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二(1 / 1)
鹤白丁走下楼,看到小二在柜前忙活,便拎着葫芦过去打酒。
这小二前后为他送过几次饭,脸上镇定了些,将葫芦灌满递过来,搭话道:“客官好酒量,昨晚我才给您满上一壶,今儿就见底啦。”
鹤白丁只微笑:“我也正奇怪,睡前还剩大半,起床却一滴不剩,你这店里耗子还偷酒不成?”
话里半真半假,店小二却已面色如土,结巴道:“您……您真撞见……”
他猛然停住,犹豫着四下张望了眼,悄声道:“客官,您要不还是快走吧,或者换个房也好的……”
鹤白丁哦一声,不置可否。
“我听人说,那房里闹鬼……”
一大清早楼下只他两人,店小二原本还恐惧地压低声音,却越说越激动。
内容无非是些乡野传闻的类似怪事,说多年前那间房常有人目睹夜里有模糊人影走动,久而久之就传出了与鬼同寝的怪闻。又或者半夜见到走廊里一条影子,伸手推开最里面的那扇门进去,但等人走近一看,门上分明还落着把锁,里面空无一人。断断续续请了高人作法也找不出异样,于是这家客栈几经辗转,近年才转到掌柜手里。
他说到这里又小心翼翼瞄了鹤白丁一眼:“客官,您可别说出去,生意我们也得做呀,反正这鬼也不伤人,只要不进那屋,也看不到。”
鹤白丁用手指敲着桌面,兴致缺缺。
本以为能听见什么血腥可怖的故事,真相反而淡得跟白水一样。又有些不屑,能被这么好说话的鬼吓到,胆子未免太小。
不过有件事说得不错,他确实该走了。
外面雨水已经停歇,到午后便透出点阳光来。鹤白丁收好包袱,将刀系在腰侧,戴着竹笠便走出客栈,踏上积着黄泥水的山道。
他拿出八卦镜,对着光线看了一阵。
既然那是个从不伤人,连吓人都可能只是没注意的鬼魂,他也犯不着替天行道。
算来这是他二十几年里见到的第一个鬼怪,多年来闯过不少著名的凶宅死地,但从未见到一魂半魄,甚至有些怀疑鬼神之说是否只是捕风捉影。没想到头一次真正遇上了,却是个下不去手的。
入山的道路颇为泥泞,他慢悠悠踩着积水,也不理会溅起的水珠,有些心不在焉。
他心想这秃驴未免脾气太好,换作他被人连占三天床位,马上要跳起来揍人的,居然能忍到现在。
但他没想到他会回去睡上第四晚。
因几天的大雨,山间的桥索竟已损坏,他看了眼下面暴涨湍急的河水,只能转身往回走。
太阳已经落山,天地间笼着暗色。
他将斗笠解下,心想自己是不是撞了邪。光那房里的秃驴还不够,这一路行来分明已看到了几只精怪。
倒不是青面獠牙的可怖模样,只是样貌奇特,远远一瞧就知不是生人。
坐在房檐上,或者倚在树梢间,拿眼睛觑他,朝他伸出长舌,好像饿极,又忌惮一般不肯靠近。
他目不斜视并不理会,直到离那客栈仅半里时,那几只怪里怪气的东西便悄悄遁去,不见踪影。
进了门,掌柜愁眉苦脸:“客官,您是要……”
“还是西面那间。”
鹤白丁施施然推开房门,将包袱丢在边上,虽心知这趟行程算是泡汤,那桥要修好还不知要多久,面上倒是一派轻松。
既然自己付了房钱,住着也是天经地义,等那鬼魂真忍不住要赶人了再说。
他躺在床上枕着胳膊,想起昨夜那秃驴看的佛经,正是上数下第五本,便去桌上拿了过来,跷着脚将之翻开,一字一句生涩难懂,没看几页就起了睡意。
等他在睡梦中听到动静,被八卦镜抻开视线时,呼吸有些发闷,入目一片昏暗的文字,那本佛经还盖在他脸上。
室内的烛火缓缓亮起,书桌那边传来细微的纸张的沙沙声,这人显然在找未看完的书,翻了一会儿之后又忽然安静。
鹤白丁的心脏鼓动起来。
对方已走近床沿,俯下/身,衣袖间有浮动的檀香气。
视野倏然一亮,他只见这人拿起书看了看,又将目光转到他脸上,暗绿色的眼睛里露出一点笑意。
鹤白丁有些莫名,但随即对方又遗憾似的轻叹一声,将经书合上,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门。
