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五(1 / 1)
她嬉笑着倒转刀尖往下一钉,便将那佛珠碾碎,眼睛却眯起,在鹤白丁身上一寸寸滑过,目光粘稠到如同挂满了涎液。
“看来并不是藏在这里……”
她说到此处又顿住,因为对方的膝盖已狠狠撞上她腰侧,她本就浮在空中,瞬间被撞得纸片般斜飞出去,贴着地面一滑,又慢悠悠直起身,脸上居然还是笑眯眯的,拉长的手臂一紧,便将双臂被拧在背后的鹤白丁拖过来。
鹤白丁非但毫不挣扎,却借着这一拖之力冲到近前,猛然旋身踢向她下颏,随之响起清晰可闻的骨骼碎裂声,他的腿却一麻,已被尖长指甲扣住。
只见那怪物站在房间正中,倒仰起头,烛火跳动间整张脸已歪斜,抻长的脖颈扭曲成奇异的角度,反而咧嘴直笑。
“道长,打人不打脸呀,”她扭动脖子恢复原位,面上幽怨叹息,“只因我是个死人,就能下此重手,枉为修道人。”
鹤白丁冷冷道:“你该高兴,你若不是个鬼身,早被我砍作七八段。”
“是么?”
这女鬼只招招手,跌在地上的戒道便回到她掌中,手腕一动,逼得他砰一下撞上旁边的圆桌,又被死死按在地上。
背后的钝痛感还未消失,刀尖已抵到他胸腹。
对方轻声笑道:“可惜,现在要断成几截的,可是道长你呀。”
冷冷的刀锋只轻轻刮在衣服上,寒气却已刺入皮肤,那女鬼仿佛意态甚闲,捏着刀柄将刃口在他胸前游移。
鹤白丁面无表情,在戒道快移到他胸口时,忽然道:“你痛快些一刀了事,磨磨蹭蹭,怎么不干脆拖到天亮。”
小姑娘笑嘻嘻凑过脸:“道长这是哪里话,我几时说要你的命了?”
她盯住他心口的位置,尖牙磨了几下,仿佛已咀嚼着他的心脏,转而又叹道:“更何况大师还在你身上,就算我要吃你,他不肯我也没法子的。”
鹤白丁绷着脸,不接话。
“你难道不信?”她目光一转,咯咯笑着便将刀尖扎向他肩头,去势之快连残影都看不见,鹤白丁只觉肩上一凉,衣服已破开个口子,戒道却瞬间轻颤着偏过去,夺的一声刺入他耳边的地面。
浅色的佛珠正滚落在刀侧。
那怪物看也不看,只盯着他周身打量,忽而一笑:“也不是这里。”
她眼珠微微转动,忽又极快地转过刀锋刺他心口,这次还未挨到衣服,便被亮起的白光迅速震开。
屡次被阻,她的目光反而更亮。
“大师的力道一次比一次轻,从你身上得来的一口生息,怕是很快就要用光了。”她仿佛有些不忍似的,瞟着对方毫无表情的脸,“到时候我这一刀下去刹不住,开膛破腹了可怎么好,道长别怨我呀。”
鹤白丁只冷笑一下。
对方便又露出惋惜神色,摇头叹道:“罢了罢了,不如都做了我的腹中餐,我定然让你俩携手同去,牛鼻子道士和个念经的秃驴,不正好天生一对……”她嘴上不停,刀尖已转眼换了几个不同方位,无一例外全都落空,眼珠却瞬也不瞬,直盯着每颗佛珠闪现的波动。
她高声接道:“这一来,你与他也正成一对黄泉下的鬼鸳鸯,岂不是皆大欢喜?”
鹤白丁终于听不下去:“小声点!”
他这一喝刚落,又听“叮“的一声响,刀锋正擦过他颊侧,他只觉全身倏然一紧,就见那怪物似乎兴奋已极,咧开的嘴几乎要将脸撕裂成两半,放声笑道:“大师,你还能藏到哪里!”
说罢左手一拧就要将人提起,鹤白丁脸色已变,先一步侧身直扫她下盘,反被轻飘飘翻身到他身后,一下踩住他的背脊。
这根本没几两重的鬼身此刻却如重逾千斤,直压得他闷哼一声,单膝稳住。
“道长不必心急,我这就送你与大师相见。”
她咯咯笑着提起戒道,盯住鹤白丁后颈,狰狞道:“他藏哪儿不好,偏要选这里,身首异处的滋味可不好过。”
大笑间刀刃便直直斩下,随之响起“咔”的断裂之声。
鹤白丁听过无数次骨骼断裂的声音,其中当然也包括自己,但无论哪一种,都无此刻声响来得清晰,正从耳后破开。
头还在他脖子上。
他猛地一眨眼,就见几缕被削落的发丝间,一颗浅色的佛珠滚到对面,终于开作两半,犹自嗡鸣。
他只盯着地板,女鬼却哈哈大笑着,骤然将他扔至一边,飘身过去伸手一提,佛珠便浮在空中,有黯淡模糊的白影从中脱出。
这人身形不稳,只捏住念珠。
“大师,你还有力气念你的咒么?”
