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 17 章(1 / 1)
今夜的夜,是静沉沉的黑。
有虫叫蛙鸣,所以愈静;有明月繁星,所以愈黑。柳树枝随夏风轻轻摆动,拂过他们头顶的发。
冷血有一点担心。
担心铁手不喜自己杀太多人。
他一向我行我素,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可是铁手不一样。
正如铁手之前担心冷血会不喜太过于仁慈一样。
——想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留一个好印象。
谁都不例外。
不管这种喜欢是什么样的喜欢。
“你怎么会这么想?”铁手道,“你杀的那些人,可没一个是不该死的,难道你觉得你二哥会为了那些人不喜欢你?你二哥还没那么是非不分。”
“二哥,”冷血淡淡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冷血知道,铁手不会责怪人。
不会批评人。
一旦说出来的,都是对别人的夸奖称赞。
——然而心里呢?
铁手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没有什么可是。”铁手截道,“四师弟,我知道你有在想什么。我不会说违心的话,正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不可能你的面前说违心的话。或许我讨厌的人,他犯了错,我不会指出来;但我喜欢的人,他有做不对的地方,相反我一定会说出来。偏偏从我认识你到现在,老四,你没有哪里做得不对。”
说到这儿,忽而一笑。
“对不起,这之前确实对你有一些误会,现在都没有了。”
——当听完了适才冷血的那一番话以后,铁手永远再不可能对冷血有误会了。
冷血有点愣。
随即恍然大悟。
(没有错,二师兄是这样的人。)
(所以二师兄与其他的迂腐之士不一样,所以自己才会喜欢二师兄。)
确定了铁手是真的不在意自己杀太多,冷血的心欢喜起来,而后问:
“可是二师兄,你也有讨厌的人吗?”
“你把你二师兄当木头人?没思想没感情。”
冷血被逗乐了,眉头一扬,反诘道:“每次你抓到犯人后都指出他们的错了,难不成你喜欢那些犯人?”
铁手相当喜欢这样的冷血。
——伶牙俐齿。
他很喜欢冷血与自己说些开玩笑打趣的话。
“不是喜欢他们,但要说有多讨厌,也不见得。如果我的批评能让他们都知错,能让他们从今以后改正,便也算是救人,那不失为一件好事。”
“这也是做捕快的意义之一,对吗?”冷血抢着道。
“是。”铁手微笑。
冷血点点头,记住了。
在以后许多年里,无论是面对聂千愁,面对萧亮,再抑或是面对其他的敌手对手。
他始终没有忘记铁手这句话。
铁手又笑着说:“至于我讨厌的人,对世叔和大师兄三师弟还有老四你不敬的算是。其他,我倒想不出我讨厌谁。”
冷血依然点点头。
这点,他跟铁手是完全相同的想法。
很少感觉自己的心与冷血的心这般近过,铁手这才又继续回答了冷血最初的那个提问。
“四师弟,你觉得我会不喜欢你杀的人多这一点,是因为我杀的人很少。的确,我和你是有很大的不同,可世上每一个人的性格本就都是不一样的。正是因为这样,我们可以结交各种各样的朋友,只要对方的心是好的,无论是怎样的性格,都有值得我们尊敬的地方。如果我要求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跟我一个性格,这世上全是铁游夏,那多无趣。不,不单单是无趣,是简直可怕。捕快也是一样,只要他尽到了捕快应尽的责任,无论他怎样处事,办案的时候是怎样的手段,那都无所谓。不要说四师弟你有平乱玦在手,有便宜行事的权力,就算你没有平乱玦,凶手向你下了杀手,你杀了他那也没有错。”
听完这段话,冷血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眼睛里有星辰。
看着铁手。
“而且,”铁手又笑说,“我有一件事是不是没有告诉你?在我还不知道你的存在之时,我就一直希望世叔能多收一个敢拚狠拚的弟子,我能多一个敢拚狠拚的小师弟。等了这么多年,我这个愿望才算终于实现了。
冷血闻言讶然,看向铁手。
看了许久。
然后,脸红了。
铁手微微笑了,续道:“我刚才说了,四师弟,你今天让我很惊讶。我才知道,原来你比我印象里的还要好,还要了不起。”
冷血脸上的红没消失,耳朵又热了。
铁手见状忽问道:“四师弟,你喜欢读书吗?”
