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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碎玉,酒名也。清香爽口,味美甘醇,色泽如玉。饮之则有醒神解惑之效,如碎玉之声令人耳清目明,世人为之绝倒。
又有一书,名曰《碎玉》,记录江湖名士数十人,每每现世,则必引起一番腥风血雨。其作者,生平不详,时称“江湖记录者”。
01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绵延的官道上,独有一人,人在夕阳下。官道上只有他一人,天地间也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他就是傅红雪!
江湖最负盛名的刀客,傅红雪。
他是一个跛子,可是没有人敢因为这一点而小看他。实际上,自打他出现在江湖里,死在他手上的好手已有数十个。这数十个人之中,有威震一方的大盗,也有长江十二路排帮的总瓢把子,更有在太行山脉一带横行无阻的群贼刀客,可他们还是都死在了他的刀下。
江湖里到现在还没有人见过他的刀,因为见过他的刀的人都已经死了!
哪怕是那位记录者都不曾见到过,所以他还活得好好的。
孤独的官道,孤独的人,连夕阳都染上了一分寂寞。
傅红雪的手里握着一把刀,刀鞘漆黑,刀柄漆黑,唯独握着刀的手是苍白的。
他走得虽慢,可是步子谨慎而沉稳,也并没有停下来,他已走了上千里的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去什么地方,要做什么事。
天色渐渐暗了,远处已出现了一点市镇的轮廓。
那里便是这边陲荒原之中唯一的比较繁荣的市镇,凤凰集。
傅红雪的目的地便是凤凰集。
凤凰集的繁荣却已不再。原本算得上热闹的街道,几十户店铺都已经全关了,有的连窗户都已经破败不堪,屋檐下结着许多蛛网,四处也都积累着厚厚的灰尘。风一起,扬起的尘沙几乎可以遮挡他的全部视线。一条黑猫缓缓地爬过长街,动作迟缓而蹒跚,已不复猫的敏捷。
傅红雪握着刀的手变紧了。
他上次来到凤凰集是一年前的事,一年过去,繁荣的市镇已成为死寂的坟墓。
风起,吹动一块残缺的招牌梆梆作响,上面隐约写着八个字:“陈家老店,陈年老酒。”
傅红雪静静地站了许久,也看了许久,等到风停的时候,他便走进了这家店。门是虚掩着的,嘎吱一声,便开了。
店里本不该有人的。
可是店里居然还有一个人。
一年前,傅红雪也进过这家店,在这里喝过酒,酒虽然算不上好喝,却到底能解来往过客的酒瘾。这里的店小二和陈掌柜,他都见过。
这个人却并不是店里的人。
他的样子很好看,脸上也挂着好看的笑容,像是个大姑娘一样,带了点羞涩。他正坐在一张桌子前,这张桌子已被他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摆了一坛酒,两只碗,看起来他像是在等人。
傅红雪并不认识他,他来到这里也并不是要赴此人之约。
所以傅红雪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见那人揭了酒盖,在两只碗里倒满了酒,便开口道:“傅大侠,你已来了。”
傅红雪皱起了眉。
他并不喜欢别人称呼他为大侠,他也自认为算不上大侠。此外,他还不知道这人是谁,这人却好似已经摸清楚了他的底细。
“你喝不喝酒?走了许久的路,想必口已经渴了,用碎玉酒解渴,再合适不过。”他微笑着说,好似根本没把傅红雪的敌意和冷漠放在心上。
傅红雪冷冷道:“你是谁?”
年轻人微笑道:“我叫丁麟。”
风郎君丁麟。这并不是个陌生的名字,江湖中有不少出名的年轻人,他们各有各的本事,也因此混出了美名,丁麟厉害之处就在于他的轻功,据说他的轻功已经高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傅红雪当然也知道这个名字,可是也仅限于听过的地步,他和丁麟根本就不熟悉。
见傅红雪不作声,丁麟又笑道:“我听闻傅大侠要在凤凰集和燕南飞燕大侠决斗,特意前来观看。”
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或者说,除了傅红雪和燕南飞,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傅红雪冷冷道:“你知道?”
丁麟微笑道:“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算少,至少凤凰集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和你有关。”
傅红雪紧紧地皱起眉头。
丁麟继续道:“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
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据说是前辈高人留下来的一卷秘籍,成书之时天雨血、鬼夜哭,作者也在写下最后一个字后吐血而亡。傅红雪练成了其中的天移地转大移穴法,所以几乎所有江湖人都认为秘籍就在他手上。
傅红雪不说话了,沉默地坐下来。
丁麟还在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他先是看傅红雪的手,苍白的手,骨节分明,的确是一个好刀客的手;又从他的手看向他的刀,刀自然没有出鞘,只是并未出鞘就已让人心生寒意;最后又从他的刀看到他的脸,苍白的脸,如墨玉一般漆黑的双眼,抿成一条线的薄唇。
他的打量并没有遮遮掩掩,傅红雪当然知道丁麟在看他。
所以他缓缓开口道:“杀人并不好看。”
丁麟怔了怔,随后反应过来回答道:“你们决斗,一定会有人死?”