那怪物的脖子伸出,面孔在烛火下扭曲着呲开嘴,全身上下浮现出无数张讥诮人面,个个贪婪地伸出舌尖,将那人影团团缠住,直卷入口中。
她刚要张嘴吞噬,却忽然察觉异样,来不及避开,那人影竟已浮动着扭成奇异形态,转瞬破裂,化成遍布咒文的光点,反缠住她的口舌。
这光芒颇为微弱,虽气力将竭,竟也暂时压住了她的法力。
心知自己中了计,她怒目一张,只见鹤白丁早已挣开桎梏,冲过来将落在地上的佛珠塞进怀里,又伸出手,指尖夹着片血淋淋的符纸。
她此刻发作不得,只冷笑道:“这小小黄符还比不上你的刀管用,寄望于此,不如来求求我。”
鹤白丁闭着嘴,非但不退,反而抢身上前,直直撞得她后退几步。那怪物立刻双手一震咒文,只听阵阵鬼哭从那无数人面中传出,光点逐渐瓦解。她不顾周身疼痛,尖利手指瞬息破开他衣襟,刚要扎入心脏,却脸色忽变停住动作。
只见一面八卦镜正贴住他胸口,转动的经文卡住她手指,她本就受了伤,不由缩回手去,法器便落到对方掌心。
鹤白丁一直绷着的脸忽而微笑。
“这画符的确实该打,我碰上了必定要他尝我三拳,”他笑眯眯地迅速将符纸贴在八卦镜上,“布个阵都能出错,活该挨揍。”
那女鬼脸色骤变,尖啸着长舌一下抽到对方脸上,直将人抽得倒翻而出,鹤白丁却已借这力道扬手,八卦镜瞬间抛出嵌入房梁,正正是这鬼怪的上方。
眼见情势不妙,她扑身欲寻退路,随即察觉脚下有异,只见地面不知何时竟贴着一道黄符,这下正亮起符文,死死黏住她足部。
那是鹤白丁之前被按住的地方。
房内四壁上杂乱无章的黄符中,早已参杂着十余道抹着血印的符纸,连着上下两处,已隐隐结出个小小的法阵,将她堵牢。符文个个躁动着,在夜色中震颤起来。
鹤白丁甫一落地,先退到符阵边缘,哇一下吐出一滩血,里面竟还混着颗白色物体,乍眼看去好似被打落的牙齿,他却捡起用衣角擦去血污,放至身旁,烛火下竟也是颗小小的佛珠。
腮帮子已肿起一块,他也顾不得,面色凝重望向室内,手上迅速持诀,口中念出一连串冗长晦涩的法诀来。
随着这接连不断的念诀声,充作阵眼的八卦镜倏然一震,经文翻涌而出,与四面的符纸交错着现出光亮。困在房间正中的怪物已腾空而起,意欲化烟遁去,却被空气中流转的千百符文挡了回来,扑在地上。
鹤白丁一气念完,总算没舌头打结,稍稍松口气,便见身侧佛珠波动着浮起光晕。
他并不转头,只气冲冲道:“不是说好了都由我来?”
那白衣僧人已现出身形,叹息道:“此事因我而起,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他想了想,把到嘴边的“你也能少挨几下”咽了回去。
鹤白丁此刻除了双手还在滴血,身上倒也不算狼狈,只是脸上居然受了伤,颇有些不痛快。
他撕下衣摆草草将手掌绕了两圈,眼珠盯住法阵内。
那怪物已被缠住她的符文逼得发疯,进退不得,掐灭一个又有无数符文如潮水般涌来,如同被火灼过的针尖一般刺入她皮囊,要逼出体内的残魂。
她尖声道:“道长,本无冤仇,何必苦苦相逼!”
