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 5 章(1 / 1)
只是一盒点心,最后竟变成这样的话题。无意也变成有心了。
看着方孟敖再次沉默的表情,崔中石决定把话题重新带回来。
“我跟了你父亲快十年,不能说了解,至少是理解。我就想说一句,别恨你的父亲,要恨,就恨迫他抛妻弃子的那些人吧。”
方孟敖眼神中略过一丝迷茫。他站起身,从书架上翻出一张唱片,放在唱机上。
周璇的嗓音自唱机上旖旎地流泻满屋:“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我最喜欢这首歌,”方孟敖闷闷的声音,“是因为我母亲生前最爱唱它……被日本人飞机炸死的头一天晚上,她还在我床边,给我哼过……”
崔中石看到方孟敖按在桌子上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关节都泛白了。
“我就是这样的性格——要是害死我最爱的人,无论他是谁,无论多久,我都绝不宽恕!”
“我说的是你父亲。”
“他们是一路人。”
崔中石垂下了眼睛,半晌,他才温和地说:“你恨谁,都无所谓,只是别再让自己这么痛苦了。”
方孟敖的目光一下子就软了,软得整个屋子在他眼前都模糊起来。
甜柔的歌声在两个人之间缠绕着,缠绵着:这园风儿,向着好花吹,柔情蜜意满人间……
“这次,也留下来吧。”良久,方孟敖突兀地说。
“可是没有陈纳德呢。”崔中石开了句玩笑。
“那我现在就去把猴子抓来!”
“!?”
看到崔中石错愕的表情,方孟敖忍不住大笑起来,刚才那股激愤和阴郁都在笑容里散了,崔中石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这才是全家福上那样美好的方孟敖啊!
他微微有点眩晕的感觉,不由闭上了眼睛。
“这眼镜得换个度数了。”崔中石在心里对自己说。
已是夜深。
月圆,星稀,浮云恬淡,夏虫呢哝。
几个学员的脑袋从窗子外很隐蔽地探出,小心翼翼不发出一点声响。
为首的就是那个陈长武。
方教官房间的灯光一直亮着,吸引得这些好奇心旺盛的半大小子们心痒难耐,特别想知道那个弱不经风的银行小会计能有什么谈资,竟引得方教官彻夜未眠?
窗帘拉开,但柜子挡住,从窗口看不到人,只能听到他们教官那慷慨激昂的声音不时传出来,有时是痛斥,有时又是讽刺。
几个学员诧异地互相看了一眼,他们的方教官在说眼下时局,甚至还有禁忌的赤色话题!这可与他们心目中的旖旎月色下该说的内容相差甚远。
偶尔的,崔副主任轻柔的吴侬软语会插上一两句,声音隐约到不知说了什么。但方孟敖的激烈话语就会一下子戛然而止。
“我保留意见。”好久才会底气不足地这样反驳一句。
“我怎么有种孙悟空被唐僧收服了的感觉?”陈长武忍不住小声嘀咕。
“笨!”另一个叫郭晋阳的学员不乐意了。“你这样说,岂不是在骂我们几个是小猴崽子?”
其他几个学员悄声捂嘴乐起来。
屋内的谈话突然停住,随后传出方孟敖的暴喝:“你们几个,滚进来!”
别人也就罢了,方教官是何等耳聪目明,这样的闹腾还听不见?几个学员顿时泄了气,抱怨的目光一起对准陈长武。
陈长武急了:“看我干嘛,郭晋阳的声音比我大好不好?”
郭晋阳马上撇清:“我也压低说的,是你们笑声太大。”
剩下的几个人当然更是不服:“怎么成了我们……”
“陈长武!郭晋阳!邵元刚!怎么?还要我继续一个个点名字!?”
声音已经非常严厉。大家哪里还敢耽搁,你推我挤地抢进屋内。
屋子里风扇开着,但方孟敖仍是热的只穿着军背心,他脸上还留着刚才情绪激动时留下的涨红和汗水。一旁的崔中石虽然也脱了西装外套,但雪白的衬衫却仍是工整的,连一颗扣子都没解开。也看不出他有热的感觉。
方孟敖板着脸:“你们挺出息啊,训练不怎么样,倒学会扒墙角啦?”
郭晋阳一个立正:“报告教官!我们没扒墙角!”
“没扒墙角,那蹲我窗根底下干什么?”
郭晋阳张张嘴巴没说出来,陈长武慌不择言:“我们,我们起夜!”
此言一出全屋震惊。
方孟敖瞪了他们半天,才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行啊,起夜起到我窗子底下来啦?你们几个,死定了!”
“这是陈长武舌头抽风,不干我们事!”几个学员顿时争先恐后地划清界限。
“少废话,全都出去给我跑圈!”方孟敖大吼:“我不喊停,谁也不许停!”
“是!”几个学员立刻齐刷刷立正,居然真的不再求情争辩,而是转身冲入外面的茫茫夜色。
崔中石本来是笑的,这会儿却不禁有点动容:明明只是个玩笑一样的小事情,可是这些学员竟会当成命令去绝对服从!
“你在他们心中,一定是个神般的存在。做教官威信至此,也是顶点了。”
方孟敖的脸上却丝毫不见得意之色,相反,看着外面的眼神却是忧郁的。
“如果有一天,他们从天之骄子堕落成我们刚刚说过的那些污浊鼠辈,我再有威信又能如何?我能阻止他们不贪不腐不做违心之事吗?”
崔中石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洗脸盆边,拧了把毛巾,转身递给方孟敖。
方孟敖不吭声了,他将湿毛巾从脸上慢慢抹下,崔中石刚好能看到那双凝视着自己的眼睛,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