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番外3.虐(1 / 1)
故事回到三百年前。
此时社会安定,风调雨顺,没有天灾,却独独出了桩人祸,一个稀世魔头醒了过来。这个人人畏怕的魔头,便是炽翼转生的严争鸣。
严争鸣自幼痛失双亲,无父无母,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他稀里糊涂地入了魔后,便又回到当初躲避破天寻到的雪山,重新过回与世隔绝的隐居生活。如此一过又是百余年。
这日,他去渊华的陨落处寻回太华剑,才把剑背到背上,便见到一个男童奄奄一息地昏在雪里,他身上衣物单薄,巴掌大的脸孔已被冻成青紫。
严争鸣走上前两步,又停了下来。他想起他曾因为孤寂捡过一只受伤的麻雀,那只麻雀只好了几日便受他影响入了魔,它在鸟笼里活活把自己撞死。他叹了口气,脱下自己衣物将那孩童盖住便走了。
严争鸣边走边摸摸背上太华剑,地上积雪很厚,他每走一步都能踏出一个脚印。严争鸣走出一段路,便停了下来,他又返身折了回去。
他是孤寂怕了。若是有个孩子陪他。是极好的。
他安慰自己道,他如果不把这孩子捡回去,他定然也要死在那里,入魔总比死来的好。
严争鸣问醒来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此时方才看清楚这名孩童的正脸,这是个相貌极好的孩子。
那孩子只摇头,他不记得了。
严争鸣道,“你和我一个朋友长得倒是挺像,不如……你以后就叫渊华吧。”
小渊华睁着一双雪亮的稚眸看他,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徒弟。”严争鸣牵起渊华,“来,喊一声师父听听。”
渊华便又脆生生且庄重地唤了一声“师父”。
严争鸣逐渐习惯了有人在背后唤他师父,他觉得受用无比。
严争鸣百多年没有进过厨房,他易容去到山下买来米粮,又将满是尘埃的厨房重新打扫干净,给渊华做起吃食。严争鸣太久未下厨,手艺有些糟糕,做出来的菜粥咸出了泪。
严争鸣说,“菜粥便是这样的,都是这个味道。”
渊华听话地又吃了一口,还是很难吃,根本不想咽下去。
严争鸣便又说,“不吃没营养,没营养就长不高,来,张口,师父陪你吃。”
渊华于是又拿起勺子开始吃。
小渊华吃得很痛苦,严争鸣虽已辟谷,但为了陪他吃,也很痛苦。
隔日严争鸣又做了蛋羹和烧茄子,依旧难吃得很。严争鸣说,“师父的厨艺还是可以的,山下的人做肯定更难吃。”
渊华问,“有人做的比师父还难吃吗?”
严争鸣正色道,“当然有。”
渊华没想到真有人能比严争鸣做的更难吃,对眼前的食物便珍惜多了,连内心都少有抱怨。当然也可能只是他吃习惯了。
严争鸣手把手地教渊华练剑,他给渊华特地削了一把小桃木剑,自己则是用太华剑。严争鸣一招一式在前面挥剑,幼小的身影便跟在他身后不远处挥着桃木剑摆出同样的动作。
渊华很聪颖,一套剑法经常使一遍便能记下来,然后一招不错地重复演练完整。让严争鸣省去不少心。
师徒俩每天的日常便是练剑。起初渊华不爱讲话,和严争鸣亲近些后才逐渐话多起来。
“师父,为什么我们门派只有我们两个人。”
“师父一人顶千人,咱们是一千零一人。”
“师父,为什么这里叫芜山。”
“这里光秃秃寸草不生太无趣,师父我偏要它无中生草,叫它芜山再合适不过。”
“师父,我这套剑法使得可好?”
“聪敏有余而稳健不足,马马虎虎。”
“师父,我什么时候才能变得跟你一样厉害。”
“等你长大就可以了。”
“那我要快点长大。”
“好。”
严争鸣给渊华单独空出一间屋子,但是渊华不喜欢一个人睡,他更喜欢和严争鸣睡一起,于是那间特地空出来的屋子便成了摆设。严争鸣天生畏冷,倒是求之不得,这里冰天雪地冻的很,他本就不喜,如今来了个小暖炉,简直成了他的救星。
于是一到晚间,严争鸣便将小渊华抱到怀里,屋子里也燃起火炉,就着火光教他认字,给他讲人生哲理,顺带讲些不知哪里听来的稀奇古怪的故事。
渊华特别怕鬼故事,严争鸣便故意多讲一些,然后看他吓得缩进自己怀里,两只小手死命抓着他衣襟不放。
严争鸣同渊华讲过最长的故事,是一个魔头的故事。故事里的魔头非常恶毒,和他接触的人也难有好下场。严争鸣最喜欢拿这个魔头来吓渊华。
如此相处了一段时间,严争鸣快要忘记何为孤寂时,渊华发了高烧。
严争鸣焦急地给他退热时想到渊华同他说过的话,他说他要快点长大。
严争鸣有些心虚,他怕渊华没有长大的机会。
在渊华病好后,严争鸣开始刻意疏离渊华,他让渊华搬回自己房间。
渊华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惹严争鸣生厌,他虽然不舍但还是听话地搬了回去。
严争鸣说,“以后吃饭,练剑这些事,也全由你自己来,我不会再帮你。”
渊华局促地仰头望着他,两只小手抓紧了木剑,好一会儿才失落地道,“徒儿明白了。”
严争鸣又问,“为什么不问师父为何如此下令。”
渊华便老实答道,“渊华的命是师父救的,师父说什么渊华就做什么。”
严争鸣一阵无言。
严争鸣不知道渊华畏鸟,有一日晚间他的房间飞进一只猫头鹰,严争鸣听到动静并没有起身,及至早间没有看到渊华人影,才想起昨夜他屋里好像飞进什么。
严争鸣进到渊华屋内时没有立刻找到他,他复又迈进去几步,才看到一个幼小的身影瑟瑟发抖地缩在墙角里。他就这样以这个姿势怕极了一整夜。
严争鸣将他抱起来,厉声道,“为什么不呼喊我!”