久雨初晴的天空已升起月光,他站了会儿,缓缓舒出口气,心情似乎不错,转而坐在榻上捻起棋子,自己与自己对弈。等一局终了,又慢条斯理清理棋盘,棋盅不慎被衣袖翻倒在榻上,他也毫不厌烦地将滚落四周的棋子一颗颗收起。
烛火在夜风中晃了一晃,他探身掩好窗,整理衣物,手持佛珠闭目入定。
动作又轻又慢,若非四下寂然,几乎要听不出声来,似是不愿惊醒旁人,但鹤白丁看了会儿,又觉得他生来就该是这样克制而沉静。
鹤白丁坐在榻上盯着棋盘,若有所思。
这鬼怪实在像是个活人,只在夜间行走的活人,丝毫不认为自己已经死去。看那叹息的样子还有些寂寥,毕竟孤身在这方寸之地游走,无人交流。
他在房里绕了几圈,将所有事物都用八卦镜一一照过,包括每颗棋子和每处角落,然而毫无所获。
于是又踱到塌前,百无聊赖地拿起棋子敲了敲,心道佛经我是看不懂,下棋还是会一点的。便拿着本棋谱权当参谋,琢磨着摆了个局,又觉得水平太糟,但也想不出其他,干脆到此为止,也懒得收棋子。
他回到床上,漫不经心躺平,重新翻起书。
今天早上醒来时,他发觉自己已换了个侧身朝外的姿势,那本佛经就放在枕边。晚间睡眠不足,白日里拿这经书补觉倒也方便。
他努力看了几页,果不其然打起了呵欠。
等他昏沉沉的意识陡然一亮,就见那秃驴又站在他面前,低头凝视他一会儿,似是想说什么,半晌只将翻在他脸上的书合上,轻置于枕侧。
这人照旧去桌前抄写佛经,面目在烛火映照下有些模糊。
月色从敞开的一排窗户中映入室内,他写完几张字,整理放好,起身去往榻边,便看见案上的未完的棋局,动作一顿。
鹤白丁很快听到短促而轻微的低笑,有些不爽,心道笑个屁,这只是业余爱好,信不信再练两年就能胜你了。
那秃驴坐在榻上,仔细看了会儿,便伸手拿起棋子接着下。
这视角只能看到他执棋的动作,然而鹤白丁也并不关心棋路,睁着眼望着那个侧影出神,没多久就见他撩着衣袖慢慢收棋子,心知他又要开始诵经了。
他对下棋仍然毫无兴趣,却常拿着棋谱看,虽说水平仍不敢恭维,但也照常在白天摆个局,留给那个夜间才出现的此地主人。
“看你无聊,给你找点事做,不必谢我。”
他已看这秃驴每晚参禅念经看得厌倦,宁可他坐着写字下棋。光是被大雨困在此地几天,他就觉得要发霉,更不能理解对方如何能忍受这许多年,看样子还几乎足不出户。
连句话也不肯跟人说。
他抛着棋子,一上一下落在手心,内心有些挫败。
最近天气不定,常有骤雨,鹤白丁便拣着天晴时出门,去看那条毁坏的桥修好没有。下方河面上本有些渔人,但因河水暴涨太急,听说已翻了不少次船,因此都不肯渡人过河。
等他慢悠悠回到客栈,掌柜便要显出失望的脸色来。
他只当不知,仍旧打壶酒便上楼去。
偶尔也听到掌柜的同那店小二窃窃私语,猜测他毕竟习武之人,身上凶煞气重,因此妖魔不敢近身,住久些或许还能将那鬼魂吓跑。
他当时就想喷对方一脸,心道老子这是行侠仗义一身正气,怎么不说是妖物见之胆寒自惭形秽。
也不是没想过超度亡魂,但这又谈何容易。魂魄留滞人间,不管是心愿未了还是怨恨难消,总要有个宿处,大到一具尸体一个骨灰坛,小的不过一缕头发一块木梳。然而他在房中查看许久,并未找出什么可疑的东西。也许是因生前修佛的缘故,秃驴身上无丝毫鬼气,连循着气息查探都是徒劳,只差把地板掀开。
他也想问问那秃驴的想法,无论是否要超度入轮回,总比困在这方寸之地要强上百倍。但对方显然不愿与人接触,否则又怎会每夜施法催人入睡。
近来不知怎的更有些奇怪,他常感觉对方在注视他,欲言又止,等他看过去时又像是错觉,檀香缭绕间仍是那张平静无波澜的脸孔。
反倒是黄昏时外出归来,那些窥视他的精怪越发明目张胆,盯着他的眼神就跟饿了半月似的。
这天夜色将近,他站在河边看了眼那条破烂的桥索,俯身汲水扑在脸上,忽觉后颈一凉,像有人在他后边吹气,隐约的女人的笑声。
腰侧的戒道在鞘中嗡鸣。
鹤白丁只看着水面,水流颇急,但也模糊映出个影子。
他抹把脸,悠悠道:“别贴这么近,我会以为你对我有意思。”
那女声咯咯笑起来:“公子,你看得见我呀?”
