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1 / 1)
崔中石回去后因为喝醉酒的事儿挨了谢培东的批评,谢培东那双平日里总是无神的肿泡眼这次瞪得很有威仪。
“直脾气的炮筒子不等于人家没脑子,方家个个都是人精,容不得你出任何差错!”
错了就得认,崔中石诚恳地接受批评,他没能影响到方孟敖,反而让方孟敖把他影响了,这样的事情当然不能再出第二件。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对你还是有好感的,这事儿可以继续下去。”
“因为《月圆花好》。”崔中石看着谢培东。“我记得那首歌是您给我听的。”
谢培东犹豫了片刻才开口:“《月圆花好》是方孟敖母亲生前最爱的一首歌。”
崔中石脸色起了变化:“那您,一开始就给我做了局来打动他?”
谢培东瞟了他一眼:“我只是给你听了一遍歌,在他面前唱的可是你自己。”
这样说也很有道理,崔中石没理由反驳。
只能说,凑巧的,方孟敖和他都爱上了同一首歌。
“好吧,那我多久去见他一次?”
“一个月一次就差不多了,太频繁也不好。”
但第二次送东西的时候崔中石没能去。
正赶上他出差,方孟韦就随便找了个属下去办的。
等崔中石回来,小少爷有点可怜巴巴地对他说:“下次还是你去给大哥送东西吧。”
那副委屈的样子像只红了眼睛的小白兔。
据说是,小少爷听到大哥赞了红酒,立刻蹦跶哒地就去安排了下一次的打包物品,蹦跶哒地找人送去。
结果方孟敖看到来人,只说了三句话:“崔中石呢?回去吧。下次让他来。”
连看都没看一眼箱子就走开了。
崔中石想,方孟敖这样未免太过分了。
——可他偏偏很开心。
所以这第三次就很快,远没到谢培东要求的一个月一次。也就半个月刚过,崔中石便主动“送上门”了。
方孟敖的眼神还是那么咄咄逼人的。问话也还是那么直截了当的。
“上次没来,不会是为了向我证明送东西真是因为办事顺路吧?”
“当然不会。”崔中石微笑,“我只是正好出门了。”
“行,要这样,以后专门你来送吧。我不耐烦认识那么多陌生人。”
“好。”崔中石恭顺答应着,然后从包里摸出一个纸包纸裹的小盒子,递给方孟敖。
“干嘛?行贿呀?”方孟敖开着玩笑,打开,愣住。
崔中石:“内人做的小点心,带过来给你尝尝。”
方孟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修长的手指轻轻捻起一块。
小点心本来的样子也不太好看,一路颠簸更有些凄惨。崔中石有点不好意思:“手艺不好,见笑了。”
方孟敖咬了一口点心,慢慢细细地嚼:“挺好的。”
顿了一下,又补充:“有家的味儿。”
崔中石愣住,他看着这男人孤独地吃着点心,突然有点心疼。
“喜欢这个口味的话,我下次再给你带。”
方孟敖停止了咀嚼,眼睛不看着崔中石。
“和口味无关,我只是喜欢这样的感觉。”
“其实,你也可以让家里人给做……”
“我没有家!”方孟敖断然截住崔中石的话,又开始吃点心。
崔只好闭上了嘴巴。
也是,这么多年的隔阂,又怎么可能一两句话轻轻解套?
两个人各自陷入各自的沉默之中。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差劲?”方孟敖突然开口了。
“啊?”崔中石有点意外。
方孟敖点燃了一支烟,目光恍惚眺望着窗外。
“在你心目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粗鲁的美国大兵,还是不孝的孽子?”
崔中石摇摇头:“我从没那样觉得。”
“往下讲,但别只捡好听的说,我不爱听。”
崔中石看着他,斟酌了一下,慢慢说出来:“我只是觉得你心里有一团火,不知道该烧向哪里。”
方孟敖拿着烟的手不易觉察地抖了一下。
“你愤怒,觉得世间的一切都不是自己想要的,可又不知道如何去改变。最初你相信自己的愤怒是因为侵略者,所以你投身沙场,可抗战胜利后,很多东西仍然没有改变,愤怒的一切仍然没有随着日本侵略者的消失而消失,但是你又没有改变它们的能力,甚至连奋斗的战场都失去了,所以你郁闷,你愤世嫉俗,你痛恨一切。”
“说句冒犯的话,你对家庭,对你父亲的苛责,实在只是一种迁怒。”
方孟敖猛转回头盯着崔中石,眼中透出凶气:“你的话就像个共/产/党!”
崔中石无惧那种凶狠,反问:“难道只有共/产/党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方孟敖看着崔中石的眼睛深邃,涵义不明。
“你是银行副主任,却甘于清贫。”
“在中国绝大部分的老百姓都是清贫的,那不是甘于清贫,是只有清贫。”
“可是你对国家的未来担忧,对老百姓的命运担忧。”
崔中石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这样就会被认为是共/产/党,那党国岂不是太悲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