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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简单的三个字里已包含了太多的讯息。白天羽懂,傅红雪也明白。只不过明白归明白,他们这一战却是不可避免的。
傅红雪低下头,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左手。手中的刀已握紧,手上的青筋也已经突起。
过了许久,他又缓缓地抬起头来,道:“在此之前,我需要确认两件事。”
白天羽笑道:“请便。”
傅红雪迈着可笑的步子,走到萧四无跟前,冷冷道:“是花白凤让你来的?”
萧四无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最终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傅红雪道:“很好,既是如此,这次任务结束之后,我不会再回到红衣楼。”
这次任务结束,十之八九是他会死。他这么说,只不过是让萧四无知道,哪怕他死了也不要再回到红衣楼。
萧四无惊讶道:“难道你真的不愿回去?”
傅红雪虽然看着他,目光却变得悠远,好像透过他看到了无限的远方,无论远方是喜是悲,是欢乐还是痛苦,好像都值得他憧憬向往。过了许久,他的目光才收了回来,缓缓道:“我早已厌倦这样的生活。”
语罢,他便不再多看萧四无一眼,转而望向路小佳道:“是你?”
是你告诉了叶开?他本想说这样的话。
路小佳笑道:“正是我。”
得到答案之后傅红雪不再去看他,又缓缓地走到白天羽的面前,道:“我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白天羽的脸上带着无限遗憾。
傅红雪却依旧一脸冷漠。
只是夕阳的光辉恰好打在他的脸上,让他冷漠的神情之中多了某种奇异的宁静与祥和。
两人的刀都未出鞘,可他们的人已如出鞘之刀,锐不可当。
整个院落里已寂静的只剩下马芳铃的抽泣之声。
叶开静静地看着他们,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到了此时此刻,你还能让他做什么?他只能看着。
时间,像是只过去了一瞬,又好似过了千万年那么久。
傅红雪总算开口了,他缓缓道:“拔你的刀。”
白天羽并没有立刻拔刀,只是微笑道:“这句话通常都是我对别人说的,想不到某一天也会听到别人对我说。”
刀在鞘中,深藏不露,谁也不知它的利钝;刀出鞘后,锋芒毕现,谁也不敢不避,一把刀只有在将出而未出的时候才是最没有价值的时候。
这个道理,傅红雪懂,白天羽自然也懂。
残阳未尽,寒意已起。寒意正是从这两个绝世刀客身上散发出来的。
白天羽双眼微眯,内心不住地感慨。
不是被杀,就是杀人,江湖本就是这个样子。他懂得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上了年纪,所以才不希望自己的独子步上自己的老路。可傅红雪只不过是个和他的儿子一般年纪的少年人,可他的刀中蕴含的杀意和痛苦,已不在他之下。
良久,白天羽道:“你是后辈,作为前辈,本该是我先拔刀。”
他的刀已经拔出。
漆黑的刀,和傅红雪的那把似乎如出一辙。
刀并不是好刀,真正懂得用刀之人本就不执著于宝刀。刀身漆黑,却因为饮血多年,刀刃在夕阳之下闪着异样的光彩。这把普通的刀,握在一般人的手里也与杀猪刀无异,可是握在白天羽的手里,却已如稀世名刀,刀锋锐利,势不可挡。他只是随便地站着,已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谁也想不到他们会在寿宴上看到一场精彩的对决。
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胜负在那瞬间就已分出。
汗水已从傅红雪的额头渗出。
傅红雪的刀已出手。他拔刀的动作完美而又快如闪电,有时候快到被杀的人连刀光都没有见到就已死在他的刀下,可是他这一刀却挥空了。
白天羽似乎早已料到他这一刀,所以只是轻轻地往后一退,身体就恰好躲过他的刀锋。
傅红雪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现在他一向不让人看的刀已经露在了外面。
漆黑的刀,和白天羽的几乎一模一样。刀上还有好几个豁口,看起来并不像是一把能杀人的刀。
白天羽却笑了,笑着说:“你的刀果然很好。”
傅红雪道:“你的也是。”
傅红雪第二刀的速度更快。他出刀的时候,身体已如清风一般,他的轻功之高,也绝非他人所能想象。
白天羽并没有用自己的刀去挡他的刀,他只是用身体在躲。
他们的动作看似极慢,却只有内行人才能一眼看出在极短的时间里,无论是傅红雪的出招还是白天羽的躲避,都已经历了数十种变化。
过了许久,白天羽大声笑道:“我的刀该出手了,傅小子,你可当心了。”
刀还未到跟前,锐利的刀锋已划破傅红雪的衣服。
夕阳的余晖快要尽了。
最后一丝光落在刀尖上的时候,傅红雪的脑海里忽然不合时宜的出现了许多往事。
他想起某一天夜里偷偷摸摸起床,看到一个五短身材的大胖子压在花白凤的身上,在她的身上发出猥琐而邪淫的声音,月光从窗户里斜斜的照进去,他便借着那光看到了花白凤的脸。她的双眼睁得很大,死死地望着什么也瞧不见的上空,嘴唇紧闭,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发出,只是无声地承受着一切。
他还想到他成为杀手之后的第一个任务,那个人并不是个有名的人物,可傅红雪看到他的时候还是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身份。他就是那个夜晚的五短身材的大胖子,他当然想不到会有人去杀他,因为他只不过是个粗鲁的乡野屠夫罢了。
傅红雪杀了他之后就感觉到一阵恶心,他颤抖着倒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抽搐,嘴里也忍不住呕吐。
杀人的滋味并不好受。
被杀的滋味当然更不好受。
他曾经听人说过一句话,据说只要出刀够快,血从身体里喷出来的时候就像风声一样,很好听。
他听到了一阵悦耳的风声,可喷出的血却不是他的。
是路小佳的。
谁也不知道路小佳是什么时候闯进来的。
马芳铃尖叫出声,叶开也惊讶地怔住了,白天羽的刀已经停下,路小佳的身体在缓缓下落。
路小佳忽然笑了。
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情笑。
他低声笑道:“我听你说过……只要出刀够快,血从身体里喷出来的时候,就……就像风声一样,我没想到……第一次听到的会是……我自己的血喷出来的声音。”
傅红雪一向冷漠的眼神也软化了几分,他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路小佳勉强笑了笑,看了看叶开,又看了看傅红雪,最终看向已经黑下来的天,缓缓道:“天知道……现在,你和白天羽之间的决战……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傅红雪沉默良久,缓缓点头道:“是。”
叶开已走到他的跟前,挡去了他的一半视野。
路小佳微笑道:“我们……是不是朋友?”
叶开道:“是,只要成了朋友,就永远都是朋友。”
路小佳道:“很好……”
话未尽,人已如灯一般灭了。
所有人都不知所措,谁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傅红雪背起路小佳,缓缓地朝外走去,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萧四无大声道:“你要带他回红衣楼?”
傅红雪没有回答他,只是步子顿了顿,又继续朝前走。
叶开也跟了上去。
浮溪水还在流淌。
城外的桃花将尽,残花随风飞舞。有的花随风落到河里,有的花落到了地上。
傅红雪终于停了下来,缓缓道:“你是不是有毛病?”
这话他对叶开说了三次。
叶开也缓缓道:“我当然没有毛病。”
傅红雪道:“你不做白家少爷了?”
叶开摇了摇头,道:“我忽然觉得,也许我本该是个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