鹤白丁居然点点头:“不错,我从不跟死人计较。”他忽然顿住,瞄了身侧一眼,接道:“只不过要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说罢慢悠悠一弹指,指尖残留的血珠便扑到符纸上,顿时激得光华大作,室内如同暴起一阵气流,法阵中的符纸片片飞起,急速旋转。她惊惧地往后一撞,桌上烛火便灭,室内反而更亮,符文光芒映照下,便见这怪物面目全非,全身溃烂一般,张张人面惊恐地挤出皮肤,争相逃离。
那符纸却已在空中聚拢,腾起的符文交织一片,茧丝般将人困住。
鹤白丁缓缓呼出口气,见那法阵逐渐缩小,便走过去拾起丢在地上的戒道,又听见有虚弱苍老的声音从阵中传出,奄奄一息。
他心中一警,还未动作,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僧人忽而急步走来,越靠近越觉那人声熟悉,却见阵中一个老者跪在地上,痛苦已极地捂住脸,本就嘶哑的声音更显得惨烈。
“大师……救我……”
说罢两手瑟瑟垂下,耷拉的眼皮却倏然一睁,只见两颗浑浊的眼珠瞳孔放大,布满血丝不断凸出,竟“噗”一下脱出眼眶,骨碌碌滚落,直直要跌到地上。
鹤白丁脸色骤变,迅速抽身而退,那两颗眼球却如水珠般,一落到地面便四下溅开,他只觉眼前一花,脚下的地板已蒙蒙铺着层半明半昧的河水,周围荒无人烟。
又是这里。
空中遍布血腥鬼气,那老人倒在几步远的地方,瑟缩着捂住眼睛。
鹤白丁面色铁青地捉住身侧人的手臂:“别过去。”
他唯恐秃驴心软,对方反而微笑:“好,我不去。”
说着果然站住身不动,他刚放下心,却又立刻跳起来,只因他已发觉对方在念咒,安魂的法咒。
这秃驴早已修为大损,竟还要强撑。
鹤白丁刚要发作,秃驴却已极快施法,一甩拂尘将蒙蒙咒文打入老丈身前,就见那老者在安宁的佛咒中神情一松,缓缓伏于水面。
“昨夜是我未能完成法事,才使他遭受此等痛苦,总归要还他的。”
他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显病态,见鹤白丁瞪着他,便又道:“幸而只是一点残魂……”
鹤白丁哼道:“不止一点,还有成百上千点。”
脚下的河水中早已悄悄聚起无数人面,俱都脸色灰白,阴测测转动眼珠盯住两人。
平静的河面忽如沸水般暴动,那大大小小的人面尖啸道:“大师既能渡他,为何不救我!”
声音凄厉,木讷神情逐渐扭曲,个个呲开牙扑上前来要咬住衣摆。
“既能渡他,何不救我!”
“既能渡他,何不救我!”
这叫声尖锐到几乎能将人耳膜刺破。
鹤白丁一刀斩入水中,生生破开几张人面:“哎,你们慢慢来不行吗,一拥而上这么急?”
他嘴里不紧不慢,刀尖却又快又辣:“怎么不找我救,别的不说,送你们下去还是绰绰有余的。”
鹤白丁是个道士,近来也确实学会了超度亡魂,不过不是用法咒,是用他的刀。
刀身的经文已逐渐亮起。
他一刀下去,那些扑上来的人面便嘶叫着裂开。
“疼是疼了些,好在见效快。”他连续送了几十道残魂消融散去,神态自得,“像你那样慢腾腾念经,身上就先被人咬破了皮。”
话虽如此,他也明白自己之所以这般不费力,只因这怪物早已元气大伤,不过垂死挣扎,但恐怕有心要玉石俱焚,因此也暗暗屏息凝目,欲寻破绽。
秃驴站在他身后,莞尔道:“多谢。”
周围蜂拥而上的人面俱被鹤白丁挡下,作为一个和尚,他居然动也不动,半点要帮忙的意思也没有,只捏着佛珠缓慢拨下,看着脚底的水面。
半晌忽而叹息一声,伸手一握,便从水下提出个事物,在空中挣扎跳动,不断尖叫。那是张狭窄扭曲的人面,见已无法挣开,便砰一下炸开,化作碎末落入水里。
他面色不变,转身行至那似已沉睡的老丈身侧,缓缓道:“何必一定要借这老人之躯行事,放过他吧。”
话到一半,老者那灰败的脸孔倏然抽动,空洞的眼眶里已伸出两条长舌,毒蛇般朝他双目中刺去。但还未到中途,便被佛珠死死绞住,瞬间尖鸣着断作两截,断舌颤动着往回缩。
等到最后一字出口,僧人的右手已按上了他黑漆漆的眼眶,指尖发力,便有隐约的佛咒从他掌心直直灌入。
这老者立刻不断挣扎,口中尖锐哀叫,不过片刻,一道影子忽的从他身后跌出,僧人这才一挥拂尘,身形佝偻的老者随即解脱一般化为烟雾散去。
那被逼出的人面仍定在原处,惊怒且煞白的脸色在漆黑的水中尤为狞恶,她的眉间顶着一把刀,经文闪动,刀锋带血,正是鹤白丁的戒道。
自这怪物现形,那些团团聚起的人面便又沉入水中,不敢动弹。
鹤白丁打量一眼,微笑道:“小妹妹,看来还是要我送你一程。”
说罢刀尖就要刺破人面,她登时尖叫道:“大师,你之前才说要救我,今日却要杀我?”