他已站起转过身,昏黄的暮色间只见一个娇小的人影立在面前,一眼晃过去仿佛很美,细看才觉怪异。
鹤白丁看着那张未免太大的嘴,诚恳道:“就算眼睛看不见,这么张血盆大口凑在我边上,我也很难闻不到……喏,河水漱漱口吧,小孩子别乱吃东西。”
这女声听来少说三十,面貌却才十多岁,眼睛大而亮,但整张脸像是被人捏坏了形状,眼眶以下左脸颊到鼻梁都是空的,右边的腮骨也已消失,那张呲着獠牙的嘴在如此狭小的脸上更显诡谲,带着腐烂的气味。
鹤白丁并未见过她,以前窥伺的几个精怪也从未显露过这般浓重的死气,仰着头的脸上偏还露着天真。
他微笑着敲敲戒道,意有所指:“小妹妹,要是一时糊涂迷了路,我可以送你一程。”
小姑娘也不怕,嬉笑着朝他举起双手,道:“公子,我站不稳,背背我吧。”
这双手一伸出来,鹤白丁才发现她左手是个女孩儿的白胖手臂,右边却干瘦如柴,比左臂长出半截,连下/身的裙摆在夜风里也空荡荡的,仅有一支腿立着。
这具身体,竟似用几个人体部位拼凑而成。
她还在笑,嘴角咧到耳根:“不肯背我么?”
“哈,不敢,被你这手一缠上,我的脖子恐怕就要断作两截。”鹤白丁只装模作样叹口气,握住戒道刀柄。
这女孩却笑嘻嘻的,尖长十指倏然暴长,柔若无骨地绕上他的脖颈。他只觉迎面而来的湿冷气息,刚要拔出刀,对方却像被火燎到一般缩回手,脸色骤变,迅速后退几步。
半亮不亮的天色中,那张脸扭曲着,半晌挤出个无辜幽怨的笑容来:“大哥哥既不愿送我,我自己回去便是了。”
说罢裙摆浮动,轻轻飘起往那河水中一坠,连个水花也未溅起,化成水面上一股青烟。
鹤白丁这才缓口气,还刀入鞘,又将河面来来回回打量了一会儿,猜测其应是那些溺死在此处的亡魂所化的怪物。
那女鬼落荒而逃,看来八卦镜还算能防身。
他准备回去该好好想想从前学的那些法诀,迎着夜色往回走了几步,摸摸衣襟,忽然记起自己今天分明没带那法器。
刚往床上躺平不久,夜间的烛火已亮了起来。
鹤白丁被室内涌起的安适感催得神色一松,很快看到秃驴现出身形。但这次居然没去看棋盘,反而先望向了他,脸上带着诧异的神色。
只见对方顿了一下,走近他身侧,搭在肩上的拂尘一甩,将那蒙蒙浮在他周身的残存死气尽数化开。
随即垂着眼睛默默看他,面孔上藏着奇怪的情绪,那是鹤白丁近日已察觉到的,总在其脸上出现的隐约担忧和一点歉意。
他不得其解,心想除了半夜扰民之外,也没什么需要抱歉的,何必要露出这种表情。
这人去燃起了檀香,静默熏香片刻,又神情庄重地看向外面的月色。
不过一盏茶功夫,远远传来一声鸟鸣,哀戚又短促,他便叹息一声,吹熄灯火,转身推门出去。
这是鹤白丁第二次看他离开这个房间。
门闩悄无声息地合上。
鹤白丁眨眨眼,在黑暗中看着室内半天,终于意识到这趟恐怕走得很远。
他心里有些奇怪何事居然能将这秃驴请出门去,转而又百无聊赖,凭印象数起对方身上的佛珠。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照入房间的月光从一角缓缓爬到了另一侧。
正当昏昏欲睡之际,外面有脚步声响起,步伐虽较常人轻些,却显得拖沓而混乱,还在隔壁门前停了一停。
他骤然睁开眼,只见秃驴已推门而入,看起来神色如常,但被月光一映,却显得苍白凄厉,连着那惨碧色的眼瞳,终于透出些非人的模样来。
隐约的血腥味和沉沉死气缭绕在袖间。
鹤白丁已感觉到胸口的八卦镜在发热,强自压下翻腾的经文,盯着那张泛着鬼气的脸,察觉到对方也在看他。
