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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十八章 留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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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加班改卷,黄鹦和几位老师围在拼起来的几张课桌边,做着流水作业。桌面上堆满了全年级的英语考卷,不知怎么让她想起了另一个场景:车间的大桌子上堆满了棉花,旁边围着一圈女工,用飞快的手势从棉花上扯下一团一团,塞进花布里面……

她轻轻晃了一下脑袋,视线从新在一篇作文上聚焦,努力想看清那些草书的单词。在这之前,她也从来不知道一根红笔在自己手里能划出那么狂野的线条来。看来她也有自己不知道的另一面呐。不过对比隔壁老师的鱼网状红叉,她的笔法已经很清秀了。

又到了星期一,黄鹦第一次带着明显的抗拒情绪起床上班。也许是这两周状态真的不好,她总觉得在校园里时不时会冒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脑后的一根神经微微牵起,像要扯出些什么令人不快的东西来。上课时台下交头接耳的声音,在走廊上为她让路的学生,还有向全班提问时,所有人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这些很平常的事情都让她心底生出一股慌张,很微弱,但,的确是“慌张”。

怎么会这样?

还没等她想明白,几天时间就在考后的讲评、总结,以及比平时次数增加的会议中恍惚过去了,直到周三上午。第四节课上,她在给学生听写的时候习惯性地走下了讲台,站在第一组和第二组之间的过道前。报完“glacier”这个词后,不知从哪里飞出了一个纸丸,正擦过她的上衣下摆,在裙子细细的褶皱里卡住了半秒,然后落在地上。

她叹了口气,这种作弊方式已经被她抓到过两次了,只不过直接扔到老师身上,这么大的失误还真是少见。她尽职地摆出冷脸,扫视了一圈班上的同学,然后弯腰捡起那个纸团。

因为隔了半天没听见老师报下一个词,许多同学都陆续抬头看来。只见教室前头的女老师在手里打开了一个小纸团,然后,脸色突然变了。

纸团上照例写着一个英文单词和它的中文意思,拼写准确,词意无误,但却不是之前听写到的词汇,也不是这单元的生词。

在那张皱巴巴的纸片上,写着,“mental——精神的,精神病人”。

她抬眼看向全班,睫毛底下的眼珠似乎飘移了一下。

耳边传来了自己的声音,是下一个单词,“rapids”。

――――――――――――

就像是约好了似的,黄鹦下课后回到办公室,就看见吴段长朝她走过来。对方脸上尴尬的表情太明显,黄鹦只好勉强自己那张木讷的脸,做出一个想象中类似的表情以表尊重。

她以为段长会单独找她谈个心什么的,结果发现自己的社交地图似乎太过时了。因为段长一开口就说:“黄老师,你现在到行政楼401去一下。”看见黄鹦惊讶的表情,又安慰道:“没事的,就是冯校长想跟你聊两句。”

在副校长室里,呆若木鸡的黄鹦和满面春风的冯副校长发生了如下对话:

“黄……鹦老师是吧?请坐。”

“啊。”

“怎么不是黄莺鸟儿的莺呢?出生登记时写错了吧,呵呵。”

“……”

“要喝茶吗?”

“呃、不用了。”

“来来来,喝一点,高山茶。”

“真的不用……呃、谢谢……”

“你和杨校长认识吧?”刘校长忽然神秘地说。

“……”

“是这样的,”刘校长又恢复了爽朗的语调,靠回沙发里,冲她露出和气的笑容:“我有个老朋友啊,他的两孩子都在我们学校念书,一个念高三,一个念高一。那天他打电话给我,说了这么个事儿……”

黄鹦茫然地看着对方。

校长对她的迟钝表示无奈,“他对你的那个,病情吧……呃,过去的病情,还是比较了解的,然后呢,现在对我们学校聘用你也是表示了一些担忧。由于自己的孩子也在这里读书,做为家长嘛,还是会想得比较细致一点……可能过于细致了,不过也可以理解的,是不是?”

黄鹦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她好像明白了。

“他的孩子在我教的班上?”她几乎掩示不住惊讶的语气。

“不不,在十五班。”

黄鹦眨了眨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觉得想笑。楼下的十五班,某个陌生的孩子,她还不知道是男生还是女生,但是他或者她,对她的事应该已经知道很多了……从当医生的父亲那里。

冯校长说到这里,收起了笑容,一瞬间那张胖胖的脸竟然显得异常稳重。

“这事你怎么想?”