这话说得无理至极,他冷笑着本不愿理会,哪知秃驴居然跟着答道:“救,自然要救。”
鹤白丁忍不住要叫起来,简直要开了他脑壳看看是不是进了水。
他很快接道:“昨夜我既已答应替你超度,无论怎样都不会食言……”说罢叹口气伸出右手,果真要开始持咒,“亡魂生怨,本就要送你往生。”
这人面嘶声道:“轮回往生就是救我?大师,你尚且滞留人间,又为何逼我就此甘心入黄泉?”
僧人动作一顿。
“你徘徊人间多年,难道不比我更该先走?”
抵在额上的刀尖已将冷冷刺入,滴下的血液也烫出痕迹。她死死盯住对方,喉中嘶吼着发出叫喊,全然不是从前那个动人女声,混合着无数人的阴沉怨气,张嘴便要咬上他捏着咒的手指。
“你凡念未了,有何颜面渡我!”
刹那间河水中浮浮沉沉的人脸哀鸣着不断拧成一片,腾升而起,隐隐生成一张巨大而破损的鬼面,如血色的云雾向人扑来。
鹤白丁却连眉毛都不动一下,一震戒道,经文尽数翻涌而出,刀尖直直钉入人面眉心,只见眼珠凸出犹不瞑目,那如同面具般冷硬的皮肤上却已瞬间迸出裂纹,寸寸崩开。
随着这细微声响,这片幻境竟动荡起来,挂着圆月的夜空先行撕开口子。
张着大口的鬼面也不断落下碎屑,这时已尖啸着到了两人身前,那僧人僵立片刻,便转身迎向扑面而来的浓重鬼气,捏住佛珠的手指缓缓抬起,法咒从他口中不断涌出,逐渐化开这血腥的浓雾。
四面幻境仍在不断崩毁,边角已碎裂开露出隐约的客栈模样,脚下的河水却迅速涨起,要将人吞没,被度化的亡魂碎屑俱都沉入水中。
鹤白丁站起身,四面一望,皱着眉试图从这极其不稳的空间中脱身,然而那秃驴却仍站在被一片鬼气染红的水面上怔怔出神,双脚已将陷到膝盖。
“你……”
对方这才缓缓叹口气,朝他伸出手来,平静道:“走吧。”
说罢一把握住他递过来的手,便往后一倒,两人瞬间扑进水中,再睁开眼来,已站在了寂静的室内。
地板上淌着一片赤水,正中一块灰白的残缺颅骨,只剩正面尚算完整,从裂开的缝隙里流出细小的泥沙,散发着河水的腥气。
鹤白丁蹲身戒备地打量了一会儿,见没了动静,便口念法诀,环绕在四周的符纸倏然贴来,将这颅骨缠紧。
等他上梁取了八卦镜收好,站在角落的秃驴才慢慢去点起灯火,扶着桌沿坐下。
鹤白丁忽然问道:“你这身伤,是昨夜替她超度时受的?”
对方只点点头。
他大概明白了,无非是秃驴遇上这怪物,一时心软要消耗修为替其超度,反被暗算。越想越后悔自己实不该下手太快,怎么着也要先痛揍一顿才解气,更别提秃驴本还准备好好送人上路。
他觉得秃驴这毛病必须改改,但现在看看那毫无血色的脸,却又说不出什么,只得伸手敲了敲骨骸:“这东西怎么办,烧了?”
“由我处理,你不必担心。”
鹤白丁松口气,又发现对方此刻身上已泛出晦暗鬼气,只是强自压着,烛火映照下面色更显惨白。他顿一下,不动声色把戒道放远些,又去揭了墙上的符,翻出个木盒,将颅骨和符纸尽数放入,这才置于桌上。
那秃驴正闭目调息。
鹤白丁踌躇半晌,道:“多行不义,有此下场本就是自作自受,你不必……”
对方忽而发笑,睁眼看他:“我知道,你也不必……”
两人目光一接,他又顿住,立刻转过头,起身去将窗户推开,涌入室内的冰凉空气很快驱散血腥气,也将他瞬间产生的怪异想法压下。清醒片刻,目光又转向窗沿一片血迹,那是鹤白丁手上的血。
你凡念未了。
在世时尚且做不到古井无波,更可况现在。但无论如何,对方都不该是一个活人。
他静立一会儿,又慢慢回到桌前,忽而道:“天要亮了。”
鹤白丁刚有些莫名其妙,就见对方朝他笑了笑。
他登时跳起来:“你!”
下一刻便被一阵檀香气扑在面上,熟悉的安宁倦意迅速卷住他周身,将他拖入昏沉沉的暗色。
他倒下去之前,仍在努力瞪着对方带点歉意的脸。
——你这是过河拆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