渊华满目都是泪水,他已经怕极到一定程度,他颤抖着声音抽咽说,“我怕师父生气会赶我走。”
严争鸣心中梗得难受,竟是不忍心再训斥他。
严争鸣已经有许久没有陪同渊华吃饭,这日后,他便又回到饭桌上,和渊华一同吃饭了。渊华做出来的东西味道和他一模一样。同样的难吃,难以下咽,可是他不觉讨厌。
严争鸣吃完饭同渊华说,“你加油长大,等你长大了,我就把太华剑送给你当礼物。”
渊华说,“我长大了是不是就要离开师父,那我不要长大。”
严争鸣是欣慰的。
严争鸣有时也会若有若无地提些自己的事,许是太无聊了。他有次同渊华道,渊华,你知道吗,有一种人是生来就要入魔的。
渊华说,那他一定很可怜。
严争鸣叹道,是啊,就像生来就要死,知道要死便不生了吗,知道要入魔也无非是继续活下去啊。
无非就是寂寥一些。
他早已习惯了的。
渊华一天天长大,也逐渐叛逆起来。他会在严争鸣日上三竿还赖在床上时进来将他的被子一把捧起,怒斥道,“师父,你看看都什么时辰了,还睡!!”
然后把痛苦的严争鸣从床上拖起来。
严争鸣饭间挑食,这不吃那不吃,渊华便又冷下脸,冷冰冰道,“师父,你只有三岁吗。”
严争鸣静默了半晌,握着筷子的手提不是,落也不是。
以前是严争鸣教他写字,如今成了他来指责严争鸣的字多有问题。渊华把一本字帖摆到严争鸣的案前,语重心长地道,“师父,写字也不能太随心所欲,你那字写得和虫子有什么分别,我小时候险些被你误了,这本字帖你先练着,练好我再给你换一本。”
严争鸣:“……”
严争鸣此时便很有些想打自己脸,他到底捡了个什么玩意儿回来。
自从渊华长大了点后,去山下采购这些事也全都由他来做了。这日渊华从山下回来,他问严争鸣,“师父,为什么山下的人都管你叫魔头?”
严争鸣心下一个激灵,立刻急道,“那是他们瞎说的,你别听!”
自从渊华提出自己下山的那天起,严争鸣就不停地哄骗他,让他不要和山下的人接触,说这世上全是骗子,除了他没有好人,让他买完东西就赶紧回。他如此处心积虑地欺骗渊华,就是怕他有一天会知道真相。如果渊华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他估计又得过回一个人。他是真的怕了一个人了。
幸而渊华是极听话的,他向来早去早回,从不在山下逗留。只是这日他不知听到什么消息,终于前来询问严争鸣。
“你是选择听师父的,还是选择听他们!”
严争鸣有些生气了,言语里不自觉带上失态的恼火。
渊华立刻道,“我当然听师父的!”
严争鸣说,“那你就听我的,别再听那些人胡说,今天起你不用下山了,以后这些事我来。”
严争鸣千方百计不让渊华知道一切,可他到底还是知道了。他太过好奇严争鸣是个怎样的人,他还是偷偷下了山,然后不可避免地打听到了“真相”。
渊华头一次在山下过夜。他不明白严争鸣为何欺骗他。他那么信任他。他懵懵地靠在山下的树上一宿。
渊华一夜未归,严争鸣在山上险些急疯,他以为渊华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至至早间,看到渊华在山路上魂不守舍地缓缓走上来,严争鸣悬了整夜的心这才落下,他上前怒斥道,“你昨晚去了哪里?!”
渊华没有回答他,只抬起头,幽幽地说,“师父,你为什么骗我。”
严争鸣脑中有什么炸开,嗡鸣声不止,“师、师父怎么会骗你……”
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也心虚了。
渊华又说,“师父,我全都知道了。”
严争鸣静默了许久,突然恼羞成怒道,“你要走便走!赶紧走!”
他走进屋里把渊华的东西全丢出来,口中骂骂咧咧,“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渊华一声不吭,严争鸣便又骂起来,整个人就像个撒泼的疯子。
“和我在一起晦气得很,你赶紧滚吧,以后别回来了!”
严争鸣最后丢下这句,去到了屋里。
渊华在原地站了许久,想起今天还没有淘米,于是他去到厨房开始淘米。等他淘完米再进到屋里时,他看到严争鸣立在桌前无声的哭。
渊华急忙上前慌张道,“师父,我没说要走,我只是气你骗我,是渊华不好,师父你罚我吧。”
严争鸣无声地转了过来,满目怆然。
他到底还是害怕孤寂的。
渊华又说,“师父,我不怕什么入魔,我只怕你赶我走,我再也不下山了,我陪你一辈子。”
严争鸣心疼得紧。他不由得想起雪地里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那天,他曾犹豫是否捡他回来。而现在,他无比庆幸他捡回了他。
再后来。渊华终于长到十六岁。
严争鸣说,生辰想要什么,师父都答应你。
渊华说,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严争鸣说,当真。
渊华沉默了许久,说,我想告诉师父一件事。
他一直想跟他的师父说。可是他从来不敢。
严争鸣便问,到底什么事。
渊华说,等到我生辰那天,我便告诉你。
只是,事与愿违,天公没有作美。
最后的最后,他到底还是没能有机会把那句话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