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 12 章(1 / 1)
打发了王会计,送走了孟韦,这一个早晨也就基本报废。叶碧玉带了孩子去排队买米,一面嘟嘟囔囔这又要大半天过去,米价怕的不只是涨,更怕的是排不到。崔中石看她愁的样子,心想未来只会越来越难,却怎么能和她说?
脸上就只能挂出习惯性的暖笑,抚慰人心一般,偏又不是妻子想要的。
送妻子出了门,崔中石收拾起闲思乱想,钻回到他的帐房内,在这里,是另一番天地。
转出姜主任的份子,这笔钱,要是给了叶碧玉,只怕会昏过去。给了爱炫的王会计,手腕子上的金表口袋里的金笔会再换几遭。但和扬子公司的日常流水比起来,又简直微不足道了。
手上有三笔他家的账记急待处理,在去杭州之前必须抹平。姜鹤的事情也许只是巧合,但直觉告诉崔中石,这事儿恐怕会有些复杂,他原本的预判只怕要节外生枝,但那也只能随机应变而已。
时至今日,北平分行金库内的黄金已出去大半,在民间如石沉大海,波澜不惊,在崔中石的帐面上却是风生水起,到今日都不曾断流。“国际友人”的援助款一笔笔转为民生物资,有些购买价格竟高过市价十倍!真叫一个肆无忌惮。更有战时所谓二手汽车配给额,排到1948年也绰绰有余了——手边是半个吃剩的杂面馒头,笔下是以十万计数的个人私产。
账房闷热,又不敢开风扇,崔中石热到鼻尖也要滴汗,身为会计,再多金钱也不过是钢笔水划出的一个个数字,然而今天崔中石却难以平静,他觉得自己处在一个烦躁而多思的状态,不知如何理智下来。而这样一笔笔数字,只能火上浇油。
偏这个时候,外面又是山响地拍门,说是杭州的加急电报。
——杭州!
崔中石的脸色一变,总算理智当先,没忘了先盖好账本,然后才是急急拿了名戳出来取电报。这条胡同内俱是北平分行盘下来分配给员工的住宅,邮递员早已轻车熟路,想必是看着加急,所以特意从银行转过来的。
崔中石接过来时手竟微微有点抖。
他实在害怕这么几天功夫,杭州那边再出什么变故——方大少爷的脾气,已经叫他领教得心惊肉跳了。
可是等到打开看时,崔中石就愣了。
没有什么停课新风波,更没有什么航校结果。
上面只是一首诗。
——卞之琳的一首诗。
“我要有你怀抱的形状,我往往溶于水的线条。你真像镜子一样的爱我呢。你我都远了乃有了鱼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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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中石捏着电报,整张脸先是变白,随后又变红,最后差不多发青。
即便没头没尾,也足以知道是谁发过来的。而且居然用这种昭告天下的方式。
方孟敖居然有心情发这种罗曼蒂克!还“加急”!
——方大少爷你知不知道电报是用来干嘛的!?
——方大少爷你知不知道电报一个字多少钱!?
一想到自己在这边为停课的事忙上跑下,几夜睡不好觉,听到杭州电报时心跳也会停掉半拍,崔中石就恨不能顺着电波直接飞到杭州,把电报扔到那位大少爷脸上,好好教他什么叫做生活常态。
眼前似乎出现方孟敖那张年轻的脸,漂亮得像个神祇,却带着痞得不能再痞的笑容。
“喂,我在和你犯坏呢!”
“喂,我在想你呢!”
“喂,我真的——很想你呢!”
那种玩世不恭的坏笑后面,却透出小孩子般执着而纯净的深情。
崔中石慢慢坐到院中的竹椅上,待神色恢复如常后,将电报又看了一遍。
薄薄一张纸,手掌一拢便可揉成废团,扔之一边。
然而最后——竟没舍得。
反倒是刚刚那股子燥热与焦灼,这会儿,竟不知不觉的消失殆尽。
深吸一口气,崔中石闭上眼睛,也许,夏风中那缕青草的香气与枝叶中知了的嘶鸣,在北平与杭州是同样的,这样,当他闭上眼睛,也就能想象出“有你怀抱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