冯校长的话使她回过神来。她打起精神,默了两秒,然后说出一串非常熟练的台词:“我的确接受过精神方面的治疗,但是六年前就已经完全康复了,而且当初是因为一些药物的副作用引起的,和先天无关。之后的履历、档案校方可以再核查一遍,我之前也在其它事业单位上过班。”

刘校长用那张异常稳重的脸沉吟了片刻。

“不过这事吧,已经在学生当中造成了一定影响……而且你也不是正式教师,”他顿了顿,又露出了笑容:“没事儿,你回去安心工作。我看,安排他们在年级大会上说明一下就好了。”

黄鹦脸色一白,慢了半拍才低声道:“好的,谢谢。”然后站起身来:“打扰了。”

在迈出沙发之前,她想了想,又回头说了一句:“我的合同……只到这个学期。”

冯副校长看向她,仿佛不知道似地回答:“啊,这样啊。”

出了大楼,她在台阶上望向不远的教学楼区。第五节课的上课铃还未响起,那儿仍是一片青春洋溢的热闹,在青绿花坛的掩衬下毫无深秋的寒凉,看得人不禁微笑起来,又想叹气。隔着一段距离,反而才有这样感动和欣赏的心情。

黄鹦的目光转向那些绿树,楼角,屋顶……这就是校园,对她来说还有点陌生。她摸了摸口袋,手机在里面。这时上课的铃声响了起来,她走下台阶,转入了和教学楼相反的林荫小路。

在那条通往操场的斜坡上,除了一地落叶,就剩下黄鹦一个人。一张冰棍的塑料纸飘到了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拿去扔进道旁的大垃圾筒里,无盖的蓝色大筒里全是早晨学生扫起的落叶。

来到坡道边缘,透过一片稀疏的树丛可以看见那片砖红色的屋顶,是她从前上课的初中教学楼。黄鹦举起手机,对着那里又拍了几张照片。背后有风吹叶落的沙沙声,不知不觉长长了一寸的短发轻轻掠起了几缕。她在这里已经两个多月了吧。

黄鹦垂下手臂,忽然感到一阵孤单。

――――――――――――

那两天有空,她便带上手机,把校园各处都转了转,拍了一堆的照片。只可惜没人给她拍几张。当年读书时也没有留下任何照片,当然了,每天都待上超过八个小时的地方,谁会想要留影纪念。但是,一年年春去秋来、朝夕相对的地方,比起那些匆匆一面的旅游景点,在生命中的意义不是更深吗,为什么没人想要留影纪念呢?是因为觉得自己永远不会离开么?

信步走过的地方,也许是拍照的行为太突兀,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常会引来陌生的目光。但黄鹦竟似毫无所觉,像被镜头和景物麻醉了一样。照片越拍越多,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光线。但她又觉得自己不会再回头欣赏这些照片,好像边走边拍本身就是这件事的全部意义,好像这是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回忆在镜头下时不时闪现,如灌丛和墙角里钻出的幽灵,它们都没有确切的形状,只是渐渐凝聚成了苍白的雾气,将她轻轻围绕。她想起思桐来,似乎,她对现实的记忆都很明确,不论是大事小事,要么记得清清楚楚,要么忘得一干二净。不知她高中的时候喜欢拍照吗?有没有……刚想到这里,她忽然记起来了,思桐说过的,她高中唯一的留影就只有毕业照。

周五午休的时候,她一个人走到了一处似曾相识的空地上,空地左边环植着几棵大树,前后都是石栏,有窄小的阶梯通往上面和下面的小路。右面是两栋并排的教学楼,她盯着看了半天,还是没想起这是什么楼。

转眼一周又过去了,这两天都在学校各处乱跑,正经的事情几乎都忘到了脑后。思桐周二就出差了,黄鹦上班也是一个人,下班也是一个人,本该向朋友倾吐的烦恼都只能默默消化在肚子里,最后都弄不清到底有没有过烦恼。

周末在家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两栋楼是什么地方了。周一下午,她又来到了那个空地上,仰头看着那两栋漂亮整齐的建筑,有种恍然惊叹的感觉。长长的树影落在建筑的红墙上,她的眼前慢慢浮现出一堆散落的砖石和高高的脚手架,浮现出空荡荡的窗洞和洒满泥灰的走廊,还有走廊上晾晒的蓝色汗衫……在她上学的时候,这里是两栋正在重修的危楼,工人们就住在楼里,后来不知为什么,工程又停了。直到她离开学校,这两栋半个世纪前建的教学楼都是那副拆了一半的样子,老师还特意警告她们这些熊孩子不准跑进去“探险”。