那视线只停留一下,又飞快转开。
室内弥漫的檀香逐渐将压抑的死气驱散,这秃驴坐在榻上,闭目调息,脸色似乎好转些,鹤白丁却明显感觉到那身影越发虚幻起来,月色透过身形照在地面。
他仍在默诵经文,涌动的鬼气在他面上渐渐消失,捻动佛珠的手反而越来越快,最终忽然攥紧,又缓缓松开。
那张似乎永远温和平静的脸上显出困扰的神色,眉头皱起,停顿片刻,似是疲惫虚弱已极,不由伸手按上身侧的案几,扶住额角,衣袖将那棋盘上摆好的棋子片片搅乱。
鹤白丁本以为他受了伤,这下看着又觉得像个被抽出所有力气的病患,连喘气都费劲。他安静靠在案上半晌,忽然撑着站起身来,慢吞吞往这边走。
月色隐约照亮他半张脸,只见他站不稳似的,扶着床侧的围栏,低头犹豫着看向床帷里面。
鹤白丁对着这张脸,不知怎的竟想起之前那些张嘴要咬人的精怪。
但对方只静悄悄地看着,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已被发现还清醒时,终于捱不住倦意,叹口气缓缓俯下/身,合衣侧卧在他身旁。
鹤白丁浑身一僵。
他整个人占了床板的正中,外侧是不足半臂宽的床沿,这秃驴侧身躺在边上,靠得极近,连对方的头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瞪着上方的床顶。
旁边的呼吸微乎其微,他在一片寂静里只听见心跳砰砰撞着胸口。
事实上他并不介意同榻而眠,还很乐意给人腾出空间。但他动了下手指,发现即使这秃驴睡着了,压制他的法术却仍在生效。那串念珠正垂在手边,冷冰冰地贴着他的皮肤。
连翻身的自由都没有,鹤白丁安静一会儿,斜过眼睛看向对方的脸,相隔不过一个手掌的距离,阴影里的轮廓平静得似是陷入沉眠,但又好像在细微而虚弱地发颤。
他猜测对方睡得并不安稳,毕竟如此狭窄的空间,堪堪能容下这个瘦削的躯体,只要睡梦中转个身,就会摔下去。
直到天色即将亮起,两人也还保持着同样的姿态。
鹤白丁早困得迷迷糊糊,恍惚察觉身边的人影似乎在慢慢变浅,化成一团烟雾消散,但同时又觉那阵雾气拂在他面上,彼此气息相缠。
没过两个时辰,他又被隔壁的动静吵醒。
打开门,只见店小二唉声叹气地将旁边的房间收拾好,合上门。
“客官,您早。”
鹤白丁看向他正给房门落锁的动作,有些诧异。
“咳,这是掌柜吩咐的,要锁上几天,请人作法后再开……连着您那间一起。”小二说到这里,又偷看他一眼,“客官,您真的不换房么?”
鹤白丁打个呵欠,知他话里有话:“啰嗦什么,有话直说。”
小二踌躇半晌,终于道:“您记不记得当初住这里的老丈?他昨夜病死了。”
那老丈当日回乡,路经河道,因桥索损坏便雇了渔人行船,哪知风浪太急,到河中便翻了船,幸而那渔夫水性好,将人救到了岸上,但也从此一病不起,在家中用药吊着命捱了半月,终于在昨晚咽了气。
消息传到这里,掌柜立刻就想起老头曾说起的梦境来,恐是店里的鬼魂追去要了他性命,急忙忙让人锁门,去请些能人驱鬼。
鹤白丁听了只笑笑:“哦,看来那恶鬼真是善心,这么些年放着你俩不吃,舍近求远专门跑去害个老头的命。”
说着便关上房门,看向了床铺。
他当然记得昨夜那诡异的死气,但转而又默默摸了把脖子,上面半点痕迹也无,只有隐约的一点酸疼。
若真是要吃人,何必捱着一整夜,最后却只勉强咬了他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