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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小佳将挂在腰上的一壶秋露白放在木桌上,静静地看着他们,苦笑道:“我不能说,真相得由你们自己去发现,我最多也只能把你们带到这里来了。”
叶开不懂,傅红雪也不懂。
路小佳又问道:“你们在沙漠的墓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傅红雪看到的是自己的过去。
叶开看到的却是从未经历过的未来。
路小佳瞧着他们的神情,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涌上几分悲凉和痛苦,他放下腰上的剑,一屁股在木桌上坐下来,缓缓道:“在你们想出结果之前,我可以给你们说一个不怎么好听的故事。”
“这个故事开始于某个人出生的十七年前,”路小佳从腰上的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酒杯,把酒杯放在桌上,继续道,“他的父亲是江湖上最有名望的大侠,他乐于锄强扶弱、帮助他人,江湖上到处都是他的朋友,可是他同时也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一旦做出了决定就不允许别人反对。”
“所以他有很多朋友,也有很多敌人,甚至许多他的朋友就是他的敌人。”路小佳淡淡道,“十七年前的某一天夜里,他的结拜兄弟邀请他和他的弟弟去一个叫梅花庵的地方喝酒,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雪已被鲜血所染红,他出生的时候就是伴随着红雪出生的!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静静地看了傅红雪一会儿。
“他要复仇的对象自然不止一个人,杀了他父亲的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个,但是主谋便是他父亲的结拜兄弟。”路小佳继续道,“所以他去了边城,一个黄沙漫天的沙漠里的小镇。”
叶开已经想起了他的幻境。
路小佳的声音平淡而冷漠,没有丝毫起伏,就像一个最不合格的说书人。
“到最后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仇人,在动手之前,却听人说了另一个故事,一个更不好听的故事。”
叶开立刻问道:“什么故事?”
路小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这个故事不好听,是因为告诉了他这场仇恨本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一个被人替换了身份的孤儿,连自己真正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叶开怔住了。
傅红雪的手的关节已经因为用力而隐隐发白。
突然之间他就倒在了地上,手脚止不住地抽搐起来,嘴里也吐出了白沫,喉咙里也溢出了如同受伤的野兽一般的嘶吼声,如同一匹力尽而亡的马,可怕而又惹人怜惜。
叶开想不到,他的身上居然还患有这样可怕的病。他轻轻地拍打起傅红雪的背,好让他平缓下来。
路小佳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目中也有了几分悲痛,神情却变得缥缈而苍茫,好似透过他们二人,看到了遥远的地方。
酒还没有喝下,他却已经醉了。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傅红雪的呼吸总算慢慢平稳下来。
叶开脸上也不知何时早已没有了笑容,就像乌云突然遮住了太阳。他看着那幅画,慢慢道:“你说的这个故事,我记得。”
路小佳微微睁大了眼睛。
叶开苦笑一声,道:“你问过我,到底在墓里看到了什么,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看到的就是你方才所说的一切,只不过一开始就已是十七年后。”
“那里面的熟面孔很多,有你和傅红雪,还有死在沙漠里的万马堂的大小姐马芳铃,萧老板,沈三娘,甚至还有公孙断。”叶开淡淡道,“所以我已明白,你说的人就是傅红雪。”
傅红雪苍白的脸上已有几分痛苦。
“起初我以为那只是一场梦境而已,却没想到我的梦境会被你完完整整地说出来。”
这种事本是不可能存在的,可是它却偏偏发生了,就算他们不相信,眼前的这幅画却是做不得假的。
路小佳又笑了,笑容又苦涩又嘲讽,道:“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真实?你以为的梦境莫非不是真实?你以为的真实又岂非是梦境?”
傅红雪缓缓道:“你想说,现在的一切都是梦境?”
路小佳淡淡道:“这听起来很荒唐。”
可是荒唐的事未必不是真的。
傅红雪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随后转身就走。
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独特而可笑,先迈出左脚,右脚再慢慢地挪过去。
路小佳望着他的背影,脸上又露出遥远的神色,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
叶开淡淡道:“你知道我一向不信鬼神。”
路小佳点点头。
叶开又道:“你也是我的朋友,我们认识已有十一年。”
路小佳又苦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认识的时间何止是十一年。
叶开继续道:“我也知道你本不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可是我也实在找不到去相信这一切的办法。”
路小佳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有人对他说他的生活都是一场梦境,他恐怕已经杀了那人。
叶开忽然笑道:“可是我一向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这件事虽然离奇,可我还是想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叶开根本不知道在幻境之中他到底扮演怎样的角色。
“那场仇恨本该是你的。”
叶开怔住了。
“如果没有成为你的替代品,他或许早已死在了路边,又或许在一个普通的人家里健康成长,成为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路小佳淡淡道,“只是……命中注定的事无力可改,傅红雪始终是傅红雪,不会是任何人。”
叶开只觉得自己心里好像突然多了一根刺。
揪心的疼痛已让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哪怕他无法相信路小佳的话,可幻境里经历的一切却真实的让他感到可怕,当他把飞刀射入杂货店老板手背上的时候,那一瞬间叶开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用飞刀杀了人,他甚至还看到了鲜红的血。
路小佳已在酒杯里倒满了一杯酒。
叶开静静地看着他。
路小佳笑道:“这地方我已很久没来了,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叶开又看向他手中的酒杯,道:“难道你真的要喝这杯酒?”
路小佳又笑道:“难道你以为真的有能让人忘记一切的酒?”
叶开又怔住了。
就连他似乎也难以分出路小佳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傅红雪恐怕还没有走远。”路小佳淡淡道,“莫要忘了我还是会每年白露去找你喝酒的,中原实在是没什么好酒比得上沙里飞。”
叶开终于笑了。
已是正午,长安城的阳光浓烈得让人睁不开眼,青石板也已被晒烫了,灼灼得好似在发光。
傅红雪正走在去酒馆的路上。
他一向不是爱饮酒之人,可是这个时候他居然特别想喝酒。
城内有一条浅得甚至可以见底的河穿城而过,傅红雪正走在河边。
“夏季刚过怎么就快没水了?看来今年难捱啊!”
“浮溪怕是要干了。”
傅红雪忽然停了下来,朝在河边打水的两人有去。
“这条河有名字?”傅红雪问。
“少侠怕是外地来的吧,这条河叫浮溪,是我们长安城的母亲河呢……我们全家老小都是吃这条河里的水长大的。”
浮溪。
陌生却又熟悉的名字,明明第一次听到,却带着令人难以忘却的怀念。
傅红雪伫立良久,又缓缓地朝前走。
随后没多久,他就看见了叶开。
叶开正站在树荫底下,脸上落着树叶的影子,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却好像已经站了成百上千年。
关帝庙内,一壶酒已经尽了。
往事如流水一般在他的脑中淌过,路小佳想起了很多事,却又忘记了更多事。
最后一刹那他才忽然明白,为什么千百个世界之中,在身边的人如流水一般流逝的时候,唯独他还记得所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