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四(1 / 1)
这手冷冰冰的毫无暖意,鹤白丁却觉得自己被触碰到的皮肤在逐渐发热,像有细小的麻感从他指尖顺着手臂一点点传入胸腔,引发震颤。
昏暗的室内一片寂静。
这人在床帷的阴影里看向他,也不说话,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只静默半晌,轻轻捏住的手指忽然一带,还未用力,鹤白丁却鬼使神差倒了下去。
他跌在床上,靠在对方身侧。
两人脸对着脸,四目相接,距离近得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冰凉的头发铺在枕上,正被他脸颊压着,再加上那毫无温度的手,他恍惚要以为自己仍浸在水中。
对方静静看着他,在他几乎快僵住的时候,忽然抿着嘴靠近,鼻尖将将要碰在一起,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距离未免太亲近,但马上又察觉对方堪堪停在一线之隔,并不再动,只缓慢吞噬他的气息。
他悄悄松口气,心里居然有点遗憾。
这微薄的呼吸似乎勾起了深处的饥饿感,他只觉那轻轻握住他指尖的手缓缓收紧,仿佛还带着细微的颤栗。
如果真的很虚弱,其实可以咬他的。
这念头刚从他脑海闪过,就见对方已放弃忍耐,闭着眼缓缓地探过身来,张嘴咬住他脖子,疼痛里掺着一点酸麻感。
他一动不动,反而在心里叹气。像秃驴这样矜持的和尚,捱不住也只肯在化为雾气时悄悄咬他,怎会如此坦率直白。
这果然只是个梦。
他一边奇怪紧要关头自己怎还有空做梦,一边又垂着眼睛打量对方因偏头咬人而贴住他下颏的面颊,以及正凑到嘴边的耳朵,好像在他呼出的气息里隐隐泛红。
这时候应该立刻将人推开,然后掐自己两把好清醒过来。
但他屏息一瞬,还是没憋住轻碰了下软软的耳廓,在这人抬头错愕地看向他时,伸手扣住细长的脖颈,极快地咬住那张开的嘴唇。
都被咬了这么多下,我咬一口总不过分吧。
但下一刻他便后颈一痛,眼前景象瞬间被水波覆盖,他像是忽然被人从温存梦境推入冷冷的河水,立刻呛得直咳嗽。
等他意识清醒过来,睁眼便看到夜色中一双熟悉的眼睛,正神色复杂地望着他,对上视线后又迅速转开。
他此刻躺在河面上,脸上的水珠不断往下落,秃驴就端坐在身侧不过两步远的地方,衣摆浮于水面。两人都跟水里刚捞出来似的,形容狼狈,对方一向齐整洁净的头发湿漉漉垂在肩上,苍白的颊侧还黏着几缕发丝。
鹤白丁本想问你怎么也进来了,却又想起两人并无交集,自己应该装作不认得他的,一下噎住竟不知说什么好。
秃驴已将佛珠执起,精神看起来比昨夜好转一点,气息平稳。
他却注意到那仿佛有些薄红的嘴唇,想起之前的梦,不禁有些心虚地想坐起身,随即被喉管中涌出的水呛得一翻,原本浮在水上便有些勉强的身体立即失去重心,跌入河水。
坐在边上捻佛珠的僧人本不理会,见他趴在水里没动静,拂尘一甩便卷住他胳膊,将人提起。
鹤白丁缓口气,小心翼翼在水面上坐稳,抹了把脸低声道:“下面有东西。”
这河水在夜间看不分明,但他刚刚栽进水里,正与水下一张惨白人脸对上,仿佛瞪视着他,木无表情如同一块面具。
秃驴只点点头,像是早已知晓,重新闭上眼。
鹤白丁想说话,看着那张庄重的侧脸,半晌撇过视线,伸手到额头往后拢了把挂下来的湿发,又摸上发酸的脖子,默默打量周围无边的暗色。这里似乎仍是之前那片河水,但却更显得死气沉沉,小船,老人,都已不见踪影。
衣袖不断往下滴水,他便站起身拧了一把,水珠滴在河面。
幸好只是个幻境,否则这一身全湿透,等会儿恐怕只能坐以待毙。
此时寂静的河面忽然一震,鹤白丁只见前方水下层层白影涌起,乍眼一看好似映在水面的月光。
身侧的僧人并无反应,他却忍不住要跳起来,只因他已发现那些白影,分明是之前在水下见到的人面,一张张木讷的煞白脸孔浮出水面,浮萍般团团聚起,密密麻麻的让他几乎起鸡皮疙瘩,下意识按住刀柄。
那些不断拧在一起的人脸在漆黑水面上忽然顿住,仍是毫无表情,眼睛却倏然一转,成百上千的眼珠齐齐往他这方向盯来,张口道:“找到你们了。”
声音似一把锈掉的锯刀,撕扯着他的神经。
垂目不语的僧人这才站起身,朝脚下聚起的白影一扫拂尘,便逼得那面具般的人脸哀鸣着震下水去,将水面搅出一个漩涡。
鹤白丁还在戒备地瞪着那些鬼气森森的东西,却见秃驴朝他做个“请”的手势,竟慢吞吞走入那黑黢黢的漩涡,似要走进那些人脸张大的嘴里,不由一把抓住他手臂。
对方沉默一下,终于开口道:“这是出路,不必担忧。”他想了想,又补充:“我自有解决之法,你无需介入,出了这里便即刻离开。”
然而鹤白丁已瞪起眼:“喂,我走不走跟你有关吗,我两次险些被她勒掉脖子,这账还要跟她清算,你不要介入才是正经。”
对方顿一下,又露出那种熟悉的歉意神色:“是我累及你……”
他伸手打断,好像有些不耐,却低声道:“你相信我吗?”
