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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秋露白如玉，团团下庭绿。我行忽见之，寒早悲岁促。人生鸟过目，胡乃自结束。景公一何愚，牛山泪相续。物苦不知足，得陇又望蜀。人心若波澜，世路有屈曲。三万六千日，夜夜当秉烛。
——唐·李白《古风·秋露白如玉》
有酒者，秋露繁浓时水也，作盘以收之，以之造酒，名“秋露白”。或云，秋露白者，饮之则忘诸般红尘往事，如梦幻泡影，奇效也。
01
寒露将近，秋意已经很深了。此刻，夜正深，雾正浓，寂静的街道上，只有隐隐约约的几声狗吠之声，城里的人大多已经睡下，黯淡的星光之下，唯独南街一栋小楼的屋檐下还亮着灯，灯笼能够照到的范围不大，照不到的地方更远，可在这漆黑的夜里，却依然像是一盏明灯，吸引着无家可归的浪子。
哐当一声，小楼的门被人从里边打开来，不一会儿就从里面走出个头戴茉莉花的小女人，她轻手轻脚地跨过门槛，还没来得及关上门，便闻到了一股又臭又浓的酒气。
酒气自然不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而是从地上倒着的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茉莉花吓了一跳，着急地往四周望了望，这才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发现呼吸还在，才松下一口气来。此刻天色已晚，此人昏倒在此，想来也不能让他就在这儿躺着，茉莉花想也没想就从地上把他拉起来，想把他带回屋子里去。
这时她才注意到他手中的刀，一把漆黑的刀，甚至比夜色更黑，这把刀居然还被他紧紧握着，仿佛在昏迷之中他也不会放开他的刀。
他以前过得到底是怎样的日子？茉莉花已经不敢去想，她甚至早已忘记了自己本来是要出门的。
屋外冷清而寂静，屋里却好得多，这里有酒，有火炉，还有足够亮的灯，房间虽然不大，却比屋外无穷无尽的冷清与寂寞要好得多。
茉莉花费劲地把他弄到了自己床上，又替他脱掉了破了个大洞的鞋子，便又轻手轻脚地拿着脸盆到后院去。后院的厨房里，水还在炉子上热着，发出呜呜的声响，茉莉花把热水倒在脸盆里，刚转身就看见了另一个娇小而美艳的女人。她脸上的妆容更浓，却怎么也掩饰不了她脸上的疲惫和倦意。
“小桃子！你怎么在这儿？”茉莉花吓了一跳。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你怎么还没走？马老板不是差人来找你去陪酒么？”小桃子看着她微闪的目光，轻声一笑，道，“你该不会做了什么事得罪马老板了吧？”
茉莉花连忙摇头道：“没有，我忽然感觉不舒服，就让人传消息过去了。”
小桃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茉莉花连忙端着脸盆溜进自己房里。
谁知她刚刚关上门，脖子上就被人架上了一把刀。
一把漆黑的刀，握着刀的手却是苍白的，比手更苍白的却是他的脸。他身上穿着一身黑衣，脸却苍白的近乎透明，眼眸却漆黑如墨玉，却仿佛带着一丝迷茫和无限悲哀，只是当他看向茉莉花的时候，眼神又变得凛冽而冷漠。
“你是什么人？这里是什么地方？”黑衣人的声音也和他的眼神一样冰冷。
茉莉花道：“这里是妓院，我是这里的……□□，别人都叫我茉莉花。我正要出门的时候，看到你倒在门口，便把你搬进来了……”
他放下了他的刀。
茉莉花暗暗观察着他的脸色，怯生生问道：“你刚才像是要死了，怎么这么快就醒过来了？”
“这里的床太软。”
茉莉花怔了怔，望向只垫着薄薄一层棉被的木板床，目中已染上了几分悲伤。
半晌，她又勉强笑道：“我刚刚打了热水，你可以洗把脸，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在这儿住上一晚上，城里的客栈都已关了门。”
黑衣人看着盆中还冒着热气的热水，半晌道：“我睡在这里，那你呢？”
茉莉花笑道：“我可以住到后院去，厨房里还有一张床，那是给在这儿烧火做饭的厨娘休息的，厨娘今夜刚好也被马老板请去了。”
黑衣人道：“马老板是什么人？”