想不到真的建好了呢,黄鹦心道。光线倾斜,树影的边缘渐渐模糊,黄鹦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十三四岁,站在了那栋危楼前,周围寂静一片,一间间黑暗的空教室引逗着各种离奇诡异的想象……比如当时流传的一个故事:有两个女生傍晚放学后带着手电筒偷偷进入了这栋楼中,她们手牵着手,壮着胆子向走廊尽头走去,经过一间间废弃的老教室,直到最后一间。当她们正要返回时,却又犹豫了,最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摸进了那间空教室里。

据说那里面还摆着好多破旧的课桌椅,早已落满了灰尘。她们在其中一张课桌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本破旧的日记,上面的日期竟是二十年前的。走在前面的女生翻开了日记本,借着手电筒的光线读着上面模糊的字迹,她没有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变得悄无声息,就连同伴的呼吸声也听不见了。然后,她翻到了夹在日记里的那张黑白照片,上面的女孩穿着八十年代的校服,站在过去的这栋教学楼前,脸上挂着的笑容……无比熟悉。

“啪”地一声,日记本掉在了地上。女生过头去,看见那张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脸正冲着自己静静微笑。地上摊开的日记里,最后一页上只写着一句话:我要留在这里,永远。

――――――――――――

黄鹦仰头看着红砖墙上的长长树影,脚手架消失了,空荡的窗洞消失了,灰色走廊上飘动的衣物也消失了,曾经存在过的一间间老教室变成了华丽亮堂的音乐厅、舞蹈室和美术室,一段落满尘埃的历史彻底被替换掉了。那么传说中的那个少女幽灵现在在哪儿呢?至少,她没有见过她。

许多校园里都有类似这样的怪谈:在一届届的学生当中,有一张始终不变的面孔……黄鹦不禁想象,说不定那个幽灵真的存在,而且连她也没有办法找出来。

她为自己的瞎想苦笑了一下,转过身去,举起手机,想把那两棵漂亮的大树照下来。

就在镜头调好的下一秒,她的眼睛蓦地张大,猛然间缩回了手,甚至向后趔趄了半步。待看清眼前是谁后,她不禁舒了一大口气。

“干嘛突然跑出来吓人!”

“抱歉,不知道你怕鬼。”他站在墨绿的树影里,衬衫也变成了树影的颜色,只有脸和手还是一样苍白。

“我……”黄鹦张口结舌,然后叹了口气。

“想不到会在这儿找到你,”秦旸说着向前走近了几步,树影在他的身上画出几道浓重的斜纹。他停下来,抬眼盯着黄鹦:“我不是告诉过你,说话要明确吗?”

黄鹦愣了一下。

他提醒道:“何思桐。”这正是黄鹦在文件夹上写的那三个字。“是谁?那天来学校找你的那个人吗?”

黄鹦道:“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

黄鹦愣了半晌,然后吞吞吐吐地说:“就是,就是以前的事啊,你们高中的时候……”

秦旸点点头,说:“记得一点。”

黄鹦看着他的表情,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秦旸又问:“她是你朋友?”

黄鹦点点头,“也是你……”

她没有说完,秦旸又接着道:“你把她的事都告诉我吧,和我有关的。”

黄鹦立刻面露尴尬。

秦旸扫了她一眼,疑道:“怎么了?有什么很羞耻的事情吗?”

黄鹦连忙摇头摆手,怒道:“什么,你在想什么啊!”冷静了两秒,问道:“你不是记起来了吗?”

“我说记得一点。”

“哪一点?”

“她是我女朋友。”

“……”黄鹦张开了嘴,半晌才道:“那——那就是全部了,你们从高一就在一起的。”

“所以呢?”

“呃?”

“你不是怀疑我和她人鬼情未了吗?”

黄鹦呆在那里。

“所以有什么浪漫的秘史吗?”

她觉得真是要疯了,深吸了一口气,指着远处教学楼的方向:“你去看下那些高中生情侣有什么浪漫的秘史吧!思桐说得没错……”

她转身往台阶走去。

“她说什么?”

