剪裁,与自家主子都有天壤之别。顾徵笙一出来,两队家丁便跟在后面。没走几步,迎过来一个年长的男人,徵笙身后的众人见了他,立刻恭敬地喊了一声“管家”。男人细纹满布的脸上写满了忠厚,身上的藏青色长衫用的是上好的绸子,见到顾小少爷,立刻深深做了个揖。少年也礼貌地回了礼,开口道:
“李叔,不是说了不封码头么?怎么还这么大阵仗?”
“小少爷,今日真是不得已啊。您瞧那边。”说着,李管家抬抬下巴,示意顾徵笙看向不远处陆家的一队人。
顾徵笙顺着管家的眼神看过去,便见到被一众家丁围住的小汽车,问了一句“那些又是什么人?”并没有收回视线。
“您未来夫人家的人。老爷应该跟小少爷说过这门亲事了。”李叔小心地回话道。
“嗯,说是说过。不过他们今天来做什么?”
“说是想先引小少爷同陆小姐见个面,彼此熟悉熟悉。老爷觉得陆家既然来人了,咱们不摆开阵仗,总归有些丢面子,这才没照小少爷的交代。”
顾徵笙点了点头,思索了一刻,对管家道:“麻烦李叔上去回个话,就说顾家少爷舟车劳顿,今日就不见了,请他们回吧。”
“这……”李叔有些犹豫。
“您只管说,阿公那边我去交代。让家丁们也散了吧,我要去逍遥逍遥。”
“是。”见顾徵笙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李叔不再多言,退到了一边。
“走了阿辰。”顾徵笙对提着箱子的小厮讲了一句,便径自朝前走了。
阿辰赶紧把箱子递给后面的家丁,小跑着跟上自家少爷。
李叔目送顾徵笙二人走远,才吩咐家丁们回府上,自己则朝陆家那边走去。
陆采蘩在车里闷得心烦,不停掀开车窗上的帘子往外看。看了不少次,终于见到有顾家人走过来,赶紧放下帘子。又等了一刻,自家家丁才到车边,轻轻敲了敲窗子,表示有事上报。陆采蘩一面在心里抱怨着这些繁文缛节,一面吩咐旁边的丫头阿彩去听听究竟什么情况。
不一会儿,阿彩又回到车上,一脸气愤。
“怎么了?顾家那边说什么给你了?”陆采蘩看着阿彩涨的红扑扑的脸,只觉得好笑。
“哼!小姐蛮好别嫁给那花花公子!我们在这里等了小半天,伊一句舟车劳顿,改天再见就给打发了!在我看,伊哪里是舟车劳顿,分明是想着楼里的河房女了! ”
“到时要嫁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急什么?”陆采蘩的声音里充满恬淡,竟然没有一点怒气。
“小姐,我这也是替你急呀!吴县没有谁不知道顾小少爷玩女人的事情,不晓得你怎么说嫁就嫁了。”
“阿彩,很多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心里有数的。”
看陆采蘩依旧一派淡然,阿彩也不好再发作,只得坐到一边生闷气。
“这样看来,顾小少爷对联姻的内情应该多少有些明白,今天这样放我们鸽子,怕也带了些给我们下马威的想法吧。”陆采蘩自言自语道。
“小姐,你一个女子家,做什么计较这些!您倒真该想想,嫁了这么个夫家,下半辈子要怎么打发呢。”
“我看你啊,是闷太久了,不如我带你到茶馆听戏,让我们阿彩小姐散散心可好?”没等阿彩回答,陆采蘩就对司机道:“去远香堂。”
“小姐,见那顾小少爷可是任务,您不用去顾家府上候一候吗?”阿彩担心道。
“现在去了,就是中了这小少爷的计,人家踢你一脚,难道你还凑上去说踢得好么?不用管他,我们玩儿我们的。”
再说顾徵笙辞了顾家一众人,只带着阿辰往街上逛,也不回府。想到刚刚主子还说舟车劳顿需要休息,如今便兴致勃勃的东看西看,阿辰一时也摸不透顾徵笙心里究竟打的什么算盘了。
见阿辰心不在焉,顾徵笙开口道:
“一路坐船过来,其实没什么费精力的事情。我今天是有意不去见陆家的小姐的。”
“小少爷这是在闹脾气?”
“闹什么脾气?”
“都说像小少爷这样喝过洋墨水的人喜欢什么……什么自由……挑夫人,小少爷不是在气这联姻?”
