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1 / 1)
方孟敖预判得很准,那只叫陈纳德的猴子,果然在饭点过来了,还拿着眼镜。
学员们想用香蕉和它换,陈纳德不干,只想要巧克力。
崔中石拿着用巧克力“赎”回来的眼镜,感慨:“航校不简单,连航校里的猴子也不简单。”
眼镜戴上,尊严才恢复,也看清了端上来的面包和牛肉罐头,方孟敖已经开箱取酒,慷慨地分给手下这些学员,也给崔中石倒了小半缸。
崔中石拿着面包停顿了一下没有吃。
“军营伙食就这样,崔副主任凑合一下吧。”
“这已经非常好了。”崔中石知道他误会了,细声细气地解释。
“得了,你是金库副主任,全北平的钱都经你的手,什么没吃过?”方孟敖不屑。
“金库是国家的,钱不是个人的,我只是一名最普通的银行小职员而已。”崔中石还是细声细气地回答,“实话说,我已经很久没吃到面包和肉罐头了。”
他说话的态度坦然而诚恳,不温不火的,方孟敖有些触动。
“你这话放在外面说没人会相信的。”
“他们信,或者不信,我也没办法。”
“我信。”方孟敖突兀地说。
崔中石看着方孟敖笑了:“谢谢。”
方家特色的大眼睛与蒲扇一样的长睫毛,组合在一起是孩童般纯净美好的漂亮,被那种眼睛执着地盯着,会很容易陷入。崔中石想,这个男人,就像生命和性格都静止在了青少年时代,保持住赤子之心。
对,应该就是永远定格在十七岁,从此他的生命都留在了天空与战场,那是一种最复杂而又最单纯的环境,所以才会让方孟敖在业已成熟的外表下还能保存着如此干净的眼神,甚至比他的弟弟方孟韦还更带孩子气。
乱世中,杀戮居然能比生存更干净,这是对此世界多么大的讽刺!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崔中石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他有些赧然地收回目光,低头咬着自己的面包,没看到方孟敖的表情温柔。
“当兵习惯了,不会说话。如果得罪,多包涵。”方孟敖将盛着酒的搪瓷缸子端了起来,“崔副主任,干杯!”
没等崔中石反应过来,他已经一仰脖喝干了杯中酒。
崔中石犯难了。
“我,不会喝酒。”
“你这么会挑酒,却不会喝酒?”
“见过猪跑,不等于就吃过猪肉。”崔中石自嘲地解释。
方孟敖却咄咄逼人:“平日里你也不少陪行长应酬吧?也这样敷衍?”
崔中石无奈,慢慢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抬眼看见方孟敖还是盯着自己不依不饶的,把心一横:一口也是喝,一杯也是喝!索性有样学样大口大口喝下去。
白皙的脸瞬间就红了,眼前一片模糊。他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表情,天旋地转,耳边只能听到方孟敖的声音:“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虚伪……”
“他们是谁?”崔中石想。
“我得找个稳妥的话题。”崔中石又想。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当崔中石再醒来时,是躺在床上,天都亮了。
不知是谁已经给他打来了洗脸水。
崔中石一面洗脸一面努力回想自己都说了什么,记忆里他酒精上头之前刻意让自己提及经济话题,以避免酒后失言。
自从当上金库副主任,他一直在处理那些见不得人的账本,无以诉说的愤怒压得他时时喘不上气来,人也变得越来越阴郁。昨天看到那样阳光的一群人,他竟被感染了。所以,也有些失控了。
开着的门被敲了敲,方孟敖斜倚在门口,看着他笑。“酒醒了?”
崔中石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崔副主任原来真不会喝酒呢。”方孟敖点了支雪茄。“不过喝醉了话倒是比来时多。”
“我都说了些什么?”崔中石有些紧张。
“你说了很多经济的事儿。”方孟敖说,“你对法币前景悲观。你说通胀会不可收拾。你担心物资供应不足。”
“哦,还有吗?”
雪茄浓重的烟雾中,方孟敖的双眸深深盯着他。
“你还,唱了一首歌。”
“什么歌?”
“《月圆花好》。”
崔中石松了口气,微笑起来:“那是你放的唱片。”
“是你先唱出来的!”方孟敖急切地说,“然后我才放了唱片。你说自己最喜欢这首歌,其实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
“这么巧。”崔中石想起来了,这歌是谢培东曾经放给他听的。
他确实很喜欢。但方孟敖为什么如此充满感情色彩的强调呢?
为什么方孟敖会用如此灼热的目光盯着他呢?
因为太灼热他不得不转开目光。“我该去车站了。”
方孟敖收回了目光:“吃过早餐,我开车送你。”
“好的。”崔中石整理了一下衬衫上的压痕,穿上外套,走出房间。
“崔副主任,”方孟敖突然叫住他。
“告诉孟韦,红酒很好,以后常带点来。”
崔中石看着他温和地笑了,点点头。
“以后你就叫我崔中石吧,别叫我崔副主任。”
“那你以后也叫我方孟敖吧,别叫我方教官。”