鹤白丁骤然睁眼,入目一条血淋淋的长舌。
他捂住口鼻:“伸这么长也不怕抽筋。”
那女鬼嘻嘻笑着吞回舌头,连带着笼住他的阵阵浊气也消散去,她眼波一转,又将房内扫视一遍:“道长,只你一人?”
“这里本就只有我一个。”
她睁大眼,半晌叹口气:“我好不容易引大师出来,还打算放你离去,道长怎么就想不开,一定要往鬼门关走。”
说到这里,她似是想起什么,咯咯笑出声:“啊呀,我差点忘了……”她飘起身形,绕了鹤白丁几圈,嘴里啧啧叹息。
“怪不得,怪不得……道长,你竟对一个鬼魂生出绮念,难怪要为他置我于死地了,好偏心哪。”
他居然没否认,一本正经:“那又怎样,难道还看上你?”
“哎,道长真是心直口快,你也不怕他介意么?那场梦,不光是我,大师恐怕也看得一清二楚……”
鹤白丁一怔,半晌连叹两声:“知道就知道吧,反正我已改变主意。”
他正色道:“毕竟我一个活人,总不能为了个死人自找麻烦——你要找就请自便。”说着便自顾自往门口走去,伸手按在门上,紧闭的房门却已打不开了,像在墙上生了根。
他将视线转向窗外,就见那怪物伸手一招,窗门片片合起,室内瞬间一暗,只余黯淡烛火。
小姑娘已将头颅凑近,笑嘻嘻道:“莫非道长以为我看不出,他正藏在你身上?”
鹤白丁神色不变:“哦,那你怎么不动手?”
他嘴里这话还未说完,却已先一步动了刀,回身戒道疾挥向对方咽喉。
那女鬼似是闪避不及,听得“噗嗤”一声,刀刃正正嵌入脖颈,皮肉里裂帛般撕开个口子,仿佛还露出了白森森的人骨。
一击得手,鹤白丁的脸色反而骤变。他已看出那昏黄烛影下的半截脖子里哪有伤口,只一张嘴巴凭空自咽喉挤出,惨白的牙齿咬住刀锋,咯吱作响。
那小姑娘还在笑,连带着脖子上的红唇也咧开翘起:“好快的刀,想必不少刀下亡魂。”
“今日起就多你一个。”他冷冷道。
话语间刀锋一卷,硬生生撬开森然的齿列,发出令人牙酸的的刺耳声响,那怪物不退反迎,脖颈卡住戒道,双手如蛇一般要绞上他手臂。他立刻双臂一振,稍稍脱开桎梏,但这力道也震得他虎口裂开,血液顺着刀身蜿蜒流下,直激得符文个个翻涌而起,将那脖子上的大嘴刺得倏然一缩,就要藏入皮肉。
下一刻却已被刀锋剜下,脱出一块腐坏的烂肉,哀叫着跌在地上跳动,隐约显出张扭曲痛苦的人脸。
鹤白丁退后几步,背靠着房门,双手已被血水染红。
“吃了那么多残魂,也不怕塞着你的牙。”
女鬼脖子只剩半截,仍咯咯在笑:“同类相噬,本就天经地义,他们也愿意与我化为一体,一个鬼魂总比十个到处游荡的要好得多,你说是不是?”