黄鹦似乎没听见,一直走到石栏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来。

“你确定……”她小心地说:“你留在这里的原因,不会是惦记食堂的某个菜……”

秦旸冷冷地看着她。

黄鹦识趣地退下了。

――――――――――――

周二下班到家,黄鹦看见思桐的行李扔在厅里,餐桌上还有吃剩的快餐盒、饮料、塑料袋,一片狼藉,本人则在房间里呼呼大睡。晚上黄鹦做完了工作,终于开始把手机里的照片清到电脑上,一来手机的内存已经占满了,二来也可以顺便和思桐分享一下……如果她十点前会起来的话。

安静的房间里,黄鹦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咔嗒,咔嗒”地点着鼠标。电脑屏幕上,白天的照片一张张划过,或是红墙绿树,或是落叶石阶,她看着看着,有点犯起困来。某一刻,她懒懒地眨了眨眼,发现那张照片里好像多了一个影子,被墨绿的树荫笼罩着,依稀是个人影。

黄鹦凑近了一点,看出那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抿嘴一笑,不动声色地靠回椅子上,然后霍地回过头去。

思桐不知什么时候偷偷站到了她背后,八成又想吓她一跳。黄鹦在椅子上仰起头,正想开口笑话她诡计破灭,却忽然发现她一点反应都没有,一双眼睛盯着桌上的电脑,带着一丝奇异的空洞,仿佛没睡醒一样。

黄鹦想:梦游了?

这时,像人偶一样的思桐终于有动静了,她用刚睡醒的噪子说:“这些照片是哪里来的?”

“啊?”

“你怎么会有这些照片?”

黄鹦眨眨眼,说:“我在学校里拍的啊。”

“唔?”

“当然是我拍的啊,很奇怪吗?”黄鹦惊讶地看着她。

“……哦。”思桐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好像这时才真正醒过来了,张嘴打了个哈欠,眼神也清楚了不少。她一屁股坐在黄鹦的床上,指着电脑问:“这不是向贤楼下面吗?”

“对啊。”黄鹦答,鼠标往下点,“我还拍了好多呢,学校到处。”

“干嘛拍学校啊?”

“没事拍一点呗,万一以后没机会了。”黄鹦随口答道。电脑上,图片一张张划过,思桐跟她一起默默欣赏,偶尔问一句“这是哪里”,有时也会“哦”地一声叫出地点。

“哇,你拍了这么多。”思桐叹道。

“好看嘛。我们学校真的挺好看的。”

“那是,全市第一!”然后两人自鸣得意地笑了起来,开始幼稚地拿别的学校比来比去。

晚上十一点,黄鹦靠在床头按摸着眼睛,顺便回想起和思桐的对话。她一开始问的问题真古怪,难道真的没睡醒?

她拿过手机设定闹钟,屏幕上的日期是11月18日。

这一夜,黄鹦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看着床头对面,月光渐渐映上了窗户,越来越白,越来越亮,就像是刚搬来不久的那天夜里,从隔壁房间透来的灯光一样。

在那片雪亮之中,她却什么也看不见。

――――――――――――

第二天早晨,思桐推开房门,看见黄鹦呆呆地站在客厅的挂历下,半仰着头,如雕塑一般。她悄悄走上前去,在黄鹦和挂历之间来回看了两眼,终于忍不住提醒道:“这是N年前的挂历耶……”

黄鹦回过神来,思桐把她笑了一顿,径自梳洗去了。

“今天几号?”黄鹦对着思桐的背影脱口而出。

思桐歪着头想了想:“十九号吧……对,昨天是十八号。”

听她的声音,显然已经忘了现在是几月。这样糊里糊涂地过着日子,就像黄鹦糊里糊涂地看起了以前的旧挂历。那幅花鸟贴金的边框看上去仍很精美,最上面还留着11年12月的一页,大概是从那时起就一直挂在墙上,被所有人遗忘了。她从搬来到现在,不是也一直对它视而不见么。

挂历上,大写的星期和阿拉伯数字的日期一一对应,一目了然。早晨起来,她经过挂历底下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找到了19日的那一天。那一年的11月19日,思桐说是星期三——恰巧和今天一样。这张挂历上的19号对应的则是星期一,往下便是20号,21号……

就在某一瞬间,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另一串数字,印在灰色报纸的一角,模模糊糊,一闪而逝。倒推的记忆就像是昨夜雪亮的月光,笼罩在她想要看清的画面之上,她瞪大了眼睛,盯着眼前挂历上的21号,最后终于破解了那串小小的密码。

「2006年11月21日星期三」

这是她在一张八年前的晚报上看到的日期,当时匆匆的一眼,想不到竟能留下这样清晰的印象。也许是因为,她曾仔细阅读了那一版上的一篇报导。

她回到房间,翻开了手机日历。那一年的11月21日真的是星期三。而19日,是星期一。

思桐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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