茉莉花怔了怔，好像有点惊讶居然有人不认识马老板，随后她才道：“马老板就是城里的大老板，城里少说也有一半的店铺都被他管辖着，他说一的事情，绝没有人敢说二……不，也许有个人敢。”
沉默片刻，黑衣人又道：“我去厨房里睡。”
说罢，不等茉莉花反驳，他便握着他的刀往外走。
他走路的时候姿势奇特而可笑，因为他总是要先迈出左脚，右脚再慢慢地挪过去，这个面色苍白的黑衣人，居然还是个右腿有疾的瘸子。
黑衣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还未睁开眼睛，就闻到了一股浓烈刺鼻的廉价脂粉的气味，这气味还各有不同，混杂在一起更是臭得熏人。他一睁开眼，就看见了女人。
七八个女人正站在他床边，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唯独茉莉花的眼中充满了忧虑之色。其中身材最壮硕的女人站在最前面，冷冷地看着他，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黑衣人道：“这里是妓院。”
“既然这儿是妓院，妓院有让男人不花钱就住下来的道理么？哪怕是客栈，你也得交银子。”
黑衣人没有银子，他连一文钱都没有，穷得应该去当掉自己的衣服，可是他这一身脏兮兮又破又烂的衣服哪怕是当掉也绝不会有人要的。
“看你的样子也知道你拿不出银子，你只要告诉我，昨晚上是谁让你进来的就成了。”
黑衣人闭着嘴，一副不打算开口的模样。
“看起来骨头还挺硬。”说罢，她便招了招手，便有两个五大三粗的灰衣汉子从外边走进来，“你们把他打一顿，打老实了，看看他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谁知他们七八个重拳落下去，黑衣人居然还是一声不吭。
“停手。”她一声令下，这两个汉子便立刻停了手，垂首退到她的身后去。
“你叫什么名字？”
“……傅红雪。”
“杜大奶奶我一向喜欢硬气的汉子，你既然不愿意说是谁把你带进来的，又没有银子，我便给你第三个办法。”
傅红雪道：“什么办法？”
杜大奶奶笑道：“看你像是很能挨打的样子，我这儿正好缺打杂的，你想不想留下来？一个月二钱银子，你只需要干三个月，就可以把钱还清，到时候不会再有人拦着你。”
傅红雪没有犹豫太久，道：“好。”
他本就是个无家可归的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一样，就算留在妓院里打杂又能如何。
杜大奶奶又道：“伺候姑娘们的一些杂事就交给你了，另外，你就在这旁边的柴房里睡，里面虽然乱了一点，但是住人好歹是没什么问题的。吃饭的时候就在这厨房里吃，我会吩咐厨娘以后多做一个人的饭菜。”
傅红雪又道：“好。”
很快这七八个女人就被杜大奶奶吆喝着走了，厨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人。没多久，又有一个娇小的女人小心地溜进来，正是昨晚上在厨房里碰到茉莉花的小桃子。
这个城镇虽大，可像傅红雪这样俊俏好看的男人实在是不多，哪怕他只是一个没有钱的落魄汉子，也不妨碍有女人喜欢他。
傅红雪道：“你做什么？”
小桃子轻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是谁带你进来的。”
不等傅红雪回答，她又笑道：“是不是茉莉花？”
傅红雪闭上嘴，看向自己的手。
小桃子又道：“你不说也没有关系，反正这件事我不会告诉杜大奶奶的。”
傅红雪冷冷道：“你想做什么？”
小桃子道：“我喜欢你，这地方没有一个男人像你这样俊，我只希望……”
她的话还未说完，软绵绵的身子已经朝傅红雪贴过去。
谁知傅红雪抬起手，一拳打在她的右肩上，她的身子便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她在地上躺了许久，目中流出几分悲哀的神色，半晌，小桃子才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出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