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1 / 1)
从崔中石去给方孟敖送东西伊始,方家就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回来后,崔中石必会到方家亲自汇报过程,而方孟韦必会坐在沙发上颇为郑重地接待,木兰必会亲自奉茶后找个最舒服的角落听着。
谢培东和方步亭肯定是不下楼的,似乎这些都是小辈自己的事儿,与己无干。但办公室的门,却必然是开着半扇的。
这一切非常默契而且自然而然地进行。
崔中石声音软糯,似乎没拔高调门更没有故意要人听见,但那声音总是正好就能很清楚地传到楼上的办公室内。
“大少爷很好,比上次看还胖了一点。”
“虽然时局不好,但他们航校的伙食放在军队里也是最拔尖的,完全无需担心。”
“大少爷烟瘾有些大,为了身体,最好家信中提一下。”
“那我现在就去写!”方孟韦立刻就要站起来去找钢笔信笺,被崔中石用眼神制止了。
“不忙这一时,家信,总是大家都在的时候写才好。”
方孟韦立刻领悟,这样的信,当然要由父亲来定基调,自己草率了。他想了想,突然又问。“崔叔,那据你看,我哥哥,有没有女朋友?”
崔中石微微有些错愕,随后立刻明白过来,这话其实是孟韦替楼上方行长问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所慰天下孝子心呢!
“依我看似乎还没有。”他慢条斯理地回答,“飞行大队好像有规定,不到28岁不准结婚,大少爷为人师表。”
“大哥当然不可以有!”谢木兰急忙插话,“他可是和孝钰订了娃娃亲的!”
一瞬间崔中石有点失神,急忙掩饰地低下了头。他努力回想何教授那个美丽女儿的形象,可不知怎么,脑海里出现的竟全是自己妻子的模样。
“大少爷——还送了我一张唱片。”他借着低头,从旁边的皮包中掏出唱片。
“我来放!”手快的谢木兰已经一把抢了过去,崔中石一愣,手本能地微微探了一下,但立刻又收敛回来。
方孟韦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对木兰轻训了一声:“别闹,那是大哥给崔叔的。”
“没关系,大家一起听吧。”崔中石微笑地说,已经不留痕迹。
“什么嘛!”木兰这会儿看清了封面,嘟着嘴巴失望:“又是《月圆花好》,还以为大哥能带回来什么美国唱片呢!”
话虽这样说,但还是将唱片放到了唱机上,周璇的金嗓子立刻在房间内萦绕起来。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楼上,谢培东的眼神不易觉察的一亮。他接收到了崔中石传递过来的信息。
兴奋起来的不止谢培东一个人,方步亭也猛地坐直了身子,满脸都发出光彩来。
“刚才小崔怎么说的?这是孟敖拿回来的唱片?”
“是的,行长。”谢培东恭顺而又置身事外的口吻回答。
“这是,他妈妈生前最喜欢的歌……”
谢培东心中一酸,可是又不能不硬起心肠掐断幻想。
“行长,这唱片,是送给崔中石的。”
“哦……”方步亭脸上的光彩骤然消失,又慢慢坐了回去,那副失望而颓败的伤感让谢培东不忍看。
“我让他们关了吧。”他说。
方步亭摇摇头,但马上又点了点头。
“让小崔早点回家休息吧,这几天也够他累了。”
“他回不去。”谢培东说,“等会儿我还需要让他平几笔账。”
方步亭当然明白谢培东在说什么账,脸上顿时露出憎恶的表情,刚刚的柔情转瞬间消失无踪。
“这群贪得无厌的东西!”他冷哼了一声,慢慢站起身,“你们,看着办吧。”
西交民巷,中央银行北平分行金库值班室内。
崔中石脸色苍白,眼中却几欲喷出火来。
他实在很希望有一把火,能把眼前这些账本烧个一干二净。
“襄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个儒雅的崔中石不见了,他薄薄的嘴唇微微颤抖,手指点住一个个数字。“这意味着,在这些蛀虫的贪婪下,年初开放外汇市场并抛售黄金来平抑物价的措施已经完全失败。而金库里的黄金反而从国有一笔笔变成了个人的。”
“那又怎么样?”谢培东的声音里波澜不惊。
崔中石的眼神中满是痛苦:“这意味着,刚刚回落了一点的物价马上就会狂涨,北平绝大多数人,就要开始饿肚子了!”
“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崔中石一呆,他的上司兼上级在不动声色地提醒——“你失态了”。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谢培东自口袋中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给你五分钟清醒一下,然后抓紧时间把账弄好。”
崔中石没有吭声,只是木然推开账本和钢笔。片刻,他从皮包中摸出了那张唱片,用会计特有的修长手指轻轻抚弄着封面。
这莫名给他一种慰藉,会让他暂时远离这些污浊,想起那群朝气蓬勃的毛头小伙子,那些面包罐头和红酒,那些慷慨激昂的愤怒,当然,还有那个英俊的一直凝望他的年轻军官。
他现在特别渴望再听一次《月圆花好》。
“我可以把唱片带回家吗?”崔中石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嗓音,只是眼中那抹忧郁还未全散尽。
“当然可以,”谢培东还是不动声色,冷淡地回答。“那是孟敖特意给你的。”
崔中石珍惜地把唱片放回皮包,又把皮包小心地扣好。谢培东看着。
“你做得很好。”他突然说:“只是小心些,别太感情用事。”
崔中石低下头,半晌才用他一贯的细声细语说:“只有,一点点。”
谢培东看着他赧然的态度,竟有一丝心疼,就像看到一个平素太乖的孩子,小心翼翼做一件自认有点不太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