傅红雪冷冷道:“不是他死,便是我死。”
丁麟又道:“你们有仇?”
傅红雪摇了摇头。
丁麟苦笑道:“哪怕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也一定要对方死,因为江湖本就是这个样子的。”
傅红雪闭上了嘴。
丁麟这句话总算是说对了。这世上只要有了傅红雪和燕南飞,傅红雪和燕南飞就都得死。
无言的沉默在店内蔓延。
丁麟又倒了杯酒,递给傅红雪,道:“碎玉酒,可以让你的头脑清醒,重大的决战在前,适合一饮。”
傅红雪却并没有接,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看了许久,才道:“我并不爱喝酒。”
丁麟讪讪地笑了笑,把酒碗放下了。
残阳已尽,夜色笼罩大地。店内没有灯,也没有火,只有无声无息蔓延开来的黑暗。
傅红雪坐在黑暗里。这对他而言并不是少有的事,可丁麟居然也和他一样无声地坐在黑暗里。丁麟的传闻他虽然知道得不多,可也算不上少,至少他绝不会是能够在黑暗里一坐便是数个时辰的人。
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忽然传来悠扬悦耳的曲声。
乐声渐渐近了,伴随着乐声而来的还有马车轮轴滚动的声音。
傅红雪握着刀的手更紧了。
先到来的却是一阵光。光当然不是自己走来的,而是被人提在手上提进来的。四个黑衣大汉手提四盏灯笼走进店内,把灯笼放在四个方位后又飞快地退了出去,紧跟着又走进来四条大汉,手里拿着竹篓,用竹篓里的东西飞快地把整个店打扫了一遍。他们的动作又快又有效率,很快这家店已变得焕然一新,就连地上都铺了一道红毯。
等这四人走后,又有四个锦衣少女,提着竹篮走了进来,在酒桌上摆上了鲜花和菜肴以及色泽如玉的碎玉酒。
伴随着乐声,总算有人缓缓地走了进来。
他走在红毯上,就像皇帝走向自己的龙椅。
歌声隐隐传来:“天涯路,未归人,人在天涯断魂处,未到天涯已断魂……”
歌声未歇,燕南飞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任谁都看得出他是一个懂得享受的人,可懂得享受的人是绝不会愿意和傅红雪决斗的。只不过燕南飞还年轻,年轻的人总有一颗永远蠢蠢欲动的心,时时刻刻准备着在江湖扬名立万。
战胜傅红雪,绝对是天底下最难做到又最饮誉声名的一件事。
丁麟忍不住叹了口气。
燕南飞醉卧在少女的身前,微笑着问道:“有酒有菜有美人,你为何要叹气?”
丁麟叹道:“你很懂得享受,可懂得享受的人为何总是不愿意珍惜自己的命?”
燕南飞微笑道:“你认为我一定会死在傅红雪的刀下?”
丁麟道:“据说每年要杀他的人都能从松江府排到金陵城,可他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燕南飞笑道:“今夜一过,那些人便都可以散了。”
丁麟但笑不语。
燕南飞又道:“我好像忘记问阁下的名字。”
丁麟笑道:“我是丁麟。”
燕南飞道:“风郎君丁麟,久仰大名。丁兄是来观战的么?”
丁麟笑道:“自然如此,两位都是如今江湖最负盛名的侠客,二位的决战,我又怎么能错过?”
他的脸上虽然在笑,可是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燕南飞却不笑了,从少女的怀里坐直了身体,挥手道:“你们走吧。”
转眼之间,四位少女和八条大汉都已走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梦境。
燕南飞发亮的眼睛总算看向傅红雪,他虽然喝得很多,但是眼睛却很清醒,碎玉酒便是让人清醒的酒,如同破碎的玉一般,打破镜花水月般的幻境。
燕南飞站起了身,他站起身,丁麟便看到了他腰上的红色软剑,蔷薇般的红色。
这把剑也叫作蔷薇剑。
燕南飞缓缓道:“一年前,我败在你的刀下。”
丁麟怔住了。
傅红雪道:“是。”
燕南飞道:“可你并没有杀了我,反而给了我一年的时间,让我去处理未了之事。”
傅红雪点头。
燕南飞道:“现在我的事情已了,所以我来了。”
傅红雪道:“你若是不来,恐怕我也找不到你。”
燕南飞叹道:“与人有约,又怎能轻易毁约?所以哪怕我明知道我今夜还是会败在你的手下,可我还是来了。”
这是一种气节。江湖人本就是如此。
语罢,他又道:“出手吧。”
蔷薇剑已出,剑光漫天,剑如闪电。
刀却很慢。
只是傅红雪的刀虽慢,却在瞬间打破了剑势,所以剑光未到,刀已架在了燕南飞的喉咙旁。
可是他的刀并未出鞘,抵住喉咙的只是刀鞘而已。
燕南飞疑惑道:“你并不愿杀我?”
傅红雪冷冷道:“我不杀求死之人。”
燕南飞叹了口气。
他居然还一副遗憾的模样。
正在这时,店外忽然传来夺的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