“我会在乎这些么?多个女人而已。”顾徵笙的语气突然有些没落。
“那小少爷做什么放人家鸽子。”
“不动脑筋,懒得跟你解释。”
“诶诶小少爷,您要是弄得小人云里雾里的,小人可不敢跟您逛了,这就回去禀告老爷罢。”
“急什么。陆家今天如果打定主意要见我一面,现在恐怕已经追到府上了,做戏得做全套,既然拖了当然得拖到底。”
“可……可小少爷做什么要拖着不见呢?好歹今后是亲家,可别这么一闹闹得两头都不自在了。”
“真是榆木脑袋!”顾徵笙也不解释,只伸手作势要打阿辰。
“小少爷留情罢,阿辰实在想不出啊。”
“你知道为什么阿公要我娶陆家的小姐?我们绸缎庄是指着这个联姻,得到稳定的资金来源,他们陆家,说白了是看好我们跟都督府的关系。这桩婚看似双方平等获利,其实我们居的是下风。我今天给陆小姐一个下马威,抬一抬顾家的身价,否则今后事事都要求着来了。”
“这怎么讲?小少爷您是不知道,他们陆家可比我们主动多了呢!还常常派人来问您的归期。”
“啧!你真是不可教也。自己悟去罢。”
说话间,两人已从阊门北一直走到平江路。阿辰知道,自家少爷要来了这里,必然有一番寻花问柳的,果然没走几步,顾徵笙便说道:
“这地方三年没来了,不知那些莺莺燕燕换没换面孔。”
阿辰见状,立刻附和道:
“小少爷不如就自己去看一看?”
顾徵笙听罢,玩笑似的说:
“你小子倒是机灵!我还没说要去,你就出上主意了!”
“小少爷逛到这儿,不就为这个么。”见徵笙玩兴大起,阿辰的话也越说越肆无忌惮起来。
“今天算了,以后有的是时间逛。时间差不多,再晚这门亲就该黄了,我们回府吧。”
阿辰见顾徵笙已经逛得兴意阑珊,赶忙拦了一辆黄包车,说了顾宅的位子,引自家少爷坐上去,自己则跟在旁边跑。
“你这是做什么?跟我去喝了三年洋墨水还一肚子旧礼教。快点上来。”顾徵笙责怪道。
阿辰也不推辞,赶忙跳上黄包车,嘿嘿一笑:
“小少爷还说我,您不也从了旧礼教,娶个没见过面的小少夫人么。”
“夫人终归要娶的,娶谁不是一样。”顾徵笙说着,嘴角便勾起一抹游戏人间的微笑,眼睛里却含着讽刺。
顾徵笙的如意算盘是,等自己回到府上,陆家人一定等了不少时候,这样就可以趁机暗示一番,顾氏绸缎庄也不是任德丰摆布的。
不想到了顾宅,却看正堂一片静谧,外面的园林也没人在游玩,根本不像有客的样子。顾徵笙这才在心里微微打起了鼓,一刻也不耽搁,沿着园林旁侧的回廊,向顾老先生书房走去。
徵笙才一进书房,顾老先生就笑道:
“你和你未过门的小妻子,今天是互相摆了一道啊。照这情势,你们结了婚可就演成一出好戏咯!”
“阿公……陆家的人没追来府上吗?”
顾老先生抬头瞧了一眼乖乖立在门口的顾徵笙,幽幽道:
“我算着他们也该来的!想不到你们这一辈,倒是比我们更懂这些兵不厌诈的道理,看样子,这德丰银行的千金也不是任人把玩的娇小姐呐。”
“谁知道是不是她出的主意,万一是陆家什么老爷主事一类的人在后面操纵呢。”
听出小外孙语气里的不屑,顾老先生打趣道:
“这还怄上气了?今后有你们斗的,不差这一局。现下你还是准备准备,先将人娶进来才是正事。”
见外公的反应十分闲淡,再想想这步自作聪明的棋,顾徵笙感到有些不安。开口问道:
“阿公,孩儿今天这么做……是不是过火了点?不会把他们气跑了吧。”
“诶诶,你那些纵横商场的魄力都去哪了,作甚一上来就问我?莫不是读了几年洋书读傻了罢?”
徵笙一时语塞,只好皱眉站在一旁。
“说得难听点些,今后你和陆小姐的日子都得你们自己过。顾家和陆家的联姻不至于因为你们两个小辈耍耍性子就吹了。你啊,只要别惹得陆家小姐进门后日日与你吵骂,要怎么做都该自己定夺。”
顾徵笙略微想了想,回答道:
“我明白了,谢阿公教诲。”
“嗯,回去罢。要是不嫌累,问问你李叔绸缎庄的事情,此番回来,你就该全权接手了。”
“那……几位舅舅的……”
“他们的事情由我料理,你只管经营好绸缎庄,顾好婚事就行了。”
“孩儿明白。那……阿公好好休息。”顾徵笙心知外公对今日的事情已经有数,也不多话,恭敬地退出来了。
刚一进回廊,阿辰便迎过来,担忧道:
“小少爷没让老爷责罚吧?”
“没有,阿公清楚的。倒是这个陆小姐,好像还挺有趣。”后半句话顾徵笙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少爷,您……您说什么?”
“看样子,好戏的确在后面啊……”徵笙也顾不得回答阿辰的话,兀自盘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