她勾勾手指,那地上已将化水的人面又回到她身上,一边幽幽叹气,仿佛有些伤心:“唉,如此不留情面,难道不知我是为你着想,被个鬼魂附在身上,就算是修道人也要折寿的……”
鹤白丁哼了声:“你直说要吃他就是了,何必啰嗦。”
他用带血的手指慢吞吞将戒道铭刻的经文寸寸抹过。“但我若要藏,你也奈何不得,有本事自己来取吧。”
话音刚落,忽而一弹刀背,滚滚血珠溅出,裹挟着发亮的经文,直直朝对方疾射而去。那怪物只侧身一避,血水尽数扑到墙上,迎面又来一刀,正砍向她头颅。
那怪物却已伸出一条长舌,卷住戒道,刀势为之一缓,身形趁机避过刀锋,那舌头却也被斩成几截,还未落下,便又在空中扭动着恢复原样,直朝他脸上刺来。
鹤白丁撤刀翻身,左手一扬,袖中射出几道符纸,要击上对方的脸,却见那女鬼抻长脖子,轻而易举避开,黄符便钉入身后一排窗户。
她眼珠转动着,看向鹤白丁滴着血的双手,舌尖探出齿外,蠢蠢欲动要舔上去,却又忌惮着停住,面现惋惜之色。
“道长,血流干了也未必有用,只能抵挡一时,”她瞟着染血的戒道上躁动不断的经文,“何不交出他来,我绝不为难你。”
鹤白丁握紧刀柄,瞪向她:“我也奉劝,何不现在就走,我也绝不为难你。”
他嘴上虽硬,额头上却已渗出汗,手扶在身后的房门上。
小姑娘笑吟吟的也不急,忽又歪着头道:“道长难道不觉奇怪么,为何最近总被大大小小的鬼怪跟着……要知道像你这样的人,骨头定然又臭又硬难以下咽,换做从前我是绝不吃的。”
鹤白丁冷冷道:“也许是你饿昏了头。”
“哎,你心里未必不知,为何不承认?”她笑着凑近一点,伸着脖子去嗅他身上的掺血的气味,“道长身上早沾了他的气息,自然引来无数觊觎他道行的同类……你对他既已起私心,今后更是麻烦不断,人鬼殊途,道长可要三思哪。”
她拿眼角瞟向那张毫无波动的脸,上下打量着,露出哀叹神色。
“更何况,要饿昏的可不是我呀……道长难道以为做了鬼的和尚也吃斋么,这次能咬你一口,下次便要啃掉你半个脑袋。”
鹤白丁看着那张作势露出尖牙的大口,一直紧闭的嘴忽而微笑:“不劳费心,还是担心你自己的脑袋吧。”
说着猛然将戒道往前一送,就要斩向那张残缺的脸,毫不意外落了空,迅速翻转刀刃往下沉,便切入对方的肩头。
刀锋没入,果然又现出张木讷人脸,张嘴嵌住,虽被血液烫得吱吱乱叫,仍不松口。他迅速一拖刀身意欲挣开,却见这条胳膊浮现无数张大小不一的尖嘴獠牙,将刀刃死死咬住,动弹不得。
“道长还不肯放弃么?”她把手一伸,尖锐手指便刺向他的胸口,刚碰上衣服,她又被灼伤般停顿一下,面露厉色,冷笑道:“我看这法咒还能护得几时!”
猩红鬼气自她面上渐渐显出,一手扣住鹤白丁持刀的手臂,一手五指张开,刺得他只觉寒芒透体,却另有热意自他后颈传出,翻滚出隐约的咒文,护于周身。
尖长指甲一触到亮起的咒文,皮肉连同骨骼便哀鸣着消融,小姑娘发白的脸上反而露出得色,只见那层流转的清圣光芒已逐渐暗下,显是气力不支。
戒道仍嵌在人面口中,鹤白丁绷住背脊,终听一声极轻的咔嚓声,咒文从他胸口五指处寸寸裂开,化为光点消散。
这怪物尖声大笑:“大师,你的法咒已破。”
破空声又起,这手爪就要刺入鹤白丁胸口,他却已放开佩刀,反手几张符纸按到制住他的手臂上。这女鬼刚受了点伤,虽不惧这区区符文,却也冷笑着拧住脖子连人带符震了出去。
鹤白丁连退几步,挨到墙边,竟是用双手撑住墙面,才堪堪站稳。
那面目狰狞的女鬼取出钉在她肩上的戒道,刀身的经文已因主人的力竭而黯淡,她目光一转,仿佛有些怜悯,幽幽道:“他现在自顾不暇,护不住你了。”又咧开嘴:“你也无法保全他。”
说着便笑眯眯地伸长双臂,倏然卷住他脖颈,并不费力就将人拖到近前,细细打量,似要找出那秃驴的藏身之处。
“道长,现在还能反悔的。”
鹤白丁闭着嘴,拳头却已到了对方腹部。
刚挨到皮肉,手腕随即被一把扣住,五指绕着他手臂伸长,将人身体死死绞住,另一手已持刀捱着他的手臂。
“道长竟不领情,真枉费我一番苦心。”
她笑嘻嘻俯身在他耳边道:“让我猜猜,这一刀下去,断的是你的手,还是大师的脖子。”
话音刚落,刀锋闪电般斩下,只听“叮”的一声轻响,一点白光击在戒道刃口,将之震开,这一刀便落了空。
似在意料之中,那女鬼眼波微动,已看出落在地上的一颗细小佛珠,不由吃吃笑道:“他已是泥菩萨过江,竟还要分神护着你,好个情真意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