铁手有注意到,在适才的谈话里冷血有两次提到了他少时读书的想法。况且冷血那番关于捕快与杀手的区别的言论,不是真正有才学者,说不出来的。
冷血道:“小时候喜欢。”
铁手道:“嗯,我记得韦夫子教你读书的时间不短。”
提到韦空帷,冷血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悲伤。
“是,韦夫子是教我时间最长的教练,也是我最尊敬的教练。”
在老渠,冷血所有的教练都背叛了诸葛先生,与冷血为敌,唯有韦空帷是个例外。
唯有韦空帷用鲜血与生命诠释了何谓气节。
冷血曾经觉得他迂腐,可在他死后,冷血对他只剩下了尊敬。
铁手拍了拍冷血的肩,道:“世叔他……”
终究是没法说世叔的坏话。
“我觉得世叔应该给你找些其他教练的。”
铁手很不明白,冷血与那么教练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怎么还能不被他们带歪。
“那些教练都很好啊,除了韦夫子外,其他人的人品是有缺,可我有在他们身上学到其他东西。”冷血想了想,托腮道,“其实我初和他们接触时就看出他们人品不怎么好,所以那些我肯定不会学,我只学对我有用的。”
“你那时候就看出了他们人品不好?”
铁手更奇怪了。
他晓得四师弟聪明。
可想要看出对方的品质,不能光靠聪明不聪明。四师弟一直生活在山谷里,很少见人,怎会有这般敏锐的观察力?
冷血笑道:“或许是之前读了很久书的缘故罢?”
“我没有想到四师弟你这么爱读书。”
这亦是今晚让铁手惊讶的一点。
“小时候很喜欢。韦夫子是我的第二个教练,第一个教练陈金枪只教了我半天,之后世叔让韦夫子来教我读书时,我其实是有点埋怨世叔的。”冷血现在想来不由愧疚,“可一旦读了后,我就喜欢上了。如果没有那时读书的经历,我不可能明白那么多事道理,我要谢谢世叔和韦夫子。”
“那为什么后来又不读了呢?”铁手问。
“我读了四年多,只读书,却没有干过其他事,读了那么多书又有什么用呢?就像牛寄娇后来教我刀道,只纸上谈刀,却没有实践,那就没有用处。所以我才越发想学剑学武,学本事,然后凭自己本事做到书中所说那样,惩恶扬善。可是……”冷血忽然低下了头,“我那时说了些让韦夫子难过的话,是我对不起他。”
“四师弟,”铁手顿了顿,然后挽住冷血的肩,才道,“后来我见过韦夫子,在神侯府,他与我说起过你,他说你是他这辈子教过最好的学生,只是可能你不会承认你是他的学生。”
冷血心中蓦地一恸。
半晌,他缓缓道:“我没有当他是我师父,可我是他的学生,当然是他的学生。”
铁手没有开口。
他依然挽着冷血的肩。
陪着冷血。
回忆起那年与韦空帷的交谈,铁手倏然多了很多感慨感触。当初韦空帷称赞冷血时,铁手心中涌起的只有身为师兄的自豪,却不曾细究冷血到底那点入了韦空帷的眼。
而今他才懂了。
而今他亦不再奇怪。
冷血能有那么多想法,能说出那样有见解有思想的话,铁手毫不奇怪了。
“之前是我想错了。”铁手道。
冷血一愣:“你想错什么了?”
“便在没多久之前,我还认为你做杀手比做捕快更合适。是我想错了,其实你很适合做捕快,你做得很好。四师弟,我只可惜我